《又见棕榈．又见棕榈》

作者：于梨华

检阅制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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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夏志清（台北．一九六六、八月）

我同梨华相识还不到一年，去年八、九月间她从伊利诺埃州搬到纽约市昆士区居住，由朋友介绍相见。虽然我注意到她这个人早在十年前，当她初期小说在台北（文学杂志）发表的时候，文学杂志的主编是先兄济安。记得当时还写信去问于梨华是何许人，他回信告诉我的是现在一般读者所熟知的事实：梨华在台大原是读外文系的，有一位教授觉得她英文不够好迫她转系，出国后在洛山矶加州大学读新闻系，发愤用功，在未拿硕士学位前即以一篇英文创作拿到了高尔温征文首奖，引起国内外广大注意。以后她结婚治家生了三个小孩。一九六二年回台湾住了一年多。但多少年来她把空余时间都放在写作上《又见棕榈．又见棕榈》是于梨华第六本单行本，第三部长篇小说。

台湾的作家是相当寂寞的，倒不是他们没有读者，而是没有书评人关心他们作品的好坏，不断督策他们、鼓励他们。正如‘又见棕榈’里的台大外文系教授邱尚峰所感到的“中国文艺最落后的一部分就是没有纯然对文而不是对人的冷静分析与批评”。

在一般人看来文艺作品供人消遣，好像无关国家大计。对于认真写作的作家，这是一种不健康可能使他沮丧的现象。他的作品如能畅销当然带给他一些精神上物质上的满足，但他所要急切知道的并不是他能否投合一般读者的趣味，而是他在中国文坛上是否可能有真正的贡献。在没有书评人不断提高读者水准的情形之下，一本书的畅销往往可能是对作者艺术成就的正面讽刺。因为大家不关心作品的好坏，十多年来台湾究竟产生了几个有重要性的作家，几本有份量的小说、诗集还没有一个定论。

但在台湾的作家至少还有自己的小团体，几个给他们精神上援助的同道，相比起来旅美的中国作家情形更是寂寞，他们分居四面八方的大城小镇，没有什么团体组织，很少有见面交谈的机会，因为文艺作品在台湾不受重视，他们更感到中国文坛毫无国际地位。要写率性用英文写一本小说，给报章一捧立刻可以成名。但中国人写小说当然只好找有关中国人的材料，而美国书商对中国题材自有一套成见，不合这些成见的书稿很难被采用，不管你英文写得怎样好。

《又见棕榈》的主人翁牟天磊很感慨地对一位返台讲学的数学教授说：“……闯进美国文坛？除非你写长辫子裹小脚，把几万元美金藏在皮箱里那一类小说，否则你怎么和人家从小到大除了英文以外不知有别国语言的美国作家去比？那个梦早已碎了，……”把几万元美金藏在皮箱里的事，讲来好像是笑话，但黎锦扬在《花鼓歌》内确实有这样一段记载。黎锦扬因《花鼓歌》而成名，后来还写了几本幽默作品和“长辫子裹小脚”时代赛金花的故事。其实，他的第二本多少带自传性的小说《Ｌｏｖｅｒ’ｓ　Ｐｏｉｎｔ》，写一个教中文的失意华人和美国军官竞恋一个日本女招待的故事，题材很严肃，文字也很感人，可惜没有受到美国读者的注意。后来黎锦扬为迎合美国人心里起见，不再走写实主义之路，这是很可惜的事。

旅美年轻作家，大抵不是在念学位就是在教书。他们有写英文巨著的野心，但英文还不够好；他们有用中文创作的热忱，但为了目前的安全和将来生活的保障，他们不得不改变初国前的计划：写完一篇博士论文，以后生活不成问题；再写两篇学术论文，马上可以加薪，或者升换到更理想职位。何况一篇最枯燥的学术论文，常常有人认真去读；而化心血写了一篇小说，刊出后究竟有多少人读，读后有什么反应，自己毫无把握。至于这篇小说在中国文坛上会起些什么作用，更是不敢奢求有答案的问题。

在这种情形下，可能有造就的作家一大半都跑进了教育界，他们教中国语言，教授中国文化（牟天磊即是一例），担承的当然不是无用的工作，但这项工作没有写作才能的人也可以胜任。更有些人，生活不惬意，或者读学位不顺利，就在美国拖下去，放弃了早年创作的梦，不再有任何别的野心。

台湾的文坛我不太熟，同旅美的作家倒有好几位保持通信的关系，其中最有毅力、潜心求自己艺术进步，想为当今文坛留下几篇值得给后世颂读的作品的，我知道的有两位：于梨华和白先勇。（当然还有张爱玲，她蛰居华府，闭门写作，但她抗战时期写的短篇，早已成为中国文学史的一部分，这里暂且不论。）

白先勇惨澹经营‘现代文学’已有好几年了，那本杂志上登载过不少不成熟的作品，但白先勇自己的小说篇篇扎硬，尤其是最近发表的几篇。白先勇旅美不上四年，头两年过的是比较自在的学生生活（因为他学的是他的老本行－－写作），现在在加州大学Ｓａｎｔａ　Ｂａｒｂａｒａ部也担承中国语文的课程。为了巩固自己在美国教育界的地位，博士学位对他可能也是一个诱惑，但至今他仍把教书当作副业看待，毕生从事创作的志愿并没有动摇。据我所知，他在埋头写他的第一篇长篇。

梨华情形和白先勇不同：她拿到硕士后即同一位很有作为的物理博士结了婚，生活不成问题。随了她先生，她先后住在普林斯登、芝加哥附近的艾文斯登（西北大学所在地）－－两座梨华的读者所熟知的小镇－－去年迁居纽约市昆士区。但在美国，亲自照料孩子，每天煮饭洗碗是比念学位、写论文更不利于创作的一种生活。

佳利在《又见棕榈》里愤愤地说：“……孩子生下来之后，起码交给他五年的时间。……”，梨华带老大老二大头两个小孩时候，写作较少，但绝没有辍作。近三、四年她创作很勤，但她的动机绝不如佳利所说的，“……等到孩子上了学校，手上有一大堆空的时间，但是已没有当年打天下的雄心，怎么办呢？只好把自己的牢骚和希望用笔写下来，好像泄恨，又好像找个事情做做。”梨华要写，因为这样才对得起她天赋的创作才能。

十年来写小说，她各方面都有不断的进步，但她最卓越的成就是在她文字上的成就。梨华还不能算是一个伟大的小说家，虽然在《又见棕榈》里，她的小说艺术已进入了新的成熟阶段，但无疑的，她是近年来罕见的最精致的文体家。她描写景物的细腻逼真，制造恰当意象时永远不落俗套的苦心，在《又见棕榈》里更有超前的表现。

一个深夜，刚回台北没几天的天磊从小提箱里把佳利的照片拿出来，‘静静的看’，同时他把立在书桌上的那张陈意珊的五彩照片‘轻轻覆在玻璃上’。佳利是他在美国曾一度热恋过的有夫之妇，意珊是他靠通信维持相当感情而返台后才见面的女友。天磊接着把这两个女子的相貌做了个对比，这段文字很能代表梨华擅用比喻，着力描绘的特殊风格：

‘那是张和意珊的完全不同的脸。意珊的脸像太阳，耀眼得亮，耀眼得令人注意，你知道它在哪里。而这个女人的脸是一片云，你觉得它存在，但是你追随不了它；它是轻柔的，但又似沉重，它不给任何光亮，但你忍不住要去探索它；它的颜色，它的形状。它给人一种美的感觉，美在何处，可又无从分析。太阳使人看到，而云片是只令人感到的。那是一张矛盾得叫人不得不多看几眼的脸，她的眉毛是开朗的，而眼里充满了成熟之后，经过痛苦之后的忧愁。她的鼻子是坚决的，而热情聚在那两片抿着的唇。一个小圆的下巴带着一股抑压不住的任性往前微翘，唇边两条细细的纹路却说明了她是如何在抑压着自己的任性。不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甚至不是好看的，却是一个引人注意，令人探索，叫人回味的女人。她已不年轻，而有一股青春少女所没有的成熟的韵味。照片是黑白的。她穿了件黑旗袍，身上耳上没有一件饰物，却在左耳上方的头发上，别了一枚银亮的珍珠，把头发、旗袍及眼睛衬得更黑，而使嘴唇的线条更柔了。’

一年来和梨华谈话所得的印象是：近年来她对西洋近代的小说和戏剧很花了一番研究功夫。在《又见棕榈》里提到的欧美小说家、剧作家有亨利．詹姆斯，伊德丝．华顿，卡夫卡，海明威，福克纳，阿塞．密勒，诺门．梅勒，哈洛．平德诸人，这些我想一大半是梨华爱读的作家。《又见棕榈》有好多节故事的进展，全凭两个人的对话，这些对话的布排自然且引人入胜，我想同梨华多读西洋剧本不无关系。攻读西洋小说在梨华文字上直接的表现，是她造句的用心。中国人很少有耐心读亨利．詹姆斯，而佳利（可能代表作者说话）却说她喜欢他最独特的，没有一个人学到他的风格。梨华没有学亨利．詹姆斯，他们的文体是迥然不同的。（正如佳利所说，‘……他形容一个女人，从不写她眼睛怎样，鼻子怎样，只让读者感到她的样子，……’，而我们读了前面所引的那段文字，不特感到了佳利的样子，也看到了她的眼睛、鼻子、嘴唇、下巴），但值得注意的是在《又见棕榈》不断有超过普通长度句子的出现。这些句子，在结构上老是翻花样，从不给人累赘沉重的感觉；句法是欧化的，而从不给人欧化的印象。我们再细读形容佳利的那段文字，只觉得这是六○年代中国人应该都会应用的一种白话，而普通人绝对不会写的白话。梨华能表达天磊极复杂的心境，一半因为她多少年来在造句上花的苦工，在《又见棕榈》里所表现的已是熟练的境界。

但梨华文字最突出的地方是在于她擅于复制感官的印象，还给我们一个真切的、有情有景的世界。感官的经验有很多是不能靠文字复制的，譬如听音乐的经验，用文字去表达，总给人吃力不讨好的感觉。普罗斯德用大气力描出一节史璜爱听的曲子，在文学史上是少有的成功。我国文学史上最有名的音乐描写，可能是《老残游记》内白妞黑妞唱大鼓的那一节。刘鹗制造了不少意象，使我们体会二妞唱歌艺术的高超，但我们一方面欣赏这段绝妙好文，一方面好像无动于衷，并不因为听了那些唱词，而触动了情感上的联系（当然，刘鹗也并没有这种企图）。梨华知道文字表达感官经验最后的凭借是人类或一般人共有的回忆（一个生下来就瞎眼的人，我们无法对他解释‘红’的意义）。在她小说里，虽然不少场面有音乐的伴奏，尤其是一对相爱的男女在一起的时候，但他们听到的都是一般大中学生所熟知，一直流行着或早几年前流行的中外名曲，这些曲子，不必费力描写，而能引起我们无限的感触。天磊有一次到佳利家去，听了一张中国唱片，都是些旧歌：

‘……第四支古老遥远的《苏武牧羊》，这支歌使他尖锐的忆起他小时，他母亲在灯下一面缝衣服，一面哼“苏武……牧羊北海边，雪地又冰天……”他坐在一边，一面听，一面做功课的情景。突然，手指挡不住，掌心盛不住的眼泪匆促地奔流下来。……’

在梨华的小说中，假如音乐是情感的速记，凡用笔墨可描摹的形色，她都尽力描摹，从不放过。她所描摹的不是一个地区不变的小世界：她到过不少地方，所看到的一切，她都能凭她超人的视觉记忆，记载在纸上。

好多梨华的读者，没有到过美国，但他们在梨华的书上文到了美国的气息，看到了美国真正的形象。《又见棕榈》的故事在台湾展开，但凭天磊的记忆憧憬所及，小说包括了美国、中国大陆。

我们跟着天磊在旧金山和卡美尔之间山路开卡车，乘从柏城到芝加哥的高架电车，车内见到的是‘车里肥胖呆木，翻着厚唇的黑女人，多半是在芝加哥北郊森林湖或微而美一带给有钱的白人做打扫洗刷的短工的。此外还有醉醺醺、脸上身上许多毛的波多黎各人，以及手里有一本侦探小说，勾鼻下一支烟的犹太人。当然还有美国人，多半是去密西根大街装潢华丽的时装公司抢购大减价的中级家庭主妇。还有，分不出是日本还是韩国还是中国的东方人’。车外见到的‘都是大建筑物的背面、大仓库的晦灰的后墙、一排排快要倒坍而仍旧住着贫苦的白种人或生活尚过得去的黑人的陈旧的公寓的后窗’。

我们也跟着天磊飞机到了金门，望着对岸厦门‘模糊的房屋’，随着天磊的联想，回到了他童年的景象：

‘战前小镇里的宁静得单调的、没有柏油的大街，街边的杂货店，杂货店的柜台上排着的玻璃瓶，瓶里的橄榄、冰糖、生姜糖、黏在一起的牛皮糖，站在柜台前，矮小得像从小人国里来的自己，自己抬着的脸，脸上那双贪馋的眼睛望着柜台后的掌柜，一个瓜皮帽上的一粒红绒球，一根旱烟管，一副黄黑的牙，一双混浊的眼睛，望着店外面静得完全睡着了的午后的太阳。’

（抄了一大段，不访加两句评语：这一连串名词静语，是作者在造句上努力创新得到显著成功的一个例子。同时，也只有一个真正的小说家才会记清楚一个馋嘴的男孩站在杂货店柜台前所看到的一排玻璃瓶，瓶里的橄榄、冰糖、生姜糖、黏在一起的牛皮糖。）

在形式上，《又见棕榈》是近乎游记体的小说。天磊在美国拿到博士学位，做事教书，‘没有成功也没有失败’，十年后返台省亲，也可能同意珊结婚。一到家，旧感新触交集于胸，但脚踏的是台湾土地，交谈的是在台湾的中国人，口尝的是在台湾做的中国饭菜小吃，因之作者对台湾的声色型态，风土景物，描写得最是详尽，复制了她自己在一九六二－一九六三那年看到、听到、嗅到的一切。我第一次读到《又见棕榈》时，还在纽约。刚来台北不到三、四天，在中山北路一家小旅馆又把三个月积着的剪报一口气读了。那时我已上了几家菜馆，走了不少街道，再读梨华的小说，真觉得她把台北的形形色色写绝了。我在上海住过好多年，也读过不少以上海为背景的小说，但从没有得到过这种地方性的真切感。

有人说－－至少她小说的广告上曾这样说过－－于梨华是个新型作家，专写留美华人的恋爱和生活，以题材新颖取胜。其实梨华并无意专写留学生的生活：同每个真正小说家一样，她所亲自经历的，她所见到、听到的事情都是她创作的材料。大学毕业后就出国，美国自然是她创作极重要的一部分，假如大陆未遭沦陷，她一直在国内长大，假如大学毕业后一直留在台湾，她照样是个小说家，虽然她所采取的题材，也随她生活环境不同而改变。

梨华的著作，我还没有全部读过，最遗憾的是《梦回青河》那部回忆她中学时代在浙东故乡那段生活的长篇，至今没读。使我对《又见棕榈》缺少了从各种作品上互证得来的全面了解。但从我已读过的作品中，可看到作者从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转成忧郁加浓、已生了孩子的少妇的成熟过程。《黄玲的第一个恋人》中的初恋少女，在《小琳达》中已是刚到美国的留学生，在洛杉矶有钱家里照顾一个小女孩；在《三束信》里，这位小姐已在和她大学女同学交换在美国被追而结婚这一段时间的经验，在《变》那部长篇和《雪地上的星星》中好几篇短篇，我们竟读到了婚变的故事。婚变的故事当然是虚构的，因为梨华婚后生活很幸福，但从一连串不同姓名的少女少妇身上我们多少看到了梨华的本人：一个正义感极强，个性爽朗而心软得异常，在现实的生活中永远追求着梦幻的女人。成熟，照天磊的想法，‘是经过各种各样对生活的失望’，成熟了的梨华在现实生活上仍是个富有活力、富有冲动的女子（聂华苓在《归》的序言内在这一方面给我们梨华最好的写照），但同时生活的固定化，使她增添了因为年龄渐长而生活可能性逐渐缩小那种不可名状的悲哀。

在她过去的小说中，梨华常以相恋的青年不能按理想结合，一个女子为结婚而结婚而造成不快乐的后果，这两种基本故事来表达她的悲哀。在《又见棕榈》这两种故事依旧出现：天磊和眉立是极相配的一对情侣，天磊出国后，眉立随着也嫁人了：佳利在美国是为怕寂寞求安全而同陆伯渊结婚的，他们的生活，书内并没有正面的描写。但她和天磊相爱，遣散了天磊的寂寞，也暂时填满了她自己生命的空虚。但在《又见棕榈》，梨华这种感伤的情调也超过了爱情的主题，在天磊身上作了更有哲学意味的深刻表现：因大家出国而出国的他，十年中反而把当年的壮志消磨了一大半，人变得谨慎而少决断，好像专为取媳妇而回国，心里很别扭，想在台湾作一番自己觉得有用的事，也想松散一下‘整个身体和精神’。在国外患的是怀乡病，但回国后也不见得如何快乐，除了初见到自己的亲人，特别激动，初吃到自己想吃的东西，特别高兴外。有一晚，天磊和他从台南赶来的妹妹天美，讨论他美国去留问题：

‘天磊喝完了杯里的柠檬，把杯子在手里转。

“你觉得留在那边就有根吗？”然后他放下茶杯，在脱下的长裤口袋里掏出香烟，点燃了，天美递了一个烟灰缸过来，他就深长的吸了几口。

“Gertrdde Stein对海明威说你们是失落的一代，我们呢？我们这一代呢，应该是没有根的一代了吧？是的，你猜对了，我会回去的，不全是为了爸妈。他们，尤其是妈，即使对我的不回去觉得失望，但是因为我是他们的儿子，他们慢慢会原谅我。也不是为了意珊，即使她因为我不回美国而不愿和我结婚，我也许会失望，但是－－”他又重重的吸了两口烟，把烟蒂压死在烟灰缸里，“我也不见得会很难过。我回去？还是为了我自己。在那边虽然没有根，但是，我也习惯了，认了，又习惯了生活中带那么一点怀乡的思念。同时，我发现，我比较习惯那边的生活。最重要的，我会有一个快乐的希望，希望每隔几年可以回来，有了那么样一个希望，就可以遐想希望所带来的各种快乐，像现在这样，和你对坐，聊聊心里的话。”’

《又见棕榈》单行本出版后，“没有根的一代”可能成为一个流行的名词。（书题上的棕榈，根深蒂固，比直地站着，经得起雨打风吹，正是“没有根的一代”最好的反面象征。）但从天磊自己那一段说明也可以看得出，“没有根的一代”和海明威他们“失落的一代”本质上是不同的。

“失落的一代”一方面可说是和传统道德绝缘，自甘堕落的一代；即以最有成就的作家说，他们自动离开美国，到巴黎去过比较波希米亚的生活，所表示的精神是对美国商业文明的反抗。在《ＡＭｏｖｅａｂｌｅＦｅａｓｔ》里面，年轻的海明威只想在价廉物美的巴黎馆子吃法国菜、喝法国酒，他对本国的热狗和肉饼的兴趣，并不比天磊高多少。相反的，天磊在台北小馆子吃小吃，简直是狼吞虎咽。这种对本国文化最原始的接受，表示他对本国生活并没有脱节，也并没有抱着什么不满、反抗的态度。天磊和他同代“没有根”的感觉，是在事业上没有根的感觉。大陆沦陷了，台湾局面太小，美国又不是自己的国家，作了番事业，除名利外，别无所得。惟其如此，正如天磊所说的：那些留在美国没有根的人“更习惯了生活中带那么一点怀乡的思念”和抱着不时回国的“快乐希望”。

天磊在美国教中文糊口，志气相当消沉，但同时他有他丰富的情感生活，像华兹华斯依样，在片段的回忆中，找到了安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他有他的男子气概，但他多情善感，在强烈的情感激动下，他好多次想哭，好多次真的哭了（他听到了‘苏武牧羊’的曲子，就按不住自己的眼泪）。在梨华的世界中，多情善感是一种最宝贵的品质。梨华在题材上、技巧上都自辟新径，但在另一方面她延续了、发扬了中国文学上有高度成就的一种特殊传统。胡适在倡导文学革命的时候，写了一首诗，表示自己不再悲秋，不再伤春，好像一个作家要对季节的变化无动于衷，才能写出有益于社会国家的作品来，梨华的作品打碎了功利主义文学的信条，恢复了‘风花雪月’的尊严。她证明了假如一个作者对自然界的景物，真有所托，‘春花秋月’是避免不掉的抒情题材。李后主、李清照善用少数自然界的意象来托出亡国后，丧夫南渡后生活的寂寥无寄；在她的小说里，梨华不时假借中国诗词中所少见的美国花草，来象征寄居美国，没有根的一代的苦恼。

因为梨华赋予了天磊她自己的和中国传统的感伤气质，他虽然面临着当今欧美作家所最关心的‘隔阂’问题，他们的作品中绝少可以看到他这样充满人情味的人物。梨华所观察到的中国人，不论在台湾在美国，还没有传染到在欧美流行的现代病，那种人与人隔缘的绝症。

卡缪的《异乡人》可算是第二次战后有代表性的欧洲小说，那位异乡人得到了母亲去世的电报后，无动于衷，也装不出母亲死后一个人子应有的感情。下午独自看场电影，在影院搭上了一位不相识的女子，晚上同她睡觉，早晨走后，她在他心上也不曾留一条痕迹。这位异乡人的行径，自有他可怕的真实性：一种人与人间不能建立关系后的真实性。梨华所要表达的真实，相反的建立于人与人间有情感连系可能的基础上。

假如天磊返台后有什么发现，那就是人都是寂寞的。在台北住久了，他的寂寞可能与日俱增。有好多关心他的人在一起，情形可能和在美国不同，但他并不会更快乐。回台后，他会了老友张平天、最敬爱的老师邱尚峰。前者好像很知足，因为他对生活无奢求，气质上不是敏感的人；后者表面上也很知足，起劲地和天磊讨论创办文艺杂志的计划。但他被机车撞死后，天磊读到他临死前写给他的信：‘……除了为了杂志，我还有个自私的原因没有向你说，我很寂寞，有时候很闷很苦，连武侠小说都救不了我。你决定留下来，我的高兴，一半固然为你，一半还是为我自己……’。天磊要意珊了解他在美国时寂寞的心情，意珊直率的回答他：‘……你说透不出气，我才觉得快闷得发炸了。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天磊决定要留下来，继续邱尚峰的工作，因为自己是过来人，对意珊‘快闷得发炸’的处境已不大能同情，只觉得她浅薄崇美，而邱尚峰的寂寞，撼动了他整个身心，自己从美国跑回来，想解救自己的寂寞，想不到待人诚恳、诲人不倦、情愿在台北清苦而不愿意去史丹福大学教中文的邱老师，内心比他更寂寞，情形比他更惨，死后一个凭吊的亲人也没有。

《又见棕榈》故事的重心在于意珊、邱尚峰二人对天磊提出要求后，他自己应作的选择。关怀天磊的人不少：父母、天美、眉立，还有在美国的佳利。但这些人对天磊并无所求：父母当然希望他留在美国，但他坚持要留台，他们也不会反对。眉立、佳利已跳出了他现实生活的圈子。事实上，最懂得天磊个性而一直以直言良友姿态出现的是天美。开始她觉得她哥哥和意珊并不太配，但最后给他加油打气，鼓励他把意珊夺回来。故事很简单，但这是引人入胜、富於戏剧性的故事。正因为它并没有什么过分戏剧性的高潮，比较出人意外的是邱尚峰的被撞死，但在车和人杂挤的台北街道，被撞死随时有可能性。何况邱尚峰的死，按故事的逻辑讲来，自有其必要性。这种不假借意外事件来决定故事进展的写法，对梨华来说，是她小说艺术的大进步。她过去写的长、中篇都有极好的题材，但写到了故事紧要关头，作者往往避免读者所期待的正面冲突，代之以比较俗套、缓和正面冲突的意外高潮。

《又见棕榈》中，我们察觉到三种时间的同时存在：过去、现在和未来。在别的小说里，梨华也常运用过去和现在揉合在一起的写法，但同时她仍不免用比较刻板的长篇倒叙法，把一个人物未登场前的过去生活总括地叙述一下。本书第一章起，天磊从飞机场回到家，看到客厅内挂着自己的照片，回到自己十年前的卧室，看到书桌上玻璃板下‘压着一张大四下期的课程表’，触景生情，他过去的生活在回忆中展开，作者也就这样片段的写下来，避免了传记式的倒序，差不多一直保持天磊意识活动的流畅性。但在《又见棕榈》里，我们更感到未来的日子所包含的希望和威胁。天磊在台湾才停留了两个月，他的过去不断在追思中出现，即使是最苦痛的经验也变成了梦境似的现实，一种苦中带甜的回忆，但未来更长的岁月，为自己，为国家，如何有利地去支使它们，他自己也不知道。天磊忆想过去，不能充分享受现在，因为他对将来没有把握。梨华把小说结束在天磊是否会把意珊夺回去这个疑问上，更强调了困扰了他没有根的一代的未来之谜。相反的，意珊过去的生活上没有留下了多少甜蜜的回忆（即使有，因为大半时间我们按照天磊的观察角度去看她，我们不会知道），目前台北咖啡馆、跳舞厅的生活过得腻了，她把希望寄托在未来－－到了美国后的未来。她和天磊的冲突表示了以两种不同时间观点作依据的人生价值之不和谐：被过去占住了的天磊不再能了解、同情意珊对美国、对未来的那种憧憬，他觉得她俗、幼稚；同样的，她觉得他消沉，缺少了青年的活力。天磊和眉立、佳利的两段恋爱故事，虽然文笔比以前更细腻了，仍有一贯作者感伤气质的作风。在天磊和意珊的故事中，我们得到一些对人生更尖锐的观察：爱情不再是双方一见倾心，意气相投，要满足饥渴想望的过程，爱情也是双方意志的角力赛，在美的吸引，性的需要，生活空虚的填补的种种实际考虑以外，每人还想保持自己的志趣和理想而不断考察对方的谈判。

这一则不太温馨而充分象征时代苦闷的恋爱故事，是梨华小说艺术已臻新阶段的明证。意珊这个人物的刻划更是出我们意外的成功。我们预期梨华会把佳利、天美、眉立写得很好，因为她比较偏爱她们的性格。但梨华虽讨厌俗人，意珊却俗得可爱而可怜，她对生命的企求，一心要往美国跑的打算，并不因为她的浅薄而失去了我们的同情。梨华把一个和她本人脾气、性格、志趣完全不同的女子写活，这是她同情心的扩大，也是她对人生了解，离开了个人好恶更高层智慧的表现。

※关于夏志清※

夏志清，一九二一年出生于上海浦东，一九四二年毕业于上海沪江大学英文系，后至美国耶鲁大学取得英国文学博士学位。一九四七年入耶鲁大学研讨英文，一九五一年获博士学位后，在耶鲁从事现代中国文学史研究工作。一九六二年起任哥伦比亚大学东亚语文学系教授。一九九一年退休，并任中文名誉退休教授。

夏志清先生学贯中西，他的两部英文著作《中国现代小说史》及《中国古典小说史》，是研究中国文学业的经典之作，作者也因此确立了其在西方汉学界的地位。一九五二年时获得美国洛克斐勒基金会的补助，转向研究中国现代文学，一九六一年研究成果《中国现代小说史》由耶鲁大学出版，由于是拓荒之作，引起不少好评及注意，夏志清的知名度也大大地提升。

之后的夏志清不仅研究中国现代文学，还兼治中国古典小说，一九六八年《中国古典小说》由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出版，更奠定了夏志清在美国汉学界的地位。

夏志清的兄长夏济安时为台大外文系的教授，在《中国现代小说史》撰写期间，夏济安创办了《文学杂志》，并向夏志清邀稿。夏志清便把当时已撰写完成讨论“张爱玲”的专章寄给夏济安，由夏济安亲自翻译，分成两篇登在《文学杂志》上，“夏志清”这个名字是首次出现在台湾的刊物上。虽然这不是第一篇评论张爱玲的文字，但是直言张爱玲是今日中国最优秀最重要的作家，则是第一回。

夏济安于一九六五年过世之后，由于与夏济安生前台大外文系的学生，如白先勇、刘绍铭等人关系密切，故夏志清亦曾将撰写中的《中国古典小说》部份篇章授与白先勇等人继《文学杂志》创办的《现代文学》上刊载。此后，夏志清陆续在台湾的报章杂志上写单篇的评论文字、散文，对台湾的现代文学发展颇为关注，但影响的层面并不广。直到一九七六年他与颜元叔的论战之后，其名气才大增。这场笔战不但众所瞩目，亦引起多方讨论。

其后，一种异于颜氏“新批评”的人生式文学批评成了当时“学院派”的评论主流之一，而夏、颜的这场论战似乎就是转向的关键。从夏、颜两人一往一来的论争文章中，夏志清品评文学的标准与方向其实呼之欲出。夏志清觉得文学批评不可能科学化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相信文学的“感性面”，而这一面是与人的生命历程息息相关的。

一九七六、一九七八年，联合报、中国时报连续创设小说奖与文学奖，夏志清都有参与评审的工作，甚至交出上万字的评审报告书。与颜元叔的论战之后，夏志清更是受到文坛的重视；文学奖的评审工作也让夏志清有年年参与律定岛内新兴文学标准的机会；加上一九七九年夏志清的英文钜著《中国现代小说史》中译本在刘绍铭等人的协助下由传记文学出版社出版，广为学术界、校园所引用和采用，夏志清俨然就是当时文学批评界的权威。而夏志清的文学信念，也成了七○年代一直延续到八○年代中期，台湾文坛小说界、批评界的思想主流之一。

一九九九年，联合报、文建会主办的“台湾文学经典”评选，夏志清的《中国现代小说史》入选为“评论类”的经典之一，“张爱玲”也以《半生缘》入选“小说类”的经典之一。除此之外，他在《中国现代小说史》附录讨论的“姜贵”，亦以《旋风》入选“小说类”经典。

从一九五七年到一九九九年，四十多年的时间，夏志清从没有在台湾的大专院校里授课，凭借着一枝笔，却能成为享誉台湾文学批评界的泰斗之一。

第一章

靠着栏杆，一排人都在向他招手。机场的阳光放肆的撒在他脸上，使他无法认清谁是谁。一片雀跃的“天磊！”“天磊！”“表哥！”“天磊哥！”的呼声越过火热的太阳向他喷来。耳朵里塞着飞机降落时空气压力，还在剧烈的痛着，令他听不出来谁是谁。带点局促，他走下扶梯，走到太阳里；离国十年，他竟忘了台北的夏天如此炎热！站在太阳里，风一吹，一个人几乎可以燃烧起来。

走近他们站着的地方；他先看见了她，站在她母亲身旁。小小的，浑圆的身段，圆圆脸而带个俏皮的下巴。那双眼睛，不说话似在笑，而笑着时却在说话。薄薄的嘴唇勾在两个上翘的嘴角之间。穿了件浅绿的直统洋装，却由一条细窄绿腰带束出一个绝不是直统的身段来。他不觉得她美，她不够颀长，不够白晰，不够丰满，在看了十年美国少女的他的眼光中，她够不上艳丽。但是他并没有在人群里寻索而先看到了她。

可能是她的青春，或是那双眼睛，或是那身绿，或者，因为他一半是为了她而回来的缘故。或者是因为她站的位置。很难说。反正，他最先看到她。

然后才看到他母亲，看到她的白发及她微驼的背。以及他父亲，看到他瘪下去的嘴及他弓起来的颧骨。“爸！妈！”

十年来也不是没有流过眼泪，但从不曾流得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或是这样毫无顾忌。隔着栏杆，他两手紧紧抓着母亲削薄的肩；把头紧紧埋在她抽搐着的颈间，任由眼泪争前恐后的流下来。

父亲把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肩。他抬起头，看见父亲的大喉节，为了控制眼泪而艰难的滑动着。母亲早已哭得颤颤的，轻轻唤着：“天磊，天磊，哦，天磊！”

“你到检查行李的房间去，我们从这边转过来。”他父亲说。“先和大家招呼一声，这么多人来接你。”

他在母亲肩上藏匿了眼泪，再抬起无泪的脸，向大家招了招手，急遽的转过身，就进行李室去了。母亲从另一个门进来，后面跟着父亲。他又被她紧紧抓住。她摸他的膀子，肩、颊，未开口，又掉下泪来。他在美十年，竟也没有学到洋举动，没有把他母亲拥在怀里，只是尴尬地立着，嘴里喃喃的说，“妈，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为什么还要难过，你该高兴才是。对不对，爸？”似在取得援助的哀求。

“就是嘛，德芳，天磊回来是件喜事，你老难过怎么行呢？”

天磊打开箱子，他父亲事先已经打过招呼，检查人员随意翻了翻，就过去了。父子两人拎了箱子行李，天磊扶着母亲，一起出检查室，一大群人早已拥了过来，天磊先叫了年近九十，支着拐杖的外祖母，然后见他的舅父母、小叔婶，和两个表兄两个堂兄及他们的妻室，都一一握过手，然后见意珊的父母，受了大家的‘恭喜你学成归来’，最后才转到她的跟前。

“意珊，谢谢你来接。”

对方微微低下头，笑着轻叫了声“天磊”。他觉得刚刚飞机下降时轻飘飘昏晕晕的滋味又涌回来了。迷糊中似乎看见对方的笑扩大了，而且漾到别人的脸上。大家都把笑脸对着他，他这才定了神。他父亲请大家一起回家坐坐，但亲友们纷纷说改天再来请教天磊，就各自坐了计程车走了。意珊的父亲又上来和天磊父子握手，说：

“今天你们家人团聚，我们也不来了，明天我与你通电话联络吧，牟公！”

天磊的父亲那里肯依：“你们当然与我们一起回家坐坐，然后我们在渝园给磊儿接风，请你们也赏光。”

“恐怕不太方便吧－－你们十年没见面，一定有许多话要说的，我看还是这样吧：你们先回去，让天磊休息，我们傍晚再来，牟公你们千万不要客气，让我们来作东为天磊接风，七点钟，在国宾。”

天磊的母亲还要说什么，意珊的父亲说：“就这样，一言为定。”就拉着意珊和她母亲走了。

信义路二段的小巷仍是那样狭窄，巷口那家山东面馆还开着，掌柜的却是一个陌生人了。巷子太小，他们在巷口下了车，付了钱，提了行李进巷子。太阳光下，巷边沟里一片污浊，零落的垃圾、果皮，纸片，烂了的香蕉，一球一球的甘蔗渣。十多年的时间在小巷的污浊中是停顿的，一切如旧。他的家在巷底，一转弯，两片红色的大门直刺他的眼睛。鲜辣辣而没有深度的红。拖着木屐的下女来开门，不是当年的夏嫂，他就楞在那里，好像是走错了人家。

“这是少爷，阿翠。”他母亲说。

阿翠忙咧嘴叫了声少爷。十几年没有被人这样叫过了，感到陌生得刺耳。少爷？－－如果她知道他曾在果园里捡过苹果，不但捡，而且一日两餐以苹果当饭，也在饭馆里端过盘子，洗过盘子，有一个时期曾经洗刷过女生宿舍的厕所，她是否还会叫他一声：少爷？

阿翠将一双崭新的拖鞋在进门处摆好，接过行李，提进客厅去。

客厅仍旧是地板，但那套浅灰的沙发却不是他记忆中的。墙上没有一张名人字画，挂满了的却是他的照片，按着次序，按着年代。第一张是在出国的船上拍的，到檀香山前，船上开联欢会时，他为中国节目唱“故乡”。刚刚才离家，已经剧烈地怀念着家与家人了，唱到“我的母亲，我的家呢，哪一天再能回到你的怀里，那一切是否能依然无恙”时，已经带着悲音，那张照片就是船上的朋友老高在他唱到最后一句时照的。现在还看得见眼睛里有晃动的东西。也许是海水的反映，也许是海上的月光，也许是镁光灯一闪时的光芒。但他不敢在记忆中寻索，那是否是泪光了。

第二张是到三藩市之后，站在岸边和三个船友一起拍的。远处是金门大桥，桥后的落日，桥前一只独雁，如他一般的寻索着。他两手探插在口袋里，捏着两个拳头，拳头里捏的是两个希望：学成、业就。脸上那么勉强的笑着，好像为自己壮胆。

第三张是在一辆车子里，好像是张胖子的别克。他一手扶着驾驶盘，另一手架在窗口上，偏过脸来像煞有介事的望着，脸上虽然没有刚上岸时那种壮胆的笑，也已没有那份期望的光彩。他记得，那是他的“痛苦的暑假”，眉立刚和别人结婚，他才读了一年，已经戴上了近视眼镜，系主任还说他的英文太差，叫他少选几门课，起码要多读一年，而暑期工作还没有着落。借了别人的车拍照寄回家，他要家里人为他高兴－－即使是假的。

张胖子是他的中学同学，读工的，到了美国自然不用每个假期找事，学校的实验室有工作。不像他先读英国文学，再读新闻，平时在学校的公共关系室做点事，勉强付了自己的食宿。一到夏天，就像一条失去了窝的野狗，四处乱钻，找个栖身之处。

他现在记得那个夏天终于找到了事，每夜开运冰的大卡车来往于三藩市与卡美尔之间。像一节火车那么长的卡车，从夜里十二点开到清晨五时。世界在平安地熟睡时，他却绝望地醒着，睁着拉满红丝的眼，望着崎岖的山路，不是山脚下，罩在轻雾里蓝得叫人晕睡的海。在他的背后，是几千斤令人僵直的冰，在他的身前，是几十层叫人心寒的峻岩，他心里烧着绝望愤怒与不甘的火，慢慢的爬着，开着，行着人间最寂寞的挣扎的路。

戴着博士帽的那张最大。手里的一卷纸裹的有多少泪，多少醒悟，只有他自己知道。脸上的笑则是为了对家人，对朋友，对未来的出国者而笑的。也许一切苦难，一切的独守寂寞都是值得的，有人会这样想。但是到底值不值得抛弃一切而渡海到黄金国去呢？他觉得不，但是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说了也不见得有人听。心里的话是说给自己听，人家只听嘴上的话。

毕业照边上两张小的都是做了事以后拍的。不是学以致用，在报馆做事，当记者－－像他当年想的那样，而是在汽车保险公司谋生，写保险单，某某人，几岁，妻子儿女几人，职业，一九XX雪佛来，一天写几十份类似的东西，同事都是高中毕业生，或大学读了一两年跟不上而出来做事的，他是唯一的顶括括的博士，因为是博士，一开始就是七千元一年，一个人在芝加哥生活着，当然很够。台北那家他旧日做过一阵的报馆找他回去，给他很好的职位，被他拒绝了，不是为了美金与台币的差别，为了什么呢？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不敢分析那是不是为了“衣锦荣归”这四个字而不愿回去。那张照片就在保险公司大楼前照的，巍峨的大楼，最新的螺旋形的建筑物，挺立在浩荡的密西根湖前。

在保险公司做了一年之后，平板无味的生活迫着他另寻出路，正好有一个不知名的学校找人教中文，他就去应征了。新闻博士开始教小学程度的美国大学生如何发音，如何认最简单的中国字，像教牙牙学语的孩童如何说话一样的乏味！最后寄回家的那张就是他和九个美国学生坐在校园的草地上照的。一件咖啡斜纹上装，一条西装裤，一只咖啡色弓背的英国制烟斗，俨然是很有成就的样子，也仅是样子而已。刚去国时的两个希望都实现了，学已成，业已就，但是这个成就应该如何去衡量？而又用什么去衡量呢？

“你妈这几年就靠着墙上这些照片活着，一天看上十几遍。”他父亲站在他身后说。

“你爸爸就说我一心一意只在你身上，把他撇在一边。”

他转过身来，面对这世界上唯一对他没有计算，不会因他成功而爱他更多，也不会因他失败而爱他较少的两个人，悒然说不出话来。离家太久太久，连最亲的情感都显得陌生了，他很想扑入他们的怀里放声痛哭一顿，但是他不敢，年暮的人什么梦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他们的子女是快乐的，他不能用眼泪冲碎这个梦，他说：

“妈这样想我，那我就不回去了。”

“那怎么可以！”他父亲忙说：“你在那边已经有了事业有了地位，怎么可以随便放弃？我们虽然想念你，希望你长住下去，但我和你妈绝不会为了一点私情而妨害你的前途的。”

前途？他要的是亲情和爱情，为了这，他任何时候都可以放弃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么远大的“前途”的，但是，他怎么能对他们这样说？他苦笑了一声：“爸，我是说着玩的。”

“你看你，儿子刚回来，你就端出老子的架子来了。”

“老子的架子当然要在儿子面前端出来，不然怎么会成老子呢？”他父亲打了声哈哈说。“阿翠，要什么？”

“少爷的洗澡水已经装好了。”

“好。你把少爷的东西拿到他房里去。”他母亲说，“你去洗个澡吧，天磊，我看你整件衬衫都湿透了。你从前没有那么怕热的。”

“从前好像没有那么热。”

“还不是一样，大概你在有冷气的国家待久了，不习惯。”他父亲说：“美国的家庭，家家都有冷气吧？”

他诧异地反问：“你听谁说的？”

“我这样猜想。”

“不，有冷气的家庭还是少数。其实美国并不是像许多人想的那样天堂人间。我从前看美国电影，总以为在那边，每家房子都像比佛利山（BEVERLY HILLS）区里的房子一样，风景都像日落大道一带一样。一切都是电，每人都有钱，事实上才不是那样呢！芝加哥三十几街到四十几街一带的脏和穷，比我们这个巷子里还胜十倍。”

“去洗澡吧，天磊，以后慢慢有的是时间跟我们谈美国。洗了澡去一下，意珊他们一家不久就来了。”说到意珊两字，夫妇俩不自觉的对看一眼，然后做母亲的望着天磊的背影加了一句：

“她本人和照片差不多吧？”

天磊转头看了看他父母。“唔。”就到他自己房里去取换身衣裤了。还没有进去，却怔在门口！六个榻榻米大的小屋与他离去时一模一样，靠窗摆着他那张狭床，床架上钳着那支弯颈子的台灯，铺在床上的凉席，靠枕头处有了堆褪了色但仍存痕迹的蓝墨水。

有一次眉立来他房间，两人坐在床沿上聊天，他要在她的书的第一页上写“眉立：牟天磊未来的太太”。眉立不依，去抢他的笔，不知怎么一拉扯，笔里的水都给挤了出来，流在席子上。以后每夜睡在床上，他都把枕头推在一边，将脸贴在那一滩蓝印上，想着眉立生气时眼里闪着气恼而嘴角还挂着爱的样子。

现在一看到这张席子，几年来苦苦忘了的与眉立的一点一滴，四面八方的流到他眼前，他把头枕在纸门上，挡住脸，穿过门上的薄纸，他看到床边的小书桌，书桌上的玻璃板，板下压着的一张大四下的课程表，课程表边上压着三张细长的纸条，上面写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以与人，己愈有”，以及“负笈去国，前程如锦”。他抢上一步，踏进小房间，向案头仔细寻索，眉立那张张戴了草帽，穿了运动裤的照片已不在了，只有自己一张还在。那是与她一同去关子岭时拍的。细细的，不算高但不矮的文弱身子穿在一件与他气质迥异的套头运动衣裤里，戴了一顶鸭舌帽，松大得遮去了他长方形脸的三分之一，细致而稍显迟疑的五官，细白的手指执着一根刻著『关子岭’三个字的手杖。

他转过身．寻索书架边的墙上。那两跟棕黄色的手杖居然还在，一根是他的，另一根属于眉力。大概他母亲大意而没有收起来。他走过去把属于她的那一根拿在手里，放在掌心轻转。那是去国前，受了眉立的怂恿，两人瞒着家里到关子岭去旅行之后带回来的纪念品。手杖十分光滑，有点像眉立后颈上的皮肤那样滑手。他猛的把手杖放开了，摔在他母亲在他回来前为他新换的地板上，发出砰然一声。

“天磊呀！什么东西打坏啦？”

“没有，妈。”

“拿件衣服怎么就出不来了呢？水都快冷了！”

“来了，”他机械地蹲下去打开皮箱。平放在最上层的是一张放大五彩的照片，意珊的，嘴角往上翘，眼角往下弯，没有露一颗牙，却满脸是甜甜的笑。他取出来，立在书桌上，凝望着。说不出是那一点，不是五官，也不是脸的架子，就觉得她和他记忆中的眉立有点像，说不出是那一点。所以他父亲在几年前将这相片寄给他，嘱他和意珊先通信，他就很急切地给她写信了。

他想起刚刚在机场她朝他笑，叫他“天磊”的事，显得那么自然。而他在这几年内，反反覆覆地想这件事，总觉得不自然，一个是长得不难看而有博士学位的留美学生，一个是长得不难看而正青春的大学生，却需要靠这种不自然的方式来寻求爱情！现在他的回来，就是要证明这份爱情的确存在，也为了要给这份爱情一个圆满的解决，而一进这间旧日的小房，房里飘着的却尽是十年前眉立所留下来的回忆。他将手杖扶起来靠在床后面的墙上，用帐子挡了起来。然后把意珊的照片立在案上，挡住了“负笈去国，前程如锦”八个字。

洗澡房换了新式的白磁浴缸，浴缸边上的墙上也挖了一个大玻璃窗，窗外是邻家的侧面，晒着大大小小的衣裤。隔着窗，传来隔壁的洗牌声，夹杂着女人的笑，男人的咳呛，真正的回到了自己的地方的感觉，到这时才猛烈起来。记得要问他母亲，隔壁住的是否还是十年前的姜家。

洗了澡，刚把身上擦干，又涌出一阵汗，他趿了阿翠为他装好的日式拖鞋回到小房间，拿了东西到客厅。第一件事就把电扇打开。她母亲端了一大碗绿豆汤来，立即把风扇关了，说：

“刚洗完澡，毛孔都是开的，怎么可以吹风。喏，这是你最喜欢的绿豆沙，妈一早就炖着，搁在冰箱里，你喝了就凉快了。”

他选了个看不到墙上照片的椅子坐了，对面就是后院，一块小草地，沿着低矮的屋檐排着许多盆玫瑰，那是父亲退休后的职业：种花养鱼。这时他正衔了烟斗，带个斗笠似的帽子，在廊前浇花，干瘪的脸在帽沿的阴影里沉思，而嘴角却牵着不能自禁的笑容－－一定是为了他的归来。他埋头，在他母亲的注视下，喝完了一碗，为了使她高兴，他说他还要，他母亲的声音里满是欢喜，叫道：

“阿翠，给少爷再盛一碗。”

他喝完了之后，阿翠递过毛巾来，他擦了嘴，掏出香烟来点了，叼在嘴角，然后往后一靠，半躺在沙发上，兴奋之后的疲倦与松弛，才像嘴上的烟雾慢慢的来了。在北芝城，他住在一幢红砖四层楼的公寓里，三间房加上一个宽敞的厨房，客厅里是宽敞的沙发及一千五百美金的收音机，厨房里是新式的电气设备，但他却最怕回家，最怕醒在宽敞的卧室里，面对渐醒的早晨与满室的寂寞。有时下班之后，他开车到郊区，在无人的夜市兜到街上的灯一个个熄了之后才回公寓。现在他坐在狭小的客厅里，感觉到爱与关注从母亲坐着的地方流过来，简直不能想像自己会在那个公寓消度过无数的日子。

他父亲进屋来，脱了帽子，洗了手，抹了脸，在他对面坐下。他忙坐直了，拿起刚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东西。

“妈，我不能多带行李，所以没有带什么东西。这只钻戒送您，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来买什么好，您戴戴看。”

他妈把嘴张着，又是喜欢儿子的孝心，又心痛儿子的用钱。

“天磊，妈都老了，还戴这个？”

“那有什么关系，美国老太太年纪愈大，手上戴的愈多，好像把家当都戴在手上，才觉放心。啊！刚好，您喜欢吗？”

“喜欢，喜欢。花了不少钱吧？多少？”

“妈，问送礼的人花多少钱，是不礼貌的。没多少。”

“那来那么多洋规矩，”她喜孜孜的走到走廊，对着亮，把手反来覆去的去看钻戒的光。天磊拿起一个电动修胡刀说：

“爸，这是送你的，修胡子方便。喏，这里还有些古巴雪茄，味道很好，我知道你最爱抽雪茄了。”

他父亲把修胡刀仔细观察了一下，就放在一边，先点燃了一支雪茄，深深的吸了两口，点了点头：“唔！味道果然不同。其实你何必花费，我几天也懒得修一次胡子，我们的生活愈来愈简单了；我就种点花，看看报，你妈三天两头给天美的孩子小蓉做衣服，编毛线，从前还出去看个电影，打个小牌，现在眼睛不太好，干脆不看不打了。”

“呀，我简直高兴昏了头，天美怎么没来？”

“她让我和你说一声不来接飞机了，小蓉蓉身体不舒服，她一两天就来看你。”他母亲说。

“我离开美国前收到她一封信，要我替她在日本买一串珠链。她现在和定亚过得怎么样？她信里不大提，我总念着。”

“结了婚，两人脾气再合不来也只好互相容忍一下，何况他们也是自由恋爱，怨不得别人。”

他父亲说：“前两年她闹着要离婚，我们坚决不答应，离婚不是中国人闹的玩意儿，现在还不是过得很好了吗？”

“不过有时她来台北住，总是闷闷的，不像结婚前那么快活。”他母亲说。

“结婚前是女孩子家，结婚后是成人，那能一天到晚蹦蹦跳跳的。”他父亲说，声音铿锵的。

天磊觉得这句话不合逻辑，但是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和父亲辩。

“我走的那年她梳了条粗粗的长辫子，逗她的时候她总说；我才不要什么男朋友呢！跟在后面，像影子似的，让人觉得做什么都不方便，想不到她现在不但有一个影子，一大一小有两个，实在难以想像她做母亲的模样。”

他父亲取下雪茄，望着他说：“你要是不那么挑三选四，现在还不是做了父亲了吗？是不是，德芳？我就不相信这些年你在美国没有遇见合意的人，准是你眼光太高，要不是就忘不了张眉立。”

他母亲立刻接口说：“现在他回来了，不是什么都解决了吗？陈太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同意意珊可以立刻和天磊结婚，你要抱，不就在眼前吗？”

“倒不是我想抱孙，而是为了天磊着想，卅二，三岁的人，还是光棍一条，总不太好，知道你的人知道你眼光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本身有什么毛病呢！”

他母亲看见天磊把烟蒂用力的在烟灰缸压熄，两条眉紧紧的拉在一起，知道他心里不乐意，忙接口说：

“我看你还是把衣服去穿好吧，陈家也快来了。”

第二章

意珊还是穿着绿衣，而不是在机场上看见的那件，没有领子的领口镶着细细的白边，没有袖子的手臂露着一个小圆的牛痘疤。窄短的裙子露出膝盖的一半，短发的一边停着一只绿带的蝴蝶．她就坐在他旁边，而他觉得他们中间距离好大一节。纯是年龄的，但也是别的。美国的生活与美国的寂寞使他在二十几岁时就验到了哀乐中年的心情。过得太孤独，像一张久压在案底的纸，还没有画什么字，就一片枯黄色了，和一张白纸摆在一起，就经不起比较。

刚坐定，侍者递过手巾来，还没有擦，就闻到一股扑鼻的香。他擦了手，侍者弓着身子接过去。

他看见侍者谦卑的笑，马上想起自己的：有一年暑假，他赶到纽泽西的避暑海滨阿斯柏累去做事，他在南伊大认识的朋友黄祖德在假期中结识了一个美国寡妇，闪电似的结了婚，黄打个电报给正在芝城找事的他，还寄了飞机票，他即去补了他的缺。那是他到美国第二年，傻不几几的，以为端盘子写菜名是天下最容易的事情，第一天进餐馆，领班侍仆老嘴老脸的把馆里几条规章对他说了半天，他转身就忘记了。晚上客人来时，他记不清自己该管那几张桌子，弄清楚了之后，又把两桌客人叫的菜端错了地方，有一桌上坐了一大堆爱尔兰的商人，见他碍手碍脚的，就不耐的用叉子敲盘边，找领班的来，领班的向客人躬身道了歉，再向他一摆头，示意他到后面去。到了厨下，对他绷着脸说：“不要把大学生这块牌子带到这里来，在这里，你仅仅是个侍者，记得！要不然，明天就请你走路！”

他没有被打耳光，却觉得两颊红热得几乎疼痛。依照他在大学里读书的脾气，他会抢上一步，抓住对方的衣襟，虽然打不过人家，却会先伸出拳头的．但是那天，他站在厨房的一角，站在那个人面前，第一次了解到“敢怒而不敢言”里所含的沉痛意味，他不但没有说什么，反而道了歉，然后端着盘子到餐室去，当客人们吞咽着食物的时候，他立在一旁吞咽着酸水，不是肚子饿了，而是没有流出来的眼泪。在海滨的餐室里做了三个月，他赚了将近一千五百元，不但再也不会把客人叫的菜端错，而更能用一只手托上七八个盘子，不但会托，也会在厨下切炒，可以做二厨。但是拿到了钱，学到了手艺，失去的却全是天真的幻想美梦，以及美梦才能带来的陶醉，暑假得到的是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能给他的东西，而失去的，却永永远远的失去了。

“天磊，怎么啦！陈老伯在问你要喝什么酒？”他父亲叫他一声，把他从异国的海滨叫回到台湾的国宾。

“哦！我不会喝什么。”

“那有这种事，在美国住了十来年的人不会喝酒？”陈老伯说，

“我们这里也有什么玛丁尼，门哈顿这一类洋酒，还有很好的金门高梁，你要不要试试？”

“旅途累了，是要喝点酒的。”陈太太说。

他无可无不可的点了头，侍者拿了酒及杯子来，意珊要了汽水，别人都是酒．陈老伯举起杯，别人也纷纷的，陈老伯望着他说：

“第一为你接风，第二祝你学成归国，第三为了你们一家欢聚，第四，唔！希望一切一切都如意。”

他喝了，一股辣辣的东西一直烧到他肚子。

他想起第一次喝酒的情形，他刚刚考完博士学位的口试出来，兢兢的站在罗勃院的门口。虽然自己将所有的问题都答了，而且知道答得并不坏，心里却忍不住慌。不知道是不是在美国独打天下几年之后，把大学时代那种“你会做，我做得比你更好”的气势完全磨光了？过了一阵，矮而胖、胖而黑的系主任出来了，出来却热烈的握住他的手说：“恭喜，恭喜！牟博士。”

一声博士，将他六、七年的所受的委屈、所做的苦工，所闷的寂寞都招回来了，而把“博士”所带来的荣耀和得到所求的东西之后的满足整个淹没。他怔着，眼前晃过一个一个过去的自己，烈日下的果园，果园里的自己，黄昏中的女厕所，厕所里的自己，海边的城市、以城边的餐馆、餐馆里的自己。一个个的自己－－为了达到博士目的的自己．系主任握着他的手，在握着的手中交给了他的就是他出国的目的，但是喜悦在哪里呢？他惶顾四周，只觉得心里充塞着的仅是惶然，仅是空茫。

系主任说晚上在他家里为他开了一中小型鸡尾酒会，为他庆祝，他穿了一套深蓝西装，他的第一套，到城里那家听了很久而始终没有胆量去的“凡尼”餐室去，局局促促站在门边，餐室的女领班穿了件黑色紧身衣裙到他面前，朝他那么轻迅而又无所不知道的打量了一眼，把他带到角上一张小桌上，桌上有个青蓝色的圆筒蜡烛，烛泪就滴在筒里，筒外却看不见一滴泪痕，他想起中国俗谚的“眼泪往肚里流”，想不到竟在异国的餐室里悟到它的沉痛。侍者来到他的桌前，微弯着身，稍带点笑问他要点什么，他一抬头，一下子他的胃里满是辛酸，一直冒到他的嘴里，他含糊点了牛排，含糊地吃了走出餐馆，开了车就到系主任家里去。

系主任的家里他是第一个客人，从前也来过，但这次似乎有点不同，不仅是系主任和他握手时更有力量，也不是他太太笑时多露了两颗牙，而是他自己的不同，不是他被得意冲昏了头，而是被一种达到了目的之后的空洞填满了心。

就在那晚的鸡尾酒会里，他喝下第一杯酒，斯各区和冰块，他还记得，然后一杯又一杯的倒，大家都庆祝他，他也庆祝自己。不记得是怎么样回到他的住处．记得的是他醒来时如何像要把心挖出来一样的呕吐，吐了一地，吐在地上的月光里。然后他把头倒垂在床沿上，把一个拳头塞在嘴里，无声塞噎得恸哭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哭，只知道哭了才能将闷在胸腔里的委屈透散一点。从小他就是个倔强的孩子，被人欺侮了，宁愿把唇皮咬裂也不肯流眼泪的，在美国独自打了几年天地，天地是打下来了，但性格反而变得弱而易感，连本来值得高兴的事都用悲怆多于欣喜的心情去接受了。

“天磊，站起来敬敬陈伯伯陈伯母。”他父亲的嘱咐将他几年来的回忆挤回几年前的日子里。“这些年你不在，我们多承陈伯伯他们照顾呢！”

他站起来，把金门高梁端着．

“牟公太客气了。”陈守恭和他太太也要站起来，被牟诚民按回去了。“好，干了吧，天磊，不过我们都是一家人了，不要说见外的话。坐着，天磊，坐着，吃点菜。”

冷盘撤下去后，就来四个热炒，陈太太忙着捡了往天磊面前的盘里堆，“快吃点儿，这些年在美国，别的不说，吃可是受了苦了吧！你妈妈每次出来应酬，都想到你，这次回来．真要好好吃个够，吃到腻了胃才回去。意珊，你自己捡。”

天磊自己立刻停了吃，捡些菜放在意珊的盘子里，朝她笑了一下，她细细的说了声谢谢，说：“你自己吃，我会捡的。”

他也记不清一共上了多少菜，只记得一盘连一盘上个没完，他都来不及吃，更来不及赞。只听见陈老伯不断的说：

“多吃点，天磊，这是‘叫化鸡’”

“来，桂花炒翅，你们在美国，怎能吃到鱼翅呢？”

“喏，这是香酥鸭，来，天磊，捡这一块。”

“呵，把碗递给我，这冬瓜盅看样子炖得不错。”

“还来点酒吧，不要怕，醉了也在自己家里。”

高梁烧着他的喉咙，菜肴塞满着肚子，耳朵里听的是家人没有掩饰的对他的爱，眼睛里看到的是意珊对他的隐藏不住的情，他身上的肌肉－－在美国时那种因防御、因挣扎、因努力而逐渐在十年里抽紧的肌肉，这时一节节的松开了。他歪靠在椅子上，让快乐随着血液在他全身循流。望着桌上的残肴，半空的酒瓶，刚端上来的西瓜，刚递过来沾着花露水的热手巾，望着他父母，望着意珊的父母，望着意珊，望着小小四方，把他的快乐关闭在里面的雅座室，他心里烧着一股奇异的欲望，想大叫、大笑，也想大哭，更想拥抱他的父母，意珊，以及她父母。但是他没有做任何一件事，他已过了做这种冲动事情的年龄，而这里也不是热情奔放的美国。但是他还是很快乐，即使是歪着坐在他自己的椅子里。

吃了饭他们带他在西门町的夜市里走，去国十年，这个地方对他已经完全陌生了。过去他最熟悉最偏爱也光顾最多的铁路边上的小食铺完全不见了，他父亲指着一排排的中华商场给他看。国际戏院隔壁，曾经最惹他眼而他只被带进去一次的四姐妹亦已不在，代替它的是一家充满了染味，充满了颜色及充满了苍白的日光灯的布庄，戏院对面，他和张平天常去的喝酸梅汤的小冰店也没有了。

他走在他父母和情人之间，好像是来逛一个崭新的世界。而新世界里的人也完全不是他记忆中的了，比他记忆中的多得多，塞满每条街。比他记忆中的“洋”得多，从他们的衣着及举动上观察。比他记忆中的嘈杂，也许比他记忆中的快乐，他走在街上，心里滚动着荒谬的念头，他想抓住行人，告诉他们他在美国十年所尝到的各种意想不到的苦。以及他回去之后体会到的意想不到的喜，以及喜里的悲。但行人从他身边走开去，又从别处走到他身边来，不曾看他一眼－－这个刚从黄金国学成归来的学人！没有任何人看他，倒有很多人看走在他身边的意珊，他觉得有点失望，又有点嫉妒，在餐馆里所感到的喜悦就没有那么浓了。

“去那里坐坐，喝杯咖啡吧？”陈老伯说。

“陈老不要再客气了，我看天磊很倦的样子，也许改天让意珊带他再来逛，反正他要待一阵的，今天还是大家回去休息吧？”天磊的母亲说。

“天磊可以先休息，陈公，欢迎你们来我家坐坐。”天磊的父亲说。

“我看我们还是回家吧！今天一天，大家精神体力上都累了，早点休息，明天再安排节目吧。”

把陈家送上了计程车之后，牟家俩老就带着天磊开了车子回东门町了。天磊又倦又累地靠在一边，等车子驰过宽畅的总统府时他倏然的坐直了，望着在不太亮的灯光下寂静的广场。这里他不觉陌生，而这里所带回来的早年的记忆强烈得抹去了十年的光阴。

骑了单车，把坐垫抽得高高的，一手轻轻搭在车把上，左手带点不在乎地半插在卡其裤的裤袋里，上身微微斜着，嘴里吹着圆溜溜的，当时最流行的洋歌‘二人茶’，和张平天两人就在这块庞大的地方来来回回的狂骑。有时两只手都放开，任车头领着他的方向。有时有年轻女学生骑车过去，他和张平天呼哨一声，两人就急急追着她们，惹得女孩子们把车子骑得东歪西倒，几乎摔跤，嘴里夸大的尖声叫着。大胆一点的回头恫吓他们说：“看我不叫警察！”可是漫长的仁爱路，站立着的仅是挺直的棕榈，没有人影。有一次，就在这样的夜里，他追着张眉立。追求的意义，在他们的爱情里，是用得再恰当也没有了。地方还是依旧，而他不但已经不再少年，而是满腔中年人的忧伤了。看了这片曾发过他少年狂妄的笑声的地方，他心里只有一个椎心椎骨的愿望：还我少年，还我少年！

“什么事啊！天磊，想吐吗？”他母亲问。

“不，没什么。”他软弱的往后一靠，“累了。”

一进房，他就跌入他的床。朦胧中觉得他母亲为他把帐子放下，四周塞好，把一个小的摇头电风扇。拿到书桌的一角，开到最弱的一档，然后又弯腰将他那只开着大口的皮箱合起来推到书架那面，然后轻轻走到他床前，对他望了半晌，才轻轻的走出去，他的心像被一只手轻轻地揉着，舒服而难过。多少年了，都是自己照顾着自己，一旦被母亲这样侍候着，似陌生又熟悉。因而对母亲的感激，比十年前深了许多倍。

“我一定不能让她失望。”他朦胧地想，“一定要令她快乐，纵使是短短的几个月”

第二天还没有醒，就感觉到热了，还没有睁眼，已经看到耀眼的阳光了。它从院子里偷进来，透过纱门，就对着他的脸戏弄起来。他一下床，就迳直去厨房，看到阿翠脸上惶然的表情，才猛的觉醒自己回了家，而不是在北芝城的公寓了。回了家，没有回来的是早年在家被侍候的习惯。

在那个公寓里，他一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到厨房烧水，然后进浴室冲澡，其实是冲散浓浓的睡意，冲完了正好水也开了。他熬了一杯浓茶，然后扭开收音机，一面听早晨的音乐和新闻，一面洗脸梳头修胡子，收拾完了，那杯茶已凉到恰到好处的烫，他就站在窗前，一口一口的啜着。窗前永远是一样的景色，一排红短墙。短墙内是邻家的后园，冬天有雪，春天来的时候，墙边一排黄澄澄的迎春柳，夏天几张凉椅，及新添的孩子们的秋千架，秋天就是一园榆树的落叶，没有人理睬的慢慢溃烂，以致于化入泥里，再被冬天的雪花盖起来，现在站在自己的家里，眼前看见的还是公寓前的景色，夏天，邻家的孩子们可又在荡秋千了吧？才一天，却活在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里。他猛猛的将头摇摆了几下，傻傻的问那个正在窃笑的阿翠：

“我是不是真的回来啦？”

阿翠索性一手捂着嘴，笑着弯下腰去。牟太太穿着马芸衫衣裤进来，看见天磊穿着背心短裤傻在一边，吃了一惊。

“什么时候起来的？怎么也不套条长裤？去，穿件衣服来。要吃什么？妈前两日做了酒酿蛋，知道你最喜吃酒酿蛋，还像以前一样，两个蛋，一个熟点，一个生？”

一听酒酿蛋，他已是一嘴馋水，一冲动，过去将他母亲：抱住，恢复了他的年龄里该有的孩子气的声音说：

“妈，你真好。你怎么都记得？。”

“我又不像你们读了满脑子的书，装不下别的东西。妈脑子里什么都没有，自然就记些零零碎碎的事啰。咦！怎么一早起来就这样汗几几的，快去洗个澡吧。吃完早点你爸爸说和你一起去看看亲戚朋友。你舅舅打电话来要为你中午在大东园接风，晚上是童伯伯家在马来亚，明天是余家，后天是郑家……要有好几天这些应酬才得完。噢！对了，今天天美来，你妹夫走不开，她一个人带着小蓉蓉来。”

“真的，妈？什么时候到，我去接。”

“你快去洗澡穿衣服，你爸爸一早起来就在等着你啦，真是！”

母亲的语气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当他是个大孩子。

吃完酒酿煮蛋，又在他母亲的催促下吃了两块烤面包，就跟着他父亲先去了舅家，也和九十岁的外祖母聊了一下。她老人家的眼力虽然还不错，耳朵已经十分不行了，和她说话要对着她耳朵叫，不知她是否完全听见了也听懂了，却连连的点着头。同时把他也当聋子似的对他叫，问他回来是否是娶媳妇，是的话，要早点办喜事，她的牙齿还可以吃几样软一点的菜。说完了对他端详着，天磊好窘，不知说什么才好，他父亲走过来对着她耳朵说：

“当然要尽快办，不但你可以吃喜酒，也许还可以抱重孙呢！”说着自己先呵呵的笑了，舅舅舅母也和着，外祖母虽然没有听清楚是什么，也咧着嘴，露出空洞的、被咀嚼磨黑了的两排牙床。不知为什么，天磊脸上虽然浮着笑，心里却浮着一层不知名的难过。他真的是回来娶媳妇吗？好像是，又好像并不是。

那一年，自他和佳利的事过去之后，意珊的信的确是唯一支撑着他从一日度到另一日的力量，他将所有的情意及失意都堆积在给她的信里，再从她的信中吸取那种由不自然而逐渐变得自然的爱情。

他父母将她介绍给他的目的是要他们好起来而结婚。他和她通信，甚至在信里谈恋爱的目的也是如此。而他的回来，固然是省亲，又何尝不是结亲呢？见了意珊之后，他并没有失望，相反的，他觉得她那种青春的光彩正是他已失落了的，如果他们结合，她也许不会使他完全快乐，但她一定能使他不那么样不快乐。光凭她的年轻的活力，就可以驱散他的生活所罩在他身上的暗晦的气氛。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当他们谈论他的娶媳妇的事，他很难想像自己真的会和意珊结婚，但又为了这个“难以想像”而难过。

从舅家出来，又随着父亲去看了几个父亲的老朋友，大家说的几乎是同样的话，夸奖他父亲的好福气，夸奖他的“学成归国”，他的衣锦荣归，以及他的孝道。当然，他的归来更引起他们对自己远在海外的子女的怀念。几乎每一家都问他美国的生活情形，他几乎在每一家都撒了谎，也不是真正的说谎，而只是把真正的寂寞和苦恼掩盖起来了，他不忍加重他们已经负着的怀念的担子。

中午舅舅在大东园给他洗尘，就是家里的几个人，他的已成了家的表兄和他们的妻子以及天磊一家。大表兄是开五金行的，二表兄在一个洋行里做事。大表兄的太太是小学教员，二表兄的太太在银行做事。他对五金、洋行都一窍不通，所以无法和他们说话，只能听他们的谈话，听他们对他的恭维，以及他们对他婚事的探问。一顿中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对于他，十年来每天只花二十分钟吞下一个三明治及灌进一杯牛奶的人，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好容易吃完了，他又跟着父亲去各处拜访，到傍晚时才回家。他没有想到，到人家家里喝杯茶，谈几句客套话，竟是如此的使人疲乏，竟比他教一天的课还累人。

刚进家门，把鞋子一脱，他就躺在玄关的乌亮的地板上，说：

“好累，明天在家休息一天吧，爸。”

他爸爸还没有答话，客厅里闪出一个穿紫色衣裙，把头发全部盘在头顶上的女人。朝他奔来。他倏的将自己从地上托起，将她抱住，笑叫着：

“天美，你这个小丫头，怎么也不去机场接我？”然后把她推开，仔细一看，觉得他妹妹和他记忆中的还是一样，可又完全不一样了。那双和他一样的圆眼睛也还明亮，可是明亮里带了一些些活泼以外的东西。嘴唇原是她脸上最值得喝彩的地方，现在涂着鲜红的唇膏，就完全淹没了她当时做女孩子时唇线上所表现的倔强。下巴由尖变圆，赶走了初时的俏皮。而她的身子，他的心不由得抽紧了一下，她已胖了！挤掉了十年前她纤细身段所代表的秀气。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胖些了。”

她也在看他，看得很久，看得很沉重。突然的，她哭了起来，没有声音，眼泪很猛烈的滚到她紫色的衣裳上。

“小哥，你怎么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呢？说不出那一点。不是，不是老，而是，而是，好像饱经世故的样子！”

她一直叫他小哥，因为她本来还有一个大哥，刚到台湾那年死了，她也没有改口。

她父母没有看到的，或是他们看到了而没有说出来的改变，天美一下子就看到了。他很难过，也很高兴。于是他把她又抱得很紧，而没有说话。客厅的门边，站着一个有对圆眼睛和一个尖下巴的小女孩，楞楞的朝他望着。

第三章

和小蓉蓉逗了一下之后，他和天美到他自己的小房间里。他们兄妹两人相差四岁，读书的时候，他大学，她还在初三，所以他总觉得她小，叫她小丫头，可是他快毕业的时候，发现她的懂事超过了他的估计，有时他们也能谈谈个人的感觉。他去国的前夕，深夜送了眉立回去之后回家，发现天美在他房里等他。

“小哥，我明天不去送飞机了，送行我最怕，所以现在来和你道别。”然后她注意到他的眼睛。“眉立也不去送你了，是不是？”

他点点头。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把脸放在手掌里。手背贴放在书桌上的玻璃板，嘴对着手掌说：“我真是不想走，爸爸为什么要这样，我，我真是不要去。”

“我懂你的意思。”

“你不懂，”他抬起头来，挑战似的望着她。“并不是为了眉立而不想走。我是不想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我懂得你的意思。小哥，人总是不愿意换环境，就像我上学期不想搬到宿舍里去住那样，明明知道宿舍里会比住在家里好玩，但就是懒得动。你不想走也是这个意思对不对？当然我的譬喻不大恰当，但是我懂你的意思。”

“差不多。而我这个学文学的跑到美国去有什么好处？爸爸要我改念工，从新读起，他不知道这有多困难！”

“爸也是为你着想，为你的前途。”

“我知道。但是我一点把握都没有。而且，我是不是有这个毅力还是一个问题。另外当然还有眉立的事，她要等我那么多年！她妈和她相依为命，是绝对不会放她出国的，她要等我学成归来，我自己都不晓得那要多少年？”

“小哥，你也实在想得太多，只要你们一直相爱，她当然会等你。而且，事情很难预料的，也许她妈放她出国也不一定。你到了那边，不要想这些烦心事，你记得舅舅最喜欢说的那句话吧？”

“船到桥门自然直。”天磊说，两人不由得都笑起来。

天美看他脸色比较展开了些，就到厨房的纱厨里端了两碗早已凉在那里的绿豆沙，弄了一小碟椒盐花生米到他房里来吃，吃了又聊了一阵。天美把东西都收拾回厨房，再到他的小房间，站在门口说：

“你放心去好了，我会常和眉立在一起的。”

天磊突然的难过起来，把头转过去：“当然你也会好好照顾爸妈。”

“当然。”

“你自己也用功读书，过几年我们在美国见。噢，你可以用我这间房做书房，我不在乎。”

他们的房子不大，一共两间半卧房。天美的卧房，是进门左侧的一个小间，一共只有两个半榻榻米的大小，摆了一张床，就转动不灵了。开始的时候天美还不太在乎，进了高中，有了她的一群朋友，有时带回家来，只能在客室里玩，总不能玩得很放肆。于是她就开始羡慕天磊的房间。有一次她带朋友在他的房里玩，把他的照相簿拿出来给她们看，又在他的写字台上写些歪诗，及撒了一地的花生屑，就呼啸而去了。天磊回家，看到劫后的小天地，惊天动地的暴怒起来，当着父母面前，把天美骂哭了不算，还要她发誓以后不许再入他的房间。为了这件事，兄妹两人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有交谈过一句话。现在他自动提议把房间给她用，天美很感激也很激动。“好。我会保存它原来的样子。”

现在他们一进房，天美就说．“你看，我没有把你的房间改样子吧？”

天磊抽出书桌前的椅子，让天美坐了，自己在床边坐下，拿出香烟来，先递了支给天美，天美摇了头，他才自己抽起来，深深的吸进去，徐徐的吐出来。

天美噗哧笑了一声，问道：“除了学到对女人的礼节和抽烟，还在美国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不做梦。”

“啊，到底是文人说的话。”她环顾了一下房间，迷忽似的说，

“坐在这里，真难想像你十年不在，好像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似的，你，我，以及我们坐在这里讲话。还记得你走前，我们也这样坐着谈话的事吗？”

“怎么不记得，而且常常想到。你觉得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吗？怎么可能，你都做了妈妈，而眉立也做了母亲，虽然我还没有成家，但我的心比成家了十年的男人还要苍老，信不信由你。”

“我信。这就是我刚看见你的感觉。”然后她对立在书桌上意珊的放大照看了许久。“小哥，你是为她回来的，还是为了看爸妈？还是别的？”

“都有，最主要的是回来休息。”

天美没有响，只继续的望着他，等他问那句话。

“眉立也住在台南，是不是？你常见到她吗？”他问了。

“常常。小哥，你一定要将她完全忘掉。她的婚姻很好，她的先生很爱她，也很了解她。我想你也不怪她的负你，是不是？那时候她母亲病得那么厉害，都是那个董先生在经济上及精神上支持她的。”

天磊止不住语气里的尖刻：“结婚是唯一报答的办法吗？而且我那阵，自己省吃俭用积下来的钱，都寄给她。”

“我知道。但是你在那么远的地方，她那时候最最需要的不是钱，而是精神的支持，她不是那种有独立精神的女子，你知道她多么依赖她母亲的，对不对？她母亲一生病，她就慌了，要抓住一个人给她依赖，而你离得这样远，你也不要怪她。”

“出国的代价之一，我谁也不怪。”

“她结婚时我去了的，我在信里告诉过你。我对她说你得到消息三夜睡不着，她眼睛都红了。你想想，马上就要和别人结婚了，想的却是你。你还要怎么样？她知道 你回来了，要我告诉你，假如你去南部，希望你去看她。”

“她有没有变样？”他忍不住问。

他妹妹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因为常常看见她，即使她变了样，我也看不出来，而且我也没有那么注意她，当然你看见她，我相信你马上就会看出来的。”然后她忽然懂得了他的意思，所以她说：“她还是那样，很乖。”

十年别离，天磊已经无法想像“很乖”的眉立到底有多乖了。

“你很好吧，天美，你和定亚两人？”

天美脸上的笑立刻收敛了起来。

“无所谓好不好，没有什么不好就是了。我现在把什么都看得很透。记得以前听见什么人说过，女人结婚就像得到了一张长期饭票。一张长期饭票，总要用东西去换的，不知别的女人用的是什么，我是用自己的理想作为代价的。”

天磊对她端详半天，心里矛盾的感到难过及高兴。成熟，是经过各种各样对生活的失望。他高兴她的成熟，又难过她对生活的失望。显然，她对生活的失望多半是因为她对婚姻的不再抱着像刚结婚时她那股热切的期望，那时候她写的信，他还清晰的记得：

“小哥，明天我就要结婚了，定亚不是一个英俊的骑士，仅是一个扎实的，但不是没有情趣的男人。他的工作在台南，在台南我们将建立一个小小的家。他工作，我治家，休假的时候我们可以到安平港去漫步或是坐在孔庙门前那棵大树底下。我认为幸福在于自己去找，去建立，不在于到何处去找。而我已找到了我的幸福，希望你也能很快找到你的。”

他无需问天美为什么不再觉得幸福。问了她，她也不会说的。

他母亲穿戴着十分整齐走来。“两个人叽哩咕噜的说话，也忘了看时间，快点准备吧，童伯伯打电话来说：马上来接，天美，我把你的床铺好了，蓉蓉的小床搁在我们卧房，阿翠给你放了洗澡水，快去吧。”

童家也请了意珊及她的父母，而且让意珊和天磊坐在一起。席间童家夫妇及他们两年前从美国回来而现在任教于师大的儿子童志远，就不止一次的开天磊和意珊的玩笑，几乎有点迫着他们说出大喜的日期。天磊有点责怪他的父母把事情传扬出去，现在又不好分辩什么，但心里总有点不乐意。他回来是为了意珊，但是意珊到底并不是唯一使他回来的原因！吃完了饭，童家坚持要带大家去第一饭店的喜临门跳舞。天磊跟着大家进了第一饭店。听见柜台上的人及管电梯的仆欧都讲英文，倒不觉吃了一惊。

天美在他耳边说：“小哥，台湾真是进步了吧？”

他环顾金龙斗彩的厅堂，闪亮平滑的廊道，堂皇的、但不免带点俗气的装置以及穿了毕挺白色制服的侍者，和他们开口闭口的洋礼节，不知怎么回答天美才好。到了喜临门，乐台上正在敲击着急喘的扭扭舞，台下的舞池里，挤满了像犯了肚痛病而全身扭扯的男女。除了所有的面孔都是黄皮肤之外，他几乎以为自己踏进了芝加哥勒虚街的舞厅。侍者带他们到一张靠墙的大桌子，礼貌的把女太太们的椅子拖出来，侍候他们坐了，才问他们要什么？

童志远抢着说：“爸爸，叫他们拿几瓶香槟酒来，今天给美国客接风。”

天磊窘迫地摇着手说：“我不太会喝酒的。”

“香槟嘛，那个不爱香槟酒！在美国餐馆，人家敲你二十几块一瓶呢，这里的，便宜几十倍，你老兄还不趁机多喝点。”

“我真的不会喝，还是给我来杯咖啡好了，不客气。”

座上的人都望他，带点掩饰不住的失望，好像怪他煞风景。童老伯还是塞了侍者一点钱，叫他弄了两瓶香槟来。天磊拗不过大家，也喝了一杯，才站起来请意珊跳舞。

意珊不但跟得很好，而且跳得很轻。天磊原来会跳舞，但出国之后因为事情忙，心情散，反而跳得少了，所以脚下生硬，可是因为意珊会跟，他很快的就恢复了以前的熟练。意珊，比眉立矮，她的眉眼齐他的肩，所以和她说话时，他要把她稍稍托远一点才看得到她的脸。

“回来了之后反而没能像通信那么样痛快的谈了。恐怕还要忙一阵，希望你不生气。”

“怎么会。你学成回来，是个红人，大家都要争着招待你，我为你高兴呢！”

“我这些年来，忘了中国人的礼节有多重了，刚两天，就觉得有点吃不消。这些年一个人住惯了，就想安静多在家里和家人聚聚，和你在一起玩玩。”

“我们反正有好多时间。亲戚朋友们是不能得罪的。”

“我知道。”他觉得和她通信时两人似乎谈得更融洽。她是独生女，一辈子的娇生惯养，一帆风顺的读完大学，除了小说诗词所给她做梦的材料以及父母朋友所给她的爱与温暖之外就再也没有杂念了。和她通信一直是他生活的调剂，她像一支深山里的小溪流，清莹碧绿而又凉又软的水注，灌入他疲倦的心腔，舒服而又清鲜。她的人似乎与她的信不同。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这些年来与“人”的接触太少呢？还是她在拥挤的小岛上，和人的接触太多。她比他想像的世故，而世故是牺牲了可爱的天真才换来的。

“你常出来玩？”

“唔。”她仰着望他。她的确长得很动人，而且发现她很会脸部化妆。他记忆中大学刚出来的女孩子除了擦口红之外，就是一副本来面目。而意珊的眉眼都经过细心的化妆了的。也许现在的女孩不同了，他对于记忆中梳长辫穿长裤骑车的女孩子们兴起一种相思似的怀念。

“也常来跳舞吗？”

“唔，童家哥哥他们常来找我玩。除了他，没有和其他的人玩，牟伯母他们都晓得。”她带点解释地说。

他实在不是询问她，而她这样说使他很窘。她比眉立老练多了，眉立一直很天真，那是一种他在出国的第二年就失落了的品质，那时他像意珊现在一般大，以男孩来说，也仅是个大孩子。第一年暑假，夜里在山峦间开了卡车，第二年夏天，在南方的牧场为人看牛羊，一共六个月就把他从大孩子一下就提到成人的一级，而失落了年轻人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逍遥心情。

“当然应该出来玩玩，我不是那个意思。童志远很会玩吗？”

“唔，他很会玩。他说美国那些好玩的地方，什么那瓦达的赌城啊，佛罗里达的海滨，纽约、芝加哥、洛杉矶，他都去过了。”

她的脸在暗红的灯下显得灿烂，而被眼膏衬得比平时更亮的瞳子里闪着羡慕的光采。

“你当然也去过这些地方的，是不是？”

“几乎都去过，那瓦达去过，在牧场里做工，纽约也去过，在山上端盘子；洛杉矶也去过，给人家开大卡车。玩，除了要有钱，还要有那份心情。”

“你住在芝加哥，那里热闹吗？”

他环顾一下周围的人群。“和这里差不多。”

他带她回座，刚坐定，乐队像被千军万马追逐似的，急鼓响锣的敲打起来。童志远立刻站起来，向意珊招了招手，意珊兴奋的向天磊望了一眼，天磊连忙站起来，将她的椅子拉开，让她起来。等她走了，才坐下来，天美看他这份十足得过份的礼貌，不禁抿着嘴笑，天磊无可奈何的耸了耸肩，正好给意珊的母亲看见，对天磊的母亲说：

“我们的意珊哪，大学都已毕业了，还是一股孩子气，什么扭扭舞、恰恰……跳得十分起劲。天磊其实也不比她大多少，就是一副老到的样子。”

牟太太说：“你不知道，天磊出国之前，比什么人都野呢！家里整天见不到他人影子。高三那年……天磊，现在说出来没有关系了吧？高三那年，不知为了什么事，和人家约了到萤桥底下的空场去打架，身体又不够壮，打不过人家，还挨了人家一刀，你们看。”她隔着桌子拿起天磊右手，把他大拇指边上一条像眉毛长短的刀疤让大家看。“回来后还不敢给我知道，和天美两人在厨房冲洗包扎，没有弄干净，第二天就发炎了，在家整整养了一个礼拜呢！他刚出国时我日夜担心，不敢让他买车，他也答应了，后来有朋友到美国去看他，回来跟我们说，天磊完全变了样，像个大人似的，我才放下心来。”

“我们意珊出去了，我想也会像个大人样子的。”陈太太说，然后深意的望着天磊说：“还得靠你好好薰陶。”

天磊窘窘的笑了笑，转头去看意珊。舞池里挤满了扭动的人群，有些女人的旗袍因为剧烈的摆动而缩到膝盖以上。他们隔座两个穿水手服的美国人就望着她们光裸着的小腿和膝盖以上的大腿挤眉弄眼。有的大裙飞着小小的圆圈，好像一个人对于平凡的生活模子的挣扎，要挣扎出那个圈子，但还是离不开那个圆圈。意珊和童志远在人群的周边，意珊很有韵律的用臀部和两条手臂向相反的方向扭动，额上披着一绺短发，脸上因为兴奋和燥热发出红光，圆瞳子里装着光彩四射的笑，嘴唇好看的张着，灯光下闪着一排细致的白牙。他忽然觉得自己离意珊实在很远。在他未回来之前，他觉得他们很近，大海洋上飘着他们来往的信，信纸接起来，将他们连在一起，可是这时候他觉得离她好远，因为他和她之间隔着人群，对他说来，人群虽是同胞，事实上，却是十分陌生。她在人群中间扭转，别人也在扭动，他们形成一致的旋律，而她就是这个旋律的一部分。他却是站在漩涡之外的陌生客。

在美国时，参加美国人的宴会，或是和几个美国朋友在一起玩，他总觉得他自己是陌生人、局外人，不属于他们的国家、他们的团体、以及他们的欢笑的圈外人。但是他并不觉得悲哀，因为他有个安慰自己的念头：我在这里不过是暂时的，暂时的圈外人，有一天我回到了自己的地方，和自己的人在一起，我就不再会有这个孤独的感觉了，因为我将是他们的一份子，和他们打成一片。可是，现在坐在豪华的第一流旅馆的舞厅里，溶在自己国家的语言和欢笑中，坐在亲人中间，忽然有股难以解释的悲哀与落寞，将他整整裹着。意珊在扭，天美在笑，他父母在得意的谈话，而他，他只觉得离这一切都好远，他仍像个圈外人一样的观看别人的欢乐而自己裹在落寞里，不是他不愿意溶进去，而是十年在海外的孤独生活已僵化了他，即使是家人的温暖与女朋友的柔情都不能将他溶开了。他的一切想法，一切观念和他们脱了节，他们的快乐在他看来是不值得称为快乐。而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要的是什么样的快乐。

“嗳，小哥，是否该我请你跳？”

天美拍拍他放在桌上的手。原来一曲疯狂的扭扭舞已完，而现在是温顺的“某一个星期日早晨”。一支旧歌，勾起了许多旧时的回忆，中山北路同学家的舞会，眉立，夜里踩着水晶般的月色送她回女生宿舍，一路哼著「一个星期日的早晨……”

他扶着天美下舞池，恍恍惚惚的想着那些遥远的事，遥远的情，遥远的自己。

“小哥，你今晚怎么了？童伯伯他们好意请你来玩，你总要敷衍人家一下，这样神情恍惚的！”

他愧咎地笑笑。“大概是我不习惯这种生活。小东西，跳得还是蛮好么！常和定亚去跳舞？”

她摇摇头。“不常。不然我这些新式的扭扭舞怎么不会？意珊跳得真好看，你不觉得吗？”

“不错。她说童志远夫妇常带她出来玩。”

“我也听说了。妈说现在你回来了就好了。童伯伯的儿子，虽然没有戴博士帽回来，却是很会侍候小姐的，好像意珊很欣赏他，你自己小心。”

“我小心？那纯是意珊自己的事。你不要和大家一样，以为我光是为了她回来的。其实我每年想回来，每年拖着。不单是想家，而是一个人在那个地方住着怕了。”

“我知道。我不过住在台南，还常想回家来，你当然更会。嗳！我问你，你在美国那多些年，也换过不少地方，而你的样子又摆得出去，为什么这些年来没有交到一个女朋友，还要巴巴的回台湾来找呢？”

这个“为什么”，就可以写一本书来解释。先是那几年忙读书连工作。一个读文科的人，英文底子又不好，跑到一个英文就是他们本国语言的国家，和人家比他们的文字，已经占据他睡眠之外所有的时间，还要工作维持自己的生活。怎么会有间情，闲时，闲心，闲钱去交朋友？女孩子们，尤其是出国之后的女孩子们，把所有的梦想与崇高的爱情都摔在海洋里了，找她们，先要有车，他没有；要知道到哪里去玩，他不知道；要花钱，他没有；要个可靠的前途，他前途茫茫；要有个博士帽在望，他只有一顶果园老板送他的鸭舌帽。他什么都没有，于是什么人也不敢去找。当然，也很可能会有女孩专门喜欢他文弱颀长的样子和早来的沉默，可是他实在没有时间去探索这种女孩。出国才一两年，已经将他的“闯劲”化为乌有了。

在他拿到硕士之后，而还没有钻入研究院之前，他试过一次。黄祖德给他找一个“瞎对”（Blind Date）他们四个人一起出去玩。那个女孩好像姓焦，他后来记不得了。长得像中国旧小说里形容的“水葱儿”似的，很好看，却是矫揉造作得使人难受，吃饭的时候好像连筷子都扶不动似的。吃了饭，他们到露天电影场去看电影，黄祖德和他的女朋友坐在前面，两个人挤在一起，他和他的“瞎对”坐在后座，两人离得远远的。露天电影场有许多好处，有家的人来，既看电影，又可让孩子们在后座睡觉；情人们来，既看电影，又谈情话；男孩子们来，既看电影，又可以高谈阔论，更可以－－如果附近的车子里坐了一大群女孩子的话－－评头论脚的讨论。如果运气好，也许和隔车的女郎们结交上了。做个朋友，及其他。

姓焦的女孩，娇娇的问他：“祖德说你刚拿到学位？预备到哪里去做事？”

“哦，我还要读下去，预备读个博士。”

“什么？你拿的不是博土学位吗？”

“不是。”

那个女孩忽然“花容失色”，呆坐着。过了一晌，她推了一把前座的人说：“祖德，我头痛得厉害，劳驾你先送我回去，行不行？”声音也失去先时的娇滴，干巴巴的。

“咦，小哥，你今天真有点不对劲，人家问你话也不答，跳舞也没精打采的，怎么哪？一点也不像荣归故里的样子。”

天美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无奈地笑笑，一心一意的带着她跳舞。

“就是因为你问了一个为什么，使我想起了许多事。”

“可是还答不出来？”

“答是答得出来，不过这里不是地方，现在也不是时候，慢慢的我自然会告诉你的。”

第四章

喝了太多咖啡，天磊回去之后无法入睡。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望见的是千百张女人的脸，眉立的，天美的，意珊的以及佳利的。笑的，哭的，怒的。眉立的脸总是很迷糊恍惚。十年实在是很长的日子，天美说她早已烫了头发，他记忆中的她总是那根粗大的、到处冲出零落短发的粗辫子，一件白衬衫，各色各样的裙子，一件深灰色的黑呢冬天大衣，一件褐色的、袖口都是墨汁的雨衣，还有那个细弱的身体。天美说她胖了一点，他想像不出她胖的样子，不知胖在什么地方？人家说生了孩子的女人如果一胖都胖在腰和肚子上，他想像不出来。因为他想像不出来，她就显得遥远。

他下了床，从床下移出那只没有被他母亲理出去的小提箱。提箱里有他重要的文件，信，他的记事本，几本他想看的书。有一本是卡夫卡的短篇小说集，集中有一张女人的照片。他拿出来，把纱门移开，证明了全屋的人都在睡觉，才关好纱门，把台灯开了，将立在案头的意珊轻轻覆在玻璃垫上，然后把手里的照片放在灯下，静静的看着。

那是张和意珊的完全不同的脸。意珊的脸像太阳，耀眼得亮，耀眼得令人注意，你知道它在哪里。而这个女人的脸是一片云，你觉得它存在，但是你追随不了它；它是轻柔的，但又似沉重，它不给任何光亮，但你忍不住要去探索它；它的颜色，它的形状。它给人一种美的感觉，美在何处，可又无从分析。太阳使人看到，而云片是只令人感到的。那是一张矛盾得叫人不得不多看几眼的脸，她的眉毛是开朗的，而眼里充满了成熟之后，经过痛苦之后的忧愁。她的鼻子是坚决的，而热情聚在那两片抿着的唇。一个小圆的下巴带着一股抑压不住的任性往前微翘，唇边两条细细的纹路却说明了她是如何在抑压着自己的任性。不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甚至不是好看的，却是一个引人注意，令人探索，叫人回味的女人。她已不年轻，而有一股青春少女所没有的成熟的韵味。照片是黑白的。她穿了件黑旗袍，身上耳上没有一件饰物，却在左耳上方的头发上，别了一枚银亮的珍珠，把头发、旗袍及眼睛衬得更黑，而使嘴唇的线条更柔了。

他将照片平放在桌上，然后把自己的脸贴上去。他与眉立的爱情是少年期的一种纯罗曼蒂克的感情，他走后日夜思念她，她结婚时他曾偷偷哭过，将她的照片撕得稀烂，然后又边哭边将碎片拼起来。那是他的第一个恋，那种恋爱，最甜的时候就在恋爱的时候。他与意珊之间的爱情纯是人为的，为了要爱而爱，为了要结婚，也纯是建筑在纸上的。她的信给了他一种生活的目的。一种往前看的希望。他从飞机上下来看见她时，立刻就觉得她很可爱。他将来要对她很体贴。要教她如何习惯于美国的生活，那纯是一种带点大哥对不解事的小妹所感到的疼爱。他与佳利的那段事件，只是一个事件，而却是令他永生不忘，但又永生都不会再连接起来的事件而已。那是一种情，可以把人的心烫焦，痊愈之后永远留着痕迹的情，不该有，但又阻挡不了的“偶尔的事件”。

他在南伊大读完硕士，因为奖学金的关系，就转到一个天主教的学校柏立德去读博士。那个地方有几家在柏大教书的中国人。他退缩的个性和忙碌的生活使他无法和他们接近。偶尔，成了家的中国人找学生们去吃饭，也是一大批人，熟的本来熟，陌生的，到分手时候还是陌生的。每次被请，他总抱着很大的希望去，希望吃到一顿很好的中国饭，希望遇到些新人，在新人中结交一两个谈得来的朋友，希望和那些已经有家的人熟起来，至少以后可以借着他们家庭的温暖，暖一下自己寂寞的独处的时光。但每次回来，总是失望的。有了家，有了地位的人似乎有他们的一套，谈的是政治、股票，或者是学校里的人事变更，或是某人写的工作报告。太太们谈的则是普天下太太们谈的事，衣服、物价以及蜚短流长。几个和他一样的研究生，和他一样的窘迫。努力的想话说，努力的吃，走时努力的表示自己如何的感激。但是肚子虽然满了，心里还是空的。

他很想和大家融洽点，很想和大家打成一片，但是他不能，好几年，他的影子就是孤独。

他写博士论文那年，佳利来了。她的丈夫从东部一个学校转来柏大教书。第一次看见他们是在柏大中国同学的九月野餐会。赵教授把新来的陆伯渊介绍给同学们，他和陆握手时，觉得他的手出奇的修长柔软，尤其因为他自己的手在几年的苦工之后完全变成工人的手，结满了茧，手纹深而粗，因此显出陆伯渊的更加细致。

“牟先生在此地读什么？”

“新闻。”他说。几年来接触的中国人很多，每次初见面的问题几乎可以用一个公式写下来，读什么？那一年来的？从前在哪一个学校？是台湾来的吗？毕业之后是否预备回去？有没有女朋友了呵？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有没有兄弟姊妹在美国呵？等等。千篇一律。

“牟先生来美国多少年了？”

他还没有答，就看见一个年轻的少妇领了一个孩子走来，如果她手里没有牵着孩子，他是不会看出来，她是结了婚的。她的孩子跑开了，她却走到她丈夫身边，他没有正眼看她，可是却很敏锐的感觉到她一来，身边的空气由凝住而变为急速的旋转了。她丈夫转过头：

“哦，这是我太太，佳利，这位是牟先生，在此地读书。”

“牟天磊，”他说。

她伸出手来，他有点没有防到，但也就握了。她的手反而没有她丈夫的细致，却也不是粗糙，而是很有决心的手。

“牟天磊？”她侧着头想了一下，他这才注意地看了一下她的脸，他看到的并不是她脸上的五官，五官并没有出色之处，而是她的神情，那种揉合著少女的明朗和成人的解事的神情，使她的脸有股出奇的吸引力。

“我妹妹在二女中时有个同学叫牟天美，是你的亲戚吗？”

他突然的，像孩子似的欢呼起来。“啊，她是我妹妹－－你妹妹是不是黄佳年？”

“是黄佳年。”她欣悦的说，眼睛里忽然注满了喜悦的明亮。

“对了，你当然是她哥哥，你们有共同的眼睛。她好吗？是不是在美国？”

“她在台湾，已经结婚了，刚刚生了个小孩。”

“真的吗？”他慢慢知道她喜欢用的口头语“真的吗？”带点孩气的惊讶以及成人的调侃，而且把眉毛那么一扬，充满了妩媚。“时间真是可怕的东西，我记忆中她是个小孩子，梳着童化头，喜欢穿长裤，说话时喜欢把头发一甩，天地不怕的神情，居然也结婚了！”然后她那双眼睛，并不大，也不美，但是明亮得令人不敢迫视的眼睛对他周身溜了一转，说：“我妹妹和你妹妹是好朋友，我们也该做好朋友才对，有空常来玩！”

“是，常来玩。”陆伯渊说，“我们在东部住时，常常有学生们来玩，很热闹，我就怕到这个小城来，我太太不大习惯。”

仅仅几句话，天磊可以看出陆伯渊对他太太的感情，以及陆太太好客的个性。

“当然；我还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天美呢。”

这句话有些和上句连不起来，佳利朝他望望，几乎想笑，又抿住了。“你们谈谈，我去看芒芒。不要忘了把我们家的位址和电话给牟先生，伯渊。”

聚餐会来了五六十个中国人。在美国不管城有多小，几乎都有中国人。而中国人就会像海藻一样连在一起，愈连愈大。有一两个带着外国太太来，一个姓关的，天磊认识，缩头缩脑的一个人，却找到一个十分漂亮能干的德国太太，有德国人的苦干忍耐，却又染上了美国女人那种爽脆，而姓关的又挑了许多对自己有利的中国的三从四德输入她的头脑，以致他就成了柏大几个中国研究生的钦羡的对象。另一个姓古的同学却找了个集存美国女孩所有短处的人结婚，除了标准的三围和一头金发之外，既没有事业心，又厌倦家庭主妇的生活，既不愿和中国人打成一片，又不愿意她丈夫在美国人的集会中受到冷落，结果就变成了孤立的一对。

天磊曾到古家去过几次，古家不调协的气氛实在令他受不了。古和他同在一个餐室打零工，有时晚上古开车送他回他的地下室，总要坐上半天不回家。好几次，他想问古为什么要和不是自己同胞的女人结婚？他自己就不可能对中国女孩以外的女孩发生兴趣，不单单为了他们有不同的历史背景，也为了他们有不同的前途远景，一个中国人怎能在美国落户呢？而且对事，对物，对人，美国人常有非常偏激的因此未免天真的意见，总以为世界上每一个角落都洒着美金，因此，世界上每一个角落都该洒着他们的思想。有些美国同学的自高自满，他简直受不了，叫他和一个背着狂妄自大招牌的美国人结婚，他宁愿一世都不娶！

野餐是烤牛肉、肉饼及热狗，十几个烤架，许多人围着看，帮忙以及加忙，十分热闹。有些人在托排球，另有几个人架起了羽毛球架打羽毛球。四个人打，两个教授，一个学生，另外一个女的是陆伯渊的太太。天磊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了件无袖的白衫，底下一条小方格栗色百慕达裤子，除了没有美国女孩一双长的腿，其他的她都有，她拿羽毛球拍及跳跃拍打的姿势都很敏捷，充分显出了她会运动，而且喜欢。天磊走到烤架上去帮忙，可是不时从羽毛球架传来一阵响亮的笑，他远远看到她笑时仰头，放纵的样子。

那个姓古的朝着佳利那边看了好几眼，见近处没有教授，才低着声音说：

“这下应该会热闹了，看样子陆太太带着一股活力到这个城来，她好像与另一些太太不同一点，不那么拘谨。”

另一个同学说：“我哥哥在纽约读书，常到陆家去玩的，不久他还写信来告诉我陆家要来的事。他说陆太太也是台大的出国后在密大拿到硕士，毕业后嫁了陆先生，在家写小说。”

“呵，女作家！怪不得有点不同。”姓古的说，“写过么？”

“不太清楚，她用一个笔名，我哥哥好像提了一下，我忘了。”

“女人写小说，还不是身边琐事。”姓关的笑着说，“她的天地就在一个房子里，还能写出什么惊人的东西来？”

天磊不知那来的一股气，多半还是因为他是学文的，对学文的就忍不住要偏护。“奥斯丁、凯塞琳、曼殊非尔、吴尔芙夫人、乔治桑等都是女人！”

姓古的说：“啊，对了，对了，你们可不要冒犯我们这位文学世界里做过四年梦的牟兄，现在虽然改学新闻，但是最崇拜的还是他自己做不成的作家呢！”

“倒不是我崇拜什么人，我就觉得无论什么职业上面加了个‘女’字，一般人就用不屑的口吻，好像……”

“嗳！这块肉赶快翻过来，不然什么人倒楣要吃糊焦牛排了。”

好容易几十块牛排都烤好了，太太们七手八脚的做了生菜，分了面包及蕃茄片，倒了冰茶，男的都席地而坐，把几张野餐桌子让给了太太们及孩子们，大家就边说边吃起来。

天磊在美国住了那么些年，对洋饭的兴趣还是不高，平时，功课再忙，身体再累，他一个人在公寓里还是做中国饭吃，多半的时候开罐鸡汤下点面，或是星期日烧了一大锅红烧肉，吃上一个礼拜。第一天吃饭，第二天红烧肉下面，第三天吃冻肉，第四天肉里加点菜，第五天加点水烧肉汤，第六天看见那碗剩下的肉，肚子就饱了。纵使这样，他也宁愿在家吃，不愿去馆子吃牛排，他不喜欢吃是主因，次之就是一个人在餐馆吃饭，那个凄凉的味道叫他受不了。

柏城有两家中国馆，纯是广东式而纯为了做美国人的生意的，对他这样会吃中国菜的学生，不甚欢迎。有次他去吃，点了个豆豉蒸鱼，餐馆就嫌他只点一个菜，又是一个费时费事的菜。让他等上一个小时才端出来，又咸又冷，侍者脸上的表情更冷，他已经饿过了头，同时又生气，没有吃两口就走了。在桌上丢了一个铜板为小费。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去过。另外一家，他和别人常去吃，每个菜都是一个味道，豆粉加糖，加味精。粘在嘴上，粘在喉口、粘在胸口，十几杯茶才能将它冲淡。

但是这天的牛排特别好吃，太太们事先将它们浸在酱油、葱、胡椒粉和蒜末的卤子里，加上在烤架上烤的炭气，十分入味。而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心情特别开朗，就吃得特别多。吃完了以后他帮忙收拾，收拾完了他又参加大家去托排球。平时从来不运动的，当然不行，可是他玩得很起劲，也很累。玩得一身大汗之后的疲倦反而令他感到一种从来未有的轻松。到傍晚时大家才散。他特意去向陆家夫妇告别，陆太太叮咛他一定要去她家玩，他很肯定的答应了，才搭著姓古的车子回他的地下室。

这天他本来该给意珊写信的，但是回家之后，半是太累，半是集不中心思，就破例的没有写。第二天正式上课了，他拿的学校的助教金，要替教授改大学部学生的报告同考卷等，同时他的论文导师刚从中东遨游回来，找他讨论他的论文的进展，生活就突然的忙碌起来。

在台湾读大学时，最怕是忙。有时上午三堂课，下午还要钻在图书馆里看参考书，晚上写报告，一天也见不到眉立。那时他最喜欢星期二、四，他和眉立下午都没有课，骑着单车去碧潭玩。那时候唯恐空闲不够，不能真正的体味大学生的逍遥生活。出来之后，别的不怕，最怕是闲。既没有地方去，屋子里又待不住。有时周末，把自己关在学校里他那间小办公室，一个字也不能看，但又不敢出去，周末的美国，可以把独身的男女活活逼疯，无论到哪里去，电影院、饭馆，公园，任何一个娱乐场所，都是成双的，唯有在酒吧间，缩着头痴坐着的才是单身人，失恋的，和太太失和的，死了妻子的，在别处出差的。他们在酒柜前买醉，或买一宵的女人。

他不喝酒，也没有胆子去酒吧，也不好意思去有家的中国人处，又不愿和其他的单身中国同学在一起，因为那只有大家穷聊，穷发牢骚，再带着一肚子怨气回到地下室里将会更难以忍受。所以他情愿过忙碌的生活，早上一起来就去学校，把学校的事做完之后就写自己的论文。下午听听专题演讲，然后骑着车绕着学校近处一个小湖兜兜，一直到腿发酸而肚子大空时才回家。吃了饭，连忙又骑车出去兜圈子，然后到学校做他的论文，深夜深夜才回寓所，累得不能想，只能沉沉睡。不是他喜欢这样毫无调剂的生活，而是他找不到任何调剂生活的办法。

他一忙，就忘了答应过陆太太去她家里的事，而陆太太也没有来找他。有一天，他上街为意珊买生日礼物，在史蒂芬女装公司碰见陆太太，她呀的一声说：

“好久不见啦，怎么也不来我们家玩玩？我自己忙着安顿家，也没有记得给你打电话去。你跑来这里买什么？”

他突然的红了脸。他的脸很白晰，颜色一变就马上被对方注意了。

“哦！是给女朋友买东西，是不是？是什么样的女孩？你形容给我听，我可以贡献你一点意见。是否普通的女朋友，还是特别的？”

他的脸色一时没有恢复正常，只窘迫地笑着。

陆太太很懂事的说：“这么秘密吗？好，那我当然不参加意见。有空来玩，带着她一起来。”

他急巴巴的说：“她不能，她在台湾。”

“真的吗？”她又仔细打量着他，眼里闪着一种好意的嘲弄。“太远一点，是不是？”然后很亲切的说：“那么你更要来玩了，一个人，一定很寂寞，是不是？”

“唔，我会来的。”

她走后他还怔怔的。他实在很想请她帮忙买一样东西送意珊。

每次买东西送意珊，他总觉得比写一篇报告还要费事。每次写信问她要什么？她总说只要是美国东西，什么都好，穿的、吃的，化妆的，她都喜欢。他不能给她买穿的，因为他不知道她身段，吃的也只能寄些巧克力，他寄过两次，意珊对他说抽了很高的税，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所以就不敢再寄了。化妆的，他是十足的外行，买来买去都是唇膏，自己都觉得太不会变通了。陆太太应该知道买些什么的。但他又不敢说，她那么爽朗的个性，也许会问他关于意珊的事，他怎么说呢？只能老实告诉她是通信认识的，她会怎么想呢？一定会觉得他不中用，在美国这么些年还找不到女朋友，反而和素不谋面隔着海的人这样恋爱起来。他当然不是觉得意珊本人会使他失面子，他只觉得这种方式交来的女友到底有点说不出口似的。

店员走过来问他要买什么？他木讷的说：“我随便看看。”

在店里转了半天，总算给他买到两小瓶夜巴黎的香水，一盒新出来的变色唇膏，两条义大利出品的丝巾，又顺便给天美买了些化妆品，回家包扎了，准备寄了，才吁了口气。

可是他还是迟疑着不去陆家，尤其是陆太太讲了“你一定寂寞的。是不是？”之后，他觉得更不能冒冒然的跑去，证明自己实在是太闷，太寂寞。愈是寂寞的人，愈要守着它，藏着它免得引起人家的同情，因为给别人一同情，愈觉得自己的寂寞难以忍受了。

有一天傍晚，他照例骑车到小湖边去兜，遇见陆太太带着芒芒在湖边散步。那时已近深秋，她穿了条米色窄腿长裤，一件义大利出品的猩红套头直统毛衣，见了他，向他招手，他跳下车上去。

“陆太太，吃过饭了？”

“伯渊去西部演讲，我懒得做饭，带了孩子到金凤去吃的叉烧炒面，还不算太坏。就是没有道理的贵。纽约的中国餐馆不知比它高明了几十倍，反而公道得多。”

“陆太太喜欢住在纽约？”

芒芒在草地上收集可口可乐的瓶盖，陆太太在那张木椅上坐了下来。

“纽约是个万花筒，五花十色的人种和人品，形形色色的事件，有些人也许会觉得它太烦，太吵、太使人紧张，我开始也不习惯，但住了一阵，就很喜欢了，不光是因为它供给各种享受，还供给了所谓‘思想的粮食’，有许多事，有许多人，使你想，使你探索，因此生活就没有那么单调呆板了。”

天磊说：“那是因为你是个女作家，住在纽约这样一个地方。可以找到更多的材料。”

“真的吗？”她笑了，把毛衣套头翻上来，围着颈子。“女作家，好高雅的名字，还不是在家没事做随便涂涂，谈谈身边琐事，发发牢骚，杀杀时间而已。芒芒，过来让妈妈看看你冷不冷。呀！手冰冷的，我们该回去了。到我家来坐坐，喝杯咖啡好吗？”

他扶着车子，犹豫着。陆伯渊不在家，他去喝咖啡，在美国人也许不把它当一回事，但万一给中国人看见了，总是不太妥当。但是，他实在闷得慌，到陆家去喝咖啡，和陆太太聊天，是他最想望的事。

佳利看出他的迟延，笑着说，“来吧，在纽约时，伯渊不在家，常有学生来玩。”

两人都是学文的，加上佳利是个解事的女人，而天磊实在太寂寞。

他既然开始去她家，就再也止不住自己不继续去。如果他对佳利并无好感，或者是没有什么感觉，常去也不可能有什么事，但是他不仅欣赏她这样一个女人，而且欣赏到了喜欢的程度。但如果佳利是个并不喜欢探索，也不喜欢看小说，也不喜欢写小说，更不喜欢做白日梦的女人，她也就感觉不到他对她的欣赏，以及他的寂寞，也不会毫不思索地毫无自觉地给予他超过了同情或怜悯以及了解的感情。

从一开始，佳利就感到天磊对她过份的拘谨，以及拘谨的原因。但她没有想到，她不应该找他来她家。

从一开始，天磊就发觉特别和她接近，以及想与她接近的原因，但他没有想到，他不应该去。

也许他们都想到了而无法做到。也许感情的事，不是轻易能抵挡住的，从秋天到初冬，当他们想抵挡的时候，已经抵挡不住了，像潮涨时，先是看不到涨潮的痕迹，等到看见时，已经淹到自己站立着的地方了。

第五章

他熄了桌上的台灯，身子往后一靠，闭了眼睛，虽然一天的应酬下来很累了，可是一点也不倦。以前晚上喝咖啡从不影响到他睡眠的。也许喜临门的咖啡特别浓，还是回来才几天，还脱不了美国的时间？在美国现在应该正是白天呢！

远处传来笛子的声音，好像在巷口的街上。啊，当然，是按摩人的笛声吧？他记起他在台大读书，有时星期六晚上送眉立回宿舍之后回家，多半一两点左右，骑车从新生南路一段来到东门町，这时的东门町沉寂下来了，路边几个小面摊，几辆三轮车。天冷的时候车夫缩在篷里，炎夏时他们坐在脚踏上瞌睡，有的就蹲在车旁，也被疲倦带进了与世无争的梦乡。这时他常看到按摩者，吹着凄楚的，但又带着诗意的笛子，缓慢的往前摸索着，两个黑洞洞的眼睛，一张稍稍往上仰的木然的脸，走在寂静的街上，寂静的夜里。欢乐的人，辛苦的人都已休息了，而他却把那一声声寂寞的笛子吹进人家的梦里。

隔了这么些年，笛子的声音听起来既陌生又熟悉，唤回了多少大学时代的回忆，当时并不觉得特别好，现在却愿用一生幸福去换回那些无拘无忧的日子！

他站起来推开纱门蹑足走过走廊，穿过客厅，在玄关找到了鞋，夹在腋下，然后把玻璃门用力往上提起，再慢慢的移开。出了门，才将鞋子穿好，把门栓移开，开了大门，反手把门掩上，马上快步的跑出寂寞无声的巷子，站在巷口，往左右一看，并没有按摩者，他走出巷口，才看见一个穿黑衫裤的夜行人，在信义路二段和杭州南路交叉处踽踽独行，他踏着大步赶上去，但快走近的时候又迟滞了下来。他需要按摩吗？不，他只需要和他说说话。

告诉他，他的口笛声引起了他多少感触；他听见这个声音才觉得他真正的回来了，在自己的家里，自己的人群中。但是那个按摩人怎么会懂呢？他需要的是钱，养活他自己，养活他一家人的钱。他会懂得一个有了钱有了学位有了职业以后的人所要的却是回到没有这一切的那种日子的欲望吗？一个为生存挣扎的人，怎能懂得除了生存之外还有其他的烦恼呢？

他折转身，失落了似的慢慢的走回自己的巷口，巷口旁边的油条摊上围了几个车夫模样的人，一股烧饼夹着油味的香气直往他冲来。他在口袋里摸到些角子，就向油条摊走去。那个正在炸油条的老板看见他来，忙忙的丢下勺子，把双手在油黑的围巾上一擦，堆下一脸的笑说：

“牟少爷，还没睡？吃副油条烧饼吧？”

他有点讶然。回来之后还从未来光顾过，怎么人家知道他的姓？老板看见了他的神色，忙说：

“您的老太爷常来照顾我们这个小摊呢！您还没回来，您老太爷就跟我们说哪，您在美国多少年，读了多少书，赚了多少美金，您老太爷笑得合不拢口呢！他说您在美国教大学堂，那多不容易呀！中国人做美国人的老师！”

天磊被他说得十分窘迫，红着脸，几个车夫见老板这样说，朝他望，满脸的钦羡。老板又忙着让天磊在条凳上坐下，还把他面前一小方块的桌面抹了好几次，才把烧饼油条放在他面前，他见大家都站着吃，也不肯坐，更不愿意大家用那种眼光看他，只好学他们的样子，对着烧饼夹油条粗鲁的咬了一口，张着嘴嚼起来，含糊地说，

“诸位辛苦了吧！这样晚还在做生意？”

有一个车夫用手背一抹嘴，吐了口唾沫在地上，看见天磊不由自主的皱眉，忙用脚将它揉入沙尘里。

“有什么办法，一家六口要吃饭哪，你先生有几位少爷小姐啊？”

那老板说：“人家牟少爷还没媳妇呢，这次回来就是来娶亲的，那位小姐我也瞧见过，长得可真标致呢！结完婚就一起回到美国去，是不是这样的。牟少爷？”

“哪里，哪里，”他说，心里恨他父亲多事！巴巴的把家里大小事来报告给油条摊的老板，也太过份了。“我因为多年在外，特意回来看看家里的。”

另一个车夫说，“好多留洋的人都回来探亲来了，包我车子那家巫太太，她大儿子也刚回来，给她带来一个钻戒有眼珠子那么大，啊！巫太太说她儿子在美国一年赚的钱到台湾来用，可以过一辈子呢！啧啧啧！我的儿子，那怕我把这双腿蹬断，也要想法把他送到美国去赚大钱。”

天磊再也吃不下手里的东西，他把口袋里所有的角子都掏出来放在桌上，窘迫地说：“不知够不够付大家的？谢谢你，老板。”就忙忙的走了，也不回巷子，只往信义路三段的方向走，走得很急，好像走得快就可以把那些话早点忘记似的。

当时自己出国的目的是什么呢？还是没有目的，只因为大家毕了业都出国，出国就成了一种时髦？大家嘴里嚷着找不到事，他倒很侥幸的一毕业就在一家英文报馆找到校对的工作，待遇当然不够好，但他住在家里，一个月的薪水除了给家里一点，自己零用也勉强够了。那么他为什么还要急急的出去？出去后，和他同期毕业没有出国的同学，他偶尔还有联络，他们当然负着重重的生活担子，可是他们也过着平顺的生活呀！他们的烦恼也许正是和他相反的，为了没有出成国而烦恼，而他的，则实在比这和没有达到目的的烦恼深得多，那是一种达到目的之后，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的幻灭的烦恼。也许那些同学们在心里羡慕他衣锦荣归，他的博士及他的成就。可是谁能猜测到这些是支付了全部的青春活力去换来，而活力与梦想支付出去之后，虽然换来了这些只能给与安全而不能给与快乐的荣耀，而他所感觉到的只是一个空字呢？何况，十年来在国外所受到的不能避免的种族歧视，自己的辛苦，以及读文科所受的种种生活与学业的挫折以及无穷无尽，比雾还迷蒙、比海还浩瀚、比冰还要寒心的寂寞！这份空洞他是没有办法向人解释的，没有人能懂的，除非，是和他一样在海外努力了十载的留学生，而留学生与留学生之间，当然也无须解释这份空洞了！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以前读书的学校了，路灯下望过去，觉得和记忆中的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操场的尽头，本是一片荒原，现在在黑夜里立着笔直的大厦，远远的，通到男生宿舍去的那块空地也竖立着一幢高楼。他踯躅前走，看见了那排小木屋似的临时教室，居然还在，不免涌起一种见到旧友似的悲喜。他像个夜游人似的，顺着一排排的教室走，从玻璃窗望进去，黑黑的，依稀看得到一排排的座位。临时教室，带回他大学一年级的日子，似乎可以看见自己骑着车子从矮冬青的边门进来，吹着嘹亮的口哨，看见侧门女生宿舍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要看而不敢看，看了又不敢盯着看的那种憨态，多傻然而又是多好的年代－－逝去了，逝去了！比他在南伊大读硕士那年的凄怆惶惶的心情，简直要对自己的愚蠢悲恸，然而一切都过去了，好的，坏的。

他顺着小石路走到大门口，再转回身来看那几棵高大挺直的棕榈树，在黑夜向天空毫不畏缩的伸展着，记得他离开台湾前，也独自来到学校门前道别，对着几棵棕榈许愿！自己也要像它们的主干一样，挺直无畏而出人头地。他默默的顺着来的路回去，低着头，十年来不但谈不上出人头地，反而变得畏缩胆小了。

畏缩胆小。人要在遭到重要或紧急的事件时，才能看到自己的真面目的。在事情发生之前，没有勇气去阻挡，事情发生之后，没有勇气前行，这就是他－－被留学生的生活夺去了大学生时代的冲劲的他。他和佳利之间的事，就令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面目。

那个初冬的傍晚，他在图书馆门口碰见佳利。其实他已知道她常去借书而故意骑车到那里去转的。他见到她抱着一大堆书，忙上去接过来，放在单车后面的书筐里。

“你喜欢他的东西吗？”他看见她借的尽是亨利．詹姆斯的书。他现在已不称她为陆太太，但又不敢当面叫她佳利。

“我可不喜欢他，一句句子长到五六行，看到第六行，早已忘了第一行说的是什么。”

她微仰头笑笑。“我以前也有你这种感觉，认为他最累赘，我觉得他故意卖弄他的文句。他形容一个女人，从不写她眼睛怎样，鼻子怎样，只让读者感到她的样子，这点我以前也不喜欢，现在看惯了，觉得他是独特的，没有一个人能学到他的风格，也许只有依德丝．华顿的《暗礁》还有点他的味道。我比较欣赏他的几个短的长篇，尤其是Aspen Papers，你看过吗？”

“没有。”

“有机会可以看看，把那个活在回忆里的老女人，整个写活了。他后期的几个长篇，以前试着看过，不行，这次一定要把它们看完。你来我家吃饭吧，伯渊不在。”她没有坚持，他也没有推却。她先回家，他骑车到隔街的人家去接芒芒，接回来时，佳利已替他泡了一杯茶。

“我一个人在家除了早晨之外，从来想不起喝茶的，家里寄来许多茶叶，下次带来送给你。”他说。

她边替芒芒脱外衣，边说：“喝茶要有空闲，大家坐在一起，慢慢品茶，才有味道。不要说你没有时间，就连我这样一个家庭主妇，都没得半天闲，要是有人问我整天忙些什么？我却一样都报不出来。你陪芒芒玩玩他的电火车，我去烧几样好吃的。”

晚餐的桌上是粉蒸肉、豆腐干炒榨菜肉丝，还有一大碗罗宋汤。

他雀跃地说：

“啊！豆腐干，好多好多年没有吃到了，在哪儿买的？”

她给芒芒的碗里捡了菜，说：“买？除非到纽约去，或是让台湾航空寄来，是我自己做的呢！来美国这些年，别的没有学到，却悟到了一个大道理：想吃什么，唯一的办法是自己做，否则不要去想它。出国的时候，抱着多大的希望，好像要在美国轰轰烈烈的做一番事业似的。我那时的志愿，是要挤进美国的文坛。但是，读完了书，发现再不结婚就有做老处女的危险，于是忙忙的结了婚。结了婚之后，觉得该生个孩子，赶走一些两个人相对的空洞，于是忙忙的生了孩子，孩子生下来之后，起码交给他五年的时间，五年，这五年里自己的希望一个个破灭了，等到孩子上了学校，手上有一大堆空的时间，但是已没有当年打天下的雄心，怎么办呢？只好把自己的牢骚和希望用笔写下来，好像泄恨，又好像找个事情做做。”

“……其次就是试着做各种自己喜欢吃而吃不到的东西。你知道，纽约有好几个太太，自己会炸油条！”

天磊一面听一面津津有味的吃，吃了三碗饭，打破了几年来的纪录。佳利望着他，眼里带着她望芒芒时闪动的纵容的光亮。“不要吃得过饱，等下胃要不舒服的。帮我去洗碗好吗？我送芒芒上楼睡觉。”

每次来吃饭，或是消磨一个夜晚，最可爱的时间，是从小芒芒上床之后才开始。对天磊讲来，和佳利坐在一室，即使不交谈一句话，他还是快乐的。他不知道她的感觉是否和他一样，但他知道她愿意也希望他和她在一起。

“哦！纽约的朋友寄来了一张中国唱片，都是些旧歌，要听吗？”

佳利让孩子睡了，下楼来，泡了两杯茶，然后把唱片放在转盘上。刚开始，天磊就把人坐得笔直的，那是他熟悉得会背而又生疏得记不清的旧曲《万里长城》，那两句充满了相思、平顺又满是哀愁的“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的词字一声声敲进他被忙碌的生活封锢起来的心，而又掏出了那些童年少年以及青年时代细碎的往事。他突然抑不住，而猛地低下了头，把脸放在手掌里。从指缝里又漏进来第二支歌《念故乡》，第三支《春夜洛城闻笛》，第四支古老遥远的《苏武牧羊》，这支歌使他尖锐的忆起他小时，他母亲在灯下一面缝衣服，一面哼“苏武……牧羊北海边，雪地又冰天……”他坐在一边，一面听，一面做功课的情景。突然，手指挡不住，掌心盛不住的眼泪匆促地奔流下来。

佳利已在他身边，她先轻轻拍两下他的肩，然后轻轻扳开他的手。放了两张细软的纸在他手掌里。他抬起头来，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也顾不及他脸上的泪，就把脸深深埋在她的手掌里，深深的吻着她的掌心，混合著：流浪人思乡，游子思亲，失意的弟弟想获得姊姊的同情，男人对女人－－不管是已婚或是未婚的－－久藏的爱慕，以及多年的寂寞想得到的共鸣的复杂的感情。

唱片完了的时候，她才将手抽回去。她没有再将它反过来唱下去，却去洗澡间，绞了一把手巾出来，交在他手里。他觉得心里舒服得多，让情感流放了出来之后，所感到的和平与安静，以及说不出来的满足。擦了脸，把手巾叠成一个小方块，然后他站起来说：“我该回去了，还没有写报告。”

佳利到走廊的衣柜里拿了他的上衣，见它并不厚实，又抽了一条伯渊的羊毛围巾一齐交在他的手里：“外面起风了，围着这个。”

他对她凝望着，不是单身男孩对已婚女人那种视而不见的看，而是一个男的想探索一个女的心理的眼光：“我怎么还回来呢？”

她没有躲避他的眼光，但也没有用同样的载负了许多复杂感情的眼光回看他，然后她却毫不犹疑的说：“你明天送回来就是了。”

可是他不敢再去。他知道。如果再去一次，他就要完全被自己的真情征服。那么佳利会怎么样呢？如果她拒绝他，他就要受伤。如果她接受他，她伤害了她的丈夫和孩子。他咬了牙到邮局、把围巾寄回去，咬了牙使自己不去看她。但是他每晚失眠，失眠的夜里，他骑车在她家的四周兜圈子，有时到拂晓时才回地下室。

感恩节时，柏城一家中国人请吃饭，他知道佳利会在那儿，不敢去。到十二月初，大雪纷飞的夜里，他还夜夜骑车去她家兜，终于圣诞节前一周，他受了寒，染了当时流行性的感冒，就病倒了。

那次的病，他永生忘不了。放假第一天晚上，半夜醒来，觉得房里烧着火似的燥热，迷糊中以为房子着火了，想起来逃出房，但刚坐起来，觉得脑壳上压了个重锤似的动弹不了，慌乱中捻亮了床头的灯，一看，房里一粒火星都没有，这才知道，热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一摸额角，手指像被咬了一口似的弹开，额角烫得像烧焦了似的！这才知道自己扎扎实实的病了。来美国后最严重的病也不过是重伤风，没有时间没有金钱生病，病倒是真的没有生。

他慢慢的跨下床，在书桌的抽屉里拿了两粒阿斯匹灵，倒了冷水喝了才躺下，躺下后想量量自己的温度，也没有温度表，就算了。下半夜，睡得很不安宁，阿斯匹灵的药效过了之后，他身上又烧得烫了，但是他也没有劲下床拿药，就迷糊到天亮。他的地下室只有一扇门通到房子的后院，所以和房东一家人等于是隔绝的一样。天亮之后，他想起来在房东处打个电话，但他身上软得一点没有力量，就无力的躺在床上。下午勉强起来，上楼敲房东的门，也没有人应门，想必出去了，只好扶着栏杆，挨回自己的地下室，倒了一杯冷水，吃了阿斯匹灵再躺下。等到一觉醒来，又是晚上了，知道小古他们放假的晚上不会到学校去，而一时又把他家里的电话忘了，也懒得再查而去打扰他们，就这样发着烧饿着肚子又过了一夜。第三天，他挣扎着去房东处打电话给另一个中国同学小关，房东看他那个样子，吓得脸色苍白，等到小古他们来了，大家马上叫了急救车将他送到医院里去。

耶诞节也在病床上，白色的床单，白衣的护士，窗外白色的雪，他心里一片苍白，医院里充满了圣诞的气氛，圣诞歌，包着彩纸的礼物，探病亲友带进来的脸上的笑。他心里没有一丝兴奋。耶诞节的那天，他同房家里送来一棵树，他的妻子带着两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三个人围着树挂灯，灯下是耀眼的彩纸包着的礼物，对着他同房的病人，是他家人的耀眼的笑，他想不看他们，却没办法看不见，他想不听他们的谈笑，也一句没有遗漏的听进去了。

他一个访客都没有，有家的中国人，忙着过节。没有家的，为了躲避耶诞节左右特别刺激异乡人的萧寥，早早的藏匿到朋友家的欢乐中去了。他焦惶地等着，希望有人来看他，任何人，任何人，帮他抵制从邻床涌过来的别人的快乐。他不敢希冀佳利会来看他，因为他不知道她是否知道他病了，即使她知道，她也不会来看他，那将是她生活正轨之外的行动。

一直到傍晚，都没有人来。护士送晚餐进来，火鸡，甜酱，面包团，青豆，和一大碟翠绿色薄荷霜淇淋。邻床的病人兴高采烈的吃着，天磊怕他看出自己心情的黯淡，也勉强拿起刀叉，还没有入咽，眼泪莫其妙的流了下来。连忙放了刀叉，披了衣服到走廊，走廊的角上放着一棵庞大的白色圣诞树，红绿小灯把整个走廊都照亮了。他连忙踅入洗手间，那里总算像平时一样，没有那股迫人的喜气。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雪，想着自己飘落无定的前途，望着窗外空漠的世界，想着自己空漠的将来。那种悲怆再也止不住。反正没有人，就干脆由眼泪痛快地流下来。晚上邻床的家人来时，他已经平静了一些，看他们兴奋地说笑高兴的拆礼物，他也能忍受一些了，他们还送了他一条领带，这使他很意外，因此，也使他很感激。

耶诞节的第二天，他就出院了，医生吩咐他要好好地在家休息两星期。出院的下午，佳利来看他。她带了些加州的大柑子，和一些中国小说和杂志。她进了这间狭小、屋顶交叉地架着热气管、地下铺着冰冷的石板、只有小半个窗子露在地面上、仅靠电灯带来一丝光亮的地下室，她的心被怜悯割得节节粉碎。当她看到他苍白削瘦的脸上，那双灌满了那么多复杂的感情的眼睛盯在她身上时，她由不得自己，坐在他狭小的床沿上，顺着他薄弱的力气，由他将她朝他脸的方向拉过去。

他从台大的大门口踅转，顺着新生南路走回家。夜已很深了，没有一个行人，偶尔有人骑自行车从他身边擦过，总忍不住回头回头看看这个深夜的独行人。他干脆转进一个公共汽车站，在长椅上坐了下来。这些年一直不敢回忆的他和佳利事件的最后一段，他今天定要重活一次，然后，然后为了意珊，他应该将它完全忘却。

从佳利来探他病到拿到博士那几个月，他们经常在一起。佳利常到他的地下室来，和他聊天，替他烧一两个菜，或者就静静的坐在一边。独身的留学生她遇见的太多太多了，有的在寂寞艰苦中成长成熟而变得坚强，有的变得麻木，有的在寂寞中萎谢，像天磊一样。如果他向她要的，而且也是她能给的，是一份驱逐他的寂寞而能使他强壮起来的力量，她愿意给他。何况，她也是寂寞的，丈夫忙于事业，孩子在玩伴中忘了她，她也需要给予。起先仅是柏拉图式的，但是柏拉图式的界线应该划在哪里呢？而划下了之后怎么能不变动呢？而经过了一次的变动，怎么能禁止自己不再变动呢？她做了他的情妇，没有条件、没有留一丝余地，把所有的界定擦去了的情妇。

那是他最快乐的几个月。所有的偷来的，借来的，或是意外获得的快乐都是最快乐的。有时他会要求她嫁给他，佳利从不正面答覆他，而反问他：

“你是一个不顾一切的人？如果你是，我可以向伯渊提出离婚要求。”

他从来不曾回答过她。但是他们两人都知道他绝对不是个不顾一切的人，他永不会是。他伯伤害对他寄厚望的父母，他们怎么会赞成他娶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他也不敢伤害意珊，她是个正青春的女孩，应该享受一个美好的人生。同时，佳利比他大，而且有了小芒芒，他对孩子没有兴趣。他需要佳利，正如一个在冬寒里没有衣服穿的人需要一件温暖的大衣一样，它是一件温馨柔软的大衣，他知道，但是他不是一年四季都要它。他从未问过佳利，如果他真要娶她，她真能和陆伯渊离婚吗？因为他知道她能，并不是她对伯渊和小芒芒没有感情或留恋，而是她比他勇敢，她肯为她得到的快乐－－如果他给予她快乐的话－－牺牲另外一些东西。

第一次看见佳利时，他就知道她是个勇敢的女人。也因为她比较勇敢，在他得到博士学位的第二天，是她先来向他告别的。

“恭喜，牟博士。走完了人生最寂寞而艰苦的一段。”

他想吻她，她已走出他的范围了。

“这是我送你的一个小礼物。”那是一只精致的领带别针，一个白银的圆底上立着一粒珠子，圆银底上刻着她的名字的英文字母。她随即把它别在他的领带上。他要将她拥住时，她已转身拿了瓶香槟酒来。

“我连开瓶的东西都带来了，让我单独为你庆祝一下，也向你道别。”

他的脸马上变得惨白：“你要到哪里去？”

她一仰头笑起来。“不到哪里去，但也不来这里了。”

“佳利……”

“你拿到了博士学位，不光是学业上走完了一段路，也是在人生中对做学生的生活告了一个段落。不管你教书，做事，你都是个十足的大人了。大人的意义，套句美国话，是站在自己的两条腿上。然后走到另外一个生活里去，有事业、有家的生活。在那个生活里，应该没有我，因为我已经有了我的。”

“但是佳利，我还没有走。”

“我知道。但是我必须走了。这几个月的生活，对我来讲，好像是一个小孩子，没有经过父母的允许，不留在她父母为她布置得很舒服的小房间，而偷偷跑到外面，和别的孩子玩，玩得很好，两个人都很开心，但是她该及时回家，不然，她父母知道了而责罚她时，不但父母要生气，同时也损坏了刚才和别人玩时的快乐。所以我该回到自己的地方去了。如果你坚持一直等你离开柏城时我们才分手，当然也可以。但是我希望你想想，这样是否更好一点？昨天你拿学位，应该是件大喜事，趁你特别高兴的时候，失去了和我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也许会减少一些你的欢喜，但至少不会完全赶走它。”

“今晚我去借车，我们进城，你和我一起出去庆祝，佳利，我求你，这是我们分手前我对你的一个要求，不要拒绝我！”

她思忖了一会，然后坚决的说：“也好，那么我把这瓶酒留着。”

晚上他们到那家她喜欢去的亚斯地去，坐在他们惯坐的进门的角落的桌子，叫了牛排，侍者提了一小桶冰水，把香槟酒放在桶内。佳利穿了那件他喜欢的墨绿大衣，墨绿西装，小圆领，小腰身，窄袖口。她的脸是经过细心化妆而不浓艳，涂了银绿眼膏，香槟红闪银的唇膏，嘴上眼上的光芒正托出衣饰的绿，而衣服的绿更衬出脸上的光采。开了香槟，他们碰杯，碰杯时没有说一句话。天磊不会喝酒，但是他一饮而尽，佳利是个会喝酒的女人，却慢慢啜着。正餐来时他们才谈话，她问他将去何处，对意珊怎么安排，是否会回台湾探亲，尽是些关注而不亲匿的话，侍者又为他倒了一满杯，他端起来，碰碰佳利的杯子说：

“我要说感谢的话，说不出，也说不尽，不说谢的话，心里对你感谢实在盛得太满了。所以，谢谢，佳利，谢谢你给我的快乐。”

她端起杯，喝了一口说：“套句美国话：我也一样。”

“我对你已这样习惯了，有什么事对你说，喜欢的，不喜欢的，都对你说，我对人对事的感觉，我看到的好书，读到的诗，都得告诉你，你已经成了我自己的一部分，我不能想像，忽然你走出了我的生活，我的生活里还会剩下什么？”

“空虚。然后你会用别的东西把那块空填起来的，不要说你永远不会，世界上不会有永远的固定，一切都随时随地在变更。”

他不响，自己把瓶里的酒倒满在杯里，一仰头，全喝光了，然后就专心一意的看着佳利。她笑着说：

“快吃点东西，不要破坏了庆祝的气氛，吃完了我们去跳舞，十二点以前我一定要回家的。”

跳舞时，她闻到他嘴里的酒气，颊上的酒气，颈上的酒气，他们跳慢的，在温情的，充满乡思的音乐中忘了现实的世界。快步舞的时候他们坐在小圆桌前，不说话。快到十二点他送她返家。她还没有出车门他就伏在她身上哭起来了。她扶着他的头，手指理着他早该剃的发。

“记得我下午对你说的话吗？坚强一点，像个成熟的男人。”

“我不能，我不能。”

“不是你不能，而是你不肯。”然后她将他扶起来，像下午那样用手扶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说：“只要你试，你一定能的，这比念一个博士学位容易多了。每次想哭的时候，就记得，坚强的男人能得到女人的尊敬，而懦弱的，只能得到她们的同情。”

“你是同情我而对我这样好？”

她不答，只看着他。他忽然记起很久以前，他曾问过她是否快乐的事，她也没有回答。但是这两件事，他多么多么想知道。

“我要进去了，你好好的开车，再见。”

他迟缓地从公共汽车站的长椅上站起来，拖着迟迟的步子走向信义路。忽然他想起这次回台湾时，经过日本，他到珠宝店去，想买一颗好的养珠带回来送意珊。珠宝店里，铺着红缎的玻璃柜内闪闪的，满是闪着丰润的光采的养珠，他请店员选了一颗最好的，放在掌心里滚动，站在边上一个美国老太太望着他笑着说：

“小心呀！不要让它滚丢了，丢了就再也找不到同样好的啰。”

佳利就是一颗小巧精致的珠子，不但好，而且真，但他却永生都找不到她了。回到信义路，他从边上的人行道走回家，这样油条摊老板就看不见他。到了家门口，脱了鞋，挟在胁下，才轻轻的走进去。东北角上，已经有一丝晨光了。

第六章

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为了什么事，他睡得正酣，却被乱哄哄的声音吵醒了。客厅里许多说话的声音。有的是陌生的男音，他父亲，母亲，及天美也都在说话。

他迷迷糊糊的躺着，半醒半睡，忽然纸门一响，漏进一线光来，他把眼睛睁开一点点，歪过头去看，正好看见一只黑溜溜的小眼睛，两根小指头扳着纸门。

“小蓉蓉，进来，叫声舅舅。”他把眼睛闭上，含糊地说。

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把纸门又拨开了点，露出整个脸来了，手里的半根油条，放在嘴里咬一口又一口，眼睛十分仔细的打量他房里的每一样东西。天磊见她不响，睁开眼来，挥挥手说：

“快去，妈妈找你，让舅舅再睡一下。”

她眼睛又回到帐子里的人，然后很清晰地说：“妈妈不会找我，妈妈在和警察说话。”

“什么？警察在我们家做什么？”

“小偷偷了我们好多东西，外婆气得哭。”

他一骨碌爬起来，不知怎么身子压在帐子上，把帐顶整个扯下来了，帐纱牵牵绊绊的罩了他一身一脸，他忙乱中也找不到开口处，两手就在帐里乱抓，帐纱反糊了一脸，小蓉蓉大笑起来，舌头上还有一堆咬烂的油条。她妈妈听见声音赶快跑来。

“嘘，蓉蓉，舅舅在睡觉你吵什么？”说完看见天磊的样子，也忍不住笑，忙过来帮着他把帐子提起来，找到开口的地方，天磊才把头钻出来，吁了口气：

“好久没用这东西了，好不习惯。外面乱哄哄的什么事？”

“失窃了。偷了好多东西去，妈说你的电影机，放映机等东西统统偷去了，赶快起来出去看看还少了什么东西！”

天磊不觉大吃一惊，“小偷？小偷怎么……：”连忙噤住了。他夜里出去，门当然关而未锁，但是，难道就有小偷知道他夜里会出去散步而窥伺着他，等着进来偷窃吗？

“这里常有失窃的事吗？”

“反正不少。不过我们家似乎是第一次。－－去，叫阿翠给你洗洗手，蓉蓉，然后把桌上的牛奶喝了，乖。－－你怎么回事，家里翻了天都不醒？”

“我后来出去了……：”

他知道话说漏了，但又没有办法收回。“我出去散步，天快亮时才回来。”他忙将衬衫长裤穿好。

“哦，原来是……：”

他忙将一个手指挡着唇，示意天美不要说下去。“事情也真巧！”然后就跟着天美到客厅。他父母亲正在和一个警察模样的人讲话，见他来，他父亲忙说：

“这就是我的儿子，这位是王警官，来登记我们丢掉的东西。啊呀，这真是从何说起，我们在这里住了十几年，这还是第一次，而偷的多半是我儿子不远千里带回来的一点东西！”

王警官倒很洋化，伸手与天磊相握，然后说了抱歉的话，天磊递上香烟给他抽，看到放在客厅橱门边上自己的大箱子，打开了的。他忙过去翻了一下，两套崭新的西装，几件衬衫，领带，一些袖扣和领针都不见了，一翻，佳利送他的那支嵌珠领针也不见了，心里的痛比掉了十万套西装还难过。他站直了，满脸不高兴的对王警官说：

“在国外一直听说台湾一切都进步了，生活又如何安定，治安又怎么样好，想不到刚回来就得到与报上所说的完全相反的证明，真叫人有点失望。”

王警官说：“我们觉得很抱歉，不过我们警方有纪录，这一带的治安的确还不错，这件事也很不幸，使牟先生刚回来就有这样一个坏印象，我们尽量的设法将你失窃的东西追回来，请你把失窃的东西报一张清单，我们一定尽我们的能力去做。”

天磊闷着，也不回答，十分懊悔自己昨夜的大意，“你们有多少把握可以把东西查回来？”

“把握？我们不敢说，但是我们尽我们的能力就是。你把清单开得愈仔细，我们当然愈容易下手。近年来台湾人口剧增，偷窃的事，防不胜防。唯一的办法就是门户小心。这里不比美国，可以夜不闭户的。”

天磊抬头望了他一眼，也没有说什么。不知道在台湾的人到底把美国想得多么好！上至知识份子，下至三轮车夫，似乎都觉得那是一块乐土，既富贵，又太平，好像世界上任何困难到了美国就不存在了似的，这到底是种什么心理？美国是个夜不闭户的国家吗？真叫人哭笑不得．每天翻看芝加哥的镜报，那一天第一页上不是登着抢劫，偷窃，强奸，枪杀的事件呢？

“我马上开清单，希望你们尽力帮忙，有些东西，除了钱的价值以外，还有另外的价值，丢了，对我说来，有不能弥补的损失。希望你们多多帮忙。”

王警官拿了清单走了之后，天磊的母亲在一旁垂泪。

“妈，什么事？不要难过了，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辛辛苦苦挣下来的东西，辛辛苦苦的带回来，倒在家里把它们丢了！”

“那怕什么，妈，只要我人在，几个月之后就可以把这些东西都买回来了。”

“但是你用劳力换来的东西，却由小偷不费吹灰之力获得了，多叫人痛心。”

天美为了宽解她母亲的烦恼，就说：“不费吹灰之力，怕不见得吧？要把那道玻璃窗移开，怕要花不少力呢！”

“你总是老样子不改，别人心里烦，你偏来说风凉话！”

“妈，消财免灾，只要人太平，东西是身外之物，丢了就丢了，为它难过就划不来了。”为了减轻他母亲的心里负担，他加上一句说：“我一个月赚好几百元美金，丢了这些东西算得了什么。我肚子饿了，妈，有没有东西吃？”

一听说他饿了，他母亲忙收住了眼泪，站起来说：“我给你，下了鸡丝面，我去看看还热不。”

“早上吃面？”他讶然看着他母亲。一听见面条，他眼前就闪过一大锅他自己烧的面。加了罐头鸡汤，加了没有煮烂的菜，加了好几天前烧的肉或鸡，加了义大利面条，涨了一大锅，吃一顿，放在冰箱里，第二天回来，连锅端出来，热了，站在炉前，用一张纸挡着下巴，就着锅吃了；再放回冰箱里，第三天回来再吃，再冰，有时一连吃一个星期，分不出什么是面条、菜，或是肉了，到后来一看见糊塌的面堆，宁愿饿肚子，都不要吃了。现在一听见是面，明明是空着的肚子，却已觉饱了。

“不喜欢吗？味道很好的呢！你来试试看；不喜欢，妈另外给你煮冰糖蛋。”

他坐在饭厅，他妈端了面来。还没到跟前，一股香气已窜过来。然后看见鲜亮的葱花、鸡丝，香菇丁洒在细条的面上，面条浸在浓而不腻的鸡汤里，才喝了一口，就觉得鲜美无比，他连连吃了好几口，才说：“唔，好鲜，你们也来吃一点。”

“我们都早吃过了，谁像你，睡得那么晚。在美国也是这样的么？”天美说。

“周末常睡懒觉，因为没有地方去。”他说。

“没有地方去？美国那么一个花花世界，会没有地方去？”他母亲说。

他把眉皱着，就没有刚才吃得那么起劲了。去的地方当然很多，但是很多地方一个人去不但没有意思，而且窘。找别人一起去，人家不见得有空，找相识而并不是谈得来的朋友一起去也是件不痛快的事，干脆什么地方都不去。何况做学生时没有多余钱。做事几年，心情也没有好过，与其到热闹的地方看到别人的快乐，宁愿躲在床上看不见自己的不快乐。但是这些事都没有办法和人说，尤其和家人说。等于他家人欢欢喜喜的捧着一只他带回来的五色彩球，而他用针将它戳破了似的。还是让他们捧着彩球吧！球里面虽然是空的，外形却很好看，戳破了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剩下破碎的橡皮。

“妈，今天没有什么应酬了吧？我昨夜没有睡好觉，想在家里休息休息。”

他爸爸坐在客厅里，抽天磊带回来的古巴雪茄，这时踱到饭厅来，站在门口说：“刚刚刘伯伯打电话来，请你到马来亚吃饭，他的大儿子今年受完军训，刘伯伯想请你替他弄个奖学金。”

“弄个奖学金？我又不是美国那个大学的校长！”

“不过你在大学教书，总有一点办法，刘伯伯说他儿子人杰成绩不是顶好，……：”

“人中之杰，成绩还会不好？”天美忍不住说。

“天美，你都做了妈妈，怎么这个坏脾气还不改？”她爸爸有点生气似的说。“刘伯伯希望你给那个学校的物理系写一封信，推荐一下。”

“爸爸，在美国进学校不讲这一套的，他学物理，我学新闻，那有资格推荐他？我从前还不是自己申请的？他成绩不好，先请一个入学证，到了那边之后，可以再想办法弄钱，每个人都是那样办的。”

“不过刘伯伯以前帮过我不少忙，现在他这样重重的托了我，怎么好意思不帮人家忙！反正你给他写封信，成不成不关你的事。”

“爸爸，不是我不肯帮忙，而是这种事在美国不但不生效，反而会给人家当笑话讲的。如果刘伯伯是为了这件事请我吃饭，我绝对不能去，因为我没办法给他儿子帮忙。”

他爸爸的脸色慢慢地沉了下来。“天磊，你刚回来几天，不是爸爸马上要教训你，而是我发现你出去了十年，变得很多，变得没有一点人情味。这几天我观察你，对这些应酬带了不耐烦的神气，要知道人家都是好意，看你学成归来，为我们高兴庆祝，并不是有求于你！或是你的成就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你不但没有领情，反而对人十分冷漠，这都是使我们做大人失面子的地方。人千万不能傲，古人说：谦受益，满招损。傲是最坏的品德。随便你有什么成就，总要虚怀若谷，人家只有更敬重你。自以为了不起的人，迟早总要失败的。讲到刘伯伯的事，你不能帮忙也许有你的难处，但看在我和他的交情上，勉为其难，对你也损失不了什么。你不但不肯，反而说些难听的话，他请你吃饭，是他看得起我们，并不是他要替他儿子说情才请你吃饭的。我看你出去了十年，不但对人情淡薄，对事情也看不清楚了，真是很令我失望。”说着，也不看他妻子脸上的表情，就掉头去了。

他在说的时候，天磊早已停着不吃了。等他父亲走开之后，他用手把两只筷子在桌上摆拨，一下将它们交叉起来，一下又将它们远远分开，一下将它们平行，一下又将它们垂直，而从不将它们连结在一起。这就是两代之间的悲哀，连接不起来。他可以想像他母亲及他妹妹脸上尴尬的表情，所以他一味的摆筷子而不愿抬起头来看她们，过了半晌，他母亲说：

“你爸爸近来脾气比较急躁，动不动就有气了，加上今天失窃的事，一肚子不痛快……”

“……唉，真是，本来是件高高兴兴的事，你晓得你爸爸是心里藏不住话的，也不要在意他。刘家的饭，你不想去，等会儿我打电话去告诉他们，就说你这两天吃得太油了，肚子不太好，他们也不会见怪的。你再回房间去躺一下吧。”

听他母亲委婉的语气：既心疼他挨了训，又不好批评自己的丈夫。他真想把他母亲抱住哭一场，哭尽他的委屈，不是他父亲对他训话的委屈，而是无法令他父亲了解他的委屈。中国人最讲究的是面子，最怕的是坍台，而在美国过了十年的他，不仅仅是过了十年的日子，而是切切实实的体味了十年人吃人的生活。那是个最不讲究“面子”的国家，有本事就有办法，否则别人帮忙也不行。“面子”？那只是美国人取笑东方人的一个名词，不存在的。他站起来，走过母亲坐着的地方，手在她肩上轻按一下，表示安慰她，就回房里了。然后把纸门拉上，躺在床上出神。

但是躺了半天却睡不着，客厅里电话铃响，不知是不是意珊打来的。如果回台湾的部分原因是为了意珊，但回来已有一周多，他还不曾单独与意珊在一起过，却一点都不想念她。并不是一点都不想念，而是时常都想到她，但没有看见她并不曾使他难受。他一反身，仰望着天花板，又出起神来。也许因通信而产生的感情并不实在，一碰到现实就看不见影子了。还是他这个人本身不太正常，热不起来呢？他记得有一次和佳利谈过他和意珊的事。

“她父亲和我父亲是多年的同事，我父亲希望我们两个人好起来。大概他看我这些年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有点着急，觉得应该帮帮我的忙。这点我懂，但我就不懂为什么意珊会同意和我通信，像她这个样子，在台湾交个男朋友，一定没有问题。”

“你们通信多久了？”

“快一年了。”

“如果你们已经很要好了，我劝你还是不要去追究她为什么要和你通信的原因，因为那是不重要的。而且，如果你真的在美国没有遇到合适的对象的话，这也是一个办法。伯渊有一个朋友，在匹次堡做事，博士学位拿到有五六年了，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对象，后来他家里在台湾给他物色了一个小姐，通了一两次信，那个朋友就回去和她结婚，结了婚把她带出来。今年我们来时，经过匹城，还去看了他们，很贤淑的一个女孩，很会理家，他们己有一个孩子了。”

“他们感情很好吧？”

佳利几乎是无声的微喟了一声：“感情和婚姻，可说是毫无关系的。有时候，在恋爱的时候双方感情很好，那不是说结婚之后一定能够维持下去，有时候，双方感情并不怎么样就糊糊涂涂的结了婚，婚后反而很合得来。不是我说令你丧气的话，不要对婚姻抱了过份天真的希望，而婚姻的美满也不是光靠感情的浓馥。我有一个很知己的朋友，在中学时代认识一个男孩，具备了一切中学女孩所要的条件，长得很俊，而举止很‘帅’，两人一直恋爱到大学到出国到结婚，结了婚之后，她才觉得她需要的丈夫并不是她过去所欣赏的情人。那怎么办呢？虽然失望了，感情也薄了，但是婚姻是存在着。因为在这里的中国人，对一个‘家’的需要比任何其他抓不到的‘感情’都重要。我相信，你的女朋友来了，你们结合了之后，也许你不会有像你在大学时向往的那种爱情，但至少，你可以有一个家，一个伴侣。生活就不会那么寂寞。我知道那个滋味有多么不好受！”

“为了逃避寂寞而结婚？”

“为什么不能？我以前就受不了一个人住着，上课，做事，回来烧饭，自修，第二天又是一样，第三天，一天天那么样单调而沉重的过下去，而四周住的美国女孩子，不但有男朋友，而且有女朋友整天聚在一起，仅仅是他们的笑声就对我是一个威胁。于是我把空的时间尽量写信，家信、朋友的信，在信上说许多美丽的谎言，美国怎么好，生活怎么忙，怎么充实，从来不提我心里有多么空，这样的信写了之后，对寂寞就更难以忍受了。我并不是说我对伯渊毫无感情而和他结婚的，感情当然有，同时他是个很好的丈夫，但是这种感情里的爱情成份究竟占了多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说我是为了寂寞而结婚，”她耸耸肩，又微喟一声：“也未尝不可。”

他微微叹了口气，把头贴放在席子上。也许佳利的话是的，大学生时代向往的那种充满了爱情的婚姻仅是和大学时代里其他的梦想一样，统统留在大学里了，现在有的是实际的婚姻，一个家，一个会照顾他的妻子，一个可以分享他时光的女人，一份安定的感情而已。

他母亲推开纸门走进来，手上提了一只菜篮。“中午想吃什么，天磊，妈要去买菜了，小偷的事混去大半个早晨，不知还买得到好的鱼虾不？”

他实在没有胃口。那半碗面还塞在胃里。“随便什么都可以。天气热，叫阿翠去买就是了。”

“她呀，她一弯菜场准得傍晚才来。唉！你不知道台湾下女多难用，三天两头就不干了，在台北住家的美国人，出的是美金，叫佣人做事时左一声谢谢，右一声对不起，把这些下女抬到天上去了，倒楣的是我们这些人，你记得夏嫂吗？好容易把她训练得可以做酒席了，哦，她拍拍屁股就往高枝上跳，现在在天母做事，听说一个月拿二、三十元美金呢！”

“你怎么知道的？”天磊见她母亲气冲冲的，不觉笑了起来。

“还不是她自己说的。那个美国女人每星期给她一天休息，天地良心！她一天也没有做上三点钟事！她倒还有些良心，时时来看我们，有时带点美国人切的方方正正的肉片给我们吃。毫无味道！”

“那是三明治肉，妈。我在美国每天拿它当中饭呢。”

“怪不得呢！现在妈天天变花样做好东西给你吃，吃得白白胖胖的回去。对了，你喜欢韭菜黄炒肉丝，妈去买，还要什么？做个蹄膀吧？”

天磊忙摇着头说：“不要，那么大热天，我实在什么都不想吃。妈，你坐在床沿上，和我聊聊，叫阿翠随便去买两样算了，反正我要住好一阵。”

他妈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一眼看见佳利的照片。“这是谁？”

天磊连忙坐直了，把照片拿过来放在枕头上，尴尬地笑着。“一个朋友。”见他母亲的眼睛在他脸上，忙接着问：“爸还在气吗？”

这句话很见效，立刻将他母亲的注意力引开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说：“他一发现小偷的事之后就很不高兴了，也难怪他，他总觉得在信里对你说了那些台湾怎么好怎么好的话，而你回来才几天就看到台湾怎么坏，好像他也很失面子，对你交代不了。而且，我对你老实说了吧，丢了的东西，多半是找不回来的，那些小偷们精得很呢，他们把东西拿到万华一卖，人就溜到乡下去躲一阵，怎么都找不到他们的，你爸晓得是找不回来的，当然更不痛快。”

天磊说：“也是我自己不好，我昨晚夜里出去散步，到快天亮的时候才回来。小偷想必是那个时候溜进来的。”

他母亲把嘴张得大大的。“原来！你去了哪里？”

“到从前的学校去兜兜。”

他母亲连忙站起来说：“那你赶快睡吧，唉！你这孩子，我还以为你这次回来，像个大人了，骨子里还是没有变，学校那一天不可以去看，要巴巴的半夜跑去？快睡吧，中饭也不必起来吃了，我替你熬点粥，吃了清火，看你两个眼圈都是红的。你睡好了，我不叫小蓉蓉来吵你。”

他母亲关上纸门走了。他正要睡，又有人来敲他的纸门。

“小哥，可以进来吗？”

他起来把纸门推开，让天美进来，天美对他的脸仔细搜索了一下说：

“小哥，如果你没有什么不舒服，我看你还是顺顺爸爸的意思晚上去马来亚吃饭吧，也许他们根本不会提他儿子的事，万一提了，你含糊答应着，反正你一时也不回美国去。不要为了这件小事，让妈妈为难，你说呢？”

他静了半晌，说：“在柏城有一个朋友对我说，人活着，似乎专门是为了做许多自己不愿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

“说话的人一定是个不中用的人，当然也得看事而论。有些事，并不是你不愿意去做，而不是你顶愿意做，这中间有很大的出入。”

他拍拍她的肩说：“天美，讲得很好。其实台湾也可以把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训练成一个懂事的人，如你，何必巴巴的跑到美国去？”然后他说：“好，那我去就是了，请你对爸说一声。”

第七章

连着又是好几天，天磊都跟着他父母早出晚归地出去拜访亲友，中午晚上都在外面被宴请，宴请时被问同样的问题，回答同样的话。他心里腻烦得很，但又不能不去。两三个星期下来，他的胃倒真的因为装了太多的油腻而泻起肚子来了，他父亲只好为他婉谢其他的邀请，而让他在家里休息。他求之不得。休息的第一天，就赖在床上，阿翠把熬得稠稀恰到好处的粥和两碟小菜端进房来给他喝，他连了三碗，点上一支烟，伸伸腿，靠在床上养神。

天美进来，看见他这副悠闲的样子，撇撇嘴说：

“怕是装出来的病吧？”

“谁装，昨晚还泻了三次，现在一身都没有力气。你坐下陪我聊聊吧，回来之后还没有机会和你谈谈。”

天美到厨房叫阿翠把残碟拿走，又回到他房里。

“小蓉呢？”

“跟妈上菜场去了。”

“她现在真是妈的掌上珠了，”天磊说。“这几年还幸亏有她，给他们两个老人解了不少闷。”

“外孙总是外孙，等你有了孩子，妈才能真正的心满意足呢！怎么样，这个夏天要不要结婚呢？”

天磊把香烟熄了，抓抓头，望望她，又去望天花板。“你不要开玩笑，我们根本还没有机会单独在一起过，也不知道彼此是否适合，怎么谈得到结婚呢？喂，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谁？小蓉蓉呀？”

“见你的鬼！真的，我要你讲实话。”

天美不响，一心一意的玩案头上那个浑圆透亮的玻璃球。那是天磊从美国带回来的摆设，用来压纸的，球里有图案，转一个角度，就可以看见一种图面，很别致。她手里转着球，眼睛看着画，心里却在想着怎么样回答她哥哥的问题。天磊回国以前，她每次回台北，都和意珊见几次，两人一起去看电影喝咖啡，或者意珊来牟家陪天美聊聊。天美对意珊的感觉平平，认为她太娇养，但也认为她心地纯良，嫁给她哥哥，也配得上。但这次哥哥回来，她发觉这十年来他改变太多，很多地方成熟得像个中年人，因此完全失落了她熟知的那份鲁莽，变得很谨慎，很退缩的样子。而像意珊这样娇的女孩，是需要有一个比较有力量、有冲劲的男人做丈夫的，像以前的天磊那样。而现在的天磊，又需要一个解事的、经历过人世的风浪的、有点力量的女孩去配他，意珊却绝对不是那样的，所以她认为他们不相配，可是她也不能这样直说。

“小哥，这实在很难说，意珊是个好女孩，她很单纯，也很真，你可能欣赏她，也可能会觉得她幼稚，全看你们相处之后你的想法。我认为，你先别忙着决定什么，在留台期间尽量和她在一起，想办法彼此了解。”

“我也这样想，虽然我们通了这些年信，但……”

客厅里电话铃响，少顷，阿翠进来说是陈小姐的电话，找天磊。

“你正好趁机会约她来玩，小哥。爸去他们家了，意珊知道你抱病在家，特意来问候，唔！”

天磊拍了她一下肩，趿着拖鞋走了，过了一阵，他进来说：“她马上就来，你也别走，我们大家一齐聊聊。”

“谁那么傻，我还要上街买点东西呢！”说着就走了。

意珊穿了件粉红旗袍，短发上扎了条粉红缎带，净净的托出那张光洁的脸，清逸、小巧，给夏天的小房间带进一股小凉风似的。天磊招呼她坐下，叫阿翠倒黑松汽水来，意珊喝了一小口，说：

“牟伯伯说你不太舒服？”

“没什么，这些日子吃了不少油腻，肚子有点不受用。”

就这么交谈了一句，沉默就来了，房里只有细细的，电扇摇撼的声音。意珊坐在写字台前，对着自己那张彩色照片，觉得一切是真，又不是，一切是实在的，又不是，有许多话可以说，那一句说出来都不顶合适。

和天磊通信，也足足有四五年了。开始的时候心里觉得好笑，素不相识的人，通通信，怎么通得出感情来呢？所以一年也懒得写几封主要还是拗不过她父母的意思，做给他们看看而已，同时，在天磊父母面前也有个交代，因为四个老人都一心一意的希望他们好起来。每次去牟家玩，天磊父母的话题就在他一人身上，几次几次的把他的照相簿拿出来给她看……。

慢慢的，那个信中、照片中的人由陌生而变成熟悉，他小小的嗜好，他的行动举止，他的蛮以及他的文静，他对母亲意外的孝顺，她全知道了。他夏天喜欢喝绿豆汤，喜欢吃红豆冰棒，冬天喜欢抱一本书窝在被里睡一天或几天，喜欢在炭火上烤红薯吃，周末喜欢一连看三四场电影，喜欢和老搭挡一起打桥牌，不太喜欢和大批人混在一起玩，却喜欢找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骑车去郊游，也喜欢抽签或者找瞎子算命，在家里有点霸道等等。

当初她答应她父母和天磊通信时，曾经有个条件，她不放弃从大二开始就和她在一起玩的余家俊。余家俊纯粹是廿世纪五十年代的台北产品，念法律，穿小腿裤，打橄榄球，听热门音乐，看武侠小说，读英文会话，骑跑车，擅跳舞，嗜吹牛的男孩。满身满嘴的洋，满肚子的空。怎么考取大学的谁也不知道，怎么混下去的也没有人猜得透。但每个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十足的高级太保。很多女生认为他很“帅”，很多女生对“帅”字佩服得五体投地，因此他有不少女朋友，意珊则是他的特级“妞儿”。

大学毕业之后，余家俊被分发到高雄受训。意珊没有考取留学，想到南部去找事做，被她父母坚决反对了，只好待在家里。因为无聊，写给天磊的信就开始多了起来。第二年，留学考试她又再次失败。余家俊在受训期间，结交上了一个绰号叫“夜消魂”的舞女王翠娥，所以他赶回台北参加留学考试之后，又匆匆赶回南部，等到榜上无名发表之后，他干脆就在高雄找了事，和王翠娥公开同居起来。意珊一开始时很伤心，倒不是为了失去了他，而是对余家俊的为了舞女而舍弃她，她感到伤害，她就开始与别人出去玩，同时童志远夫妇也替她介绍了许多条件很好的独身，但她与他们玩过几次之后就失去了兴趣。另一方面，她父母还是不舍得她出去为了一两千元钱而坐办公厅，所以她空闲的时间愈来愈多，很自然的，她给天磊的信也愈来愈多。何况，自从她几次留学考试失败之后，她不知不觉的把出国的希望都寄托到天磊的身上。

以后的两年，几乎每星期一封，通着通着，她更觉得余家俊没什么味道了。倒并不是天磊会写什么出色的情书，而是他信中告诉她的许多事。并不是那些事的本身有什么出色，而是他所用的笔调令她觉得他很深沉，一觉得对方深沉，就有兴趣探索下去，有些信的片段，她反反覆覆的看了许多遍，现在都能背了，譬如：

“今天上了一课，开车到南芝加哥去，那带很脏，满地是纸屑，风来时贴地的吹。大风时吹起来，贴到行人的脸上，行人都是黑皮肤，忽然括上一张张白纸，看了让人觉得又讽刺又悲哀。这一带很不安静，晚上来这一带游逛的人常常会吃到闷棍，然后钱包被割去，运气坏的，把命都送了。以前有个中国学生，深夜在这一带走，忽然肩上被人拍了几下，吓得半死，回头一看，是个黑脸膛。出乎意料之外的，那黑人叫他赶快离开那带是非地，免得遭殃……意珊，黑人也不尽是恶人。”

“今天已有春意了，看湖滨大道边上的水就可以知道。芝加哥的春天真短，刚站稳，已经去了，然后就是夏天，长长的，闷人的夏天。夏天里湖滨就挤满了人，从早到晚。我从没去过湖滨的沙滩。我母亲大概告诉过你我在大学时很喜欢游泳的。来了美国之后，好像在人面前，要用衣服把自己紧裹起来，身和心，都不愿露。台湾现在有很多海滨浴场了吗？我最忘不了的却是水源地……”

“有一个柏大的同学自匹兹堡来看我，才一年多，他变得令我不认识了。他的美国太太不久前撞车死了，他带了个两岁大的孩子。白天上班，晚上关在家里喝酒，一个晚上可以喝到两三打啤酒，不然就没有办法睡觉。我劝他带着孩子回台湾去，他说他宁愿一个人受苦，也不敢浸在别人的怜悯里。我带他出去吃饭，他却以酒代饭。吃完聊天，谈起他太太死的经过，他忽然失声痛哭起来，我想把他带出餐馆，但是喝了一年的啤酒使他发了胖，我根本拉他不动，最后还是好几个侍者扶他到我的车上。他上了车就睡着了，我却难过得好久都没法开车。不是怕出事，而是不知道去何处才好……”

“……我坐在公寓里，刚刚准备完明天的教材。外面尽是雪，不是洁白的，而是染了人间的龌龊。这里的冬天真长，每年冬天，我最想念台湾，有时真想狠一下心，放弃了在这里十年辛苦所得的结果，而回到台湾长居。在那一个学校教教书，住在乡间，种点菜，与世无争地过一辈子……”

“今天去柏城，竟与以前有许多不同，新来了许多中国人，也不怎么谈得来。刚来的人心理上太年轻，而血太热了。到旧居那个地下室去兜了一下，住着一个印度人，完全剥夺了我留存在那儿的一些孤寂的情调。有些教书的走了，那个很风趣的闻教授，以及我时常向你提起的陆伯渊。他走时通知了我的，但我不曾去送。现在那个房子还空着，我进去走，满屋灰尘及蜘蛛网，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在这里的中国人，就这样有目的地而没有目的的飘荡着，换一个地方，换一个职业，也许钱多了，地位高了，但寂寞却永远是个拖着的影子，摔不开的……”

“想到就要回到十年不见的地方，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觉，喜也有，悲也有，多半还是迷茫。一般人看起来我是值得羡慕的，有了学位，有了教位，又有一个这样好的女孩在等着我。但是我心里有多惶惑有多怕，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有人问我怕什么，我回答不出来，大概怕一个人寂寞惯了，没有被人关心惯了，忽然受到各种关注，自己会崩溃的。当然也怕你会对我失望。我父母亲嘴里的我已经不是现在的我了。现在我是颗玻璃球，没有一点棱角，从前的我，是惹事，惹人，唯恐天下不乱，现在我既怕人，又怕事。我现在这个人，连自己都不喜欢……”

意珊的父母在开始的时候就向她暗示过，如果通信情况好，等她毕业之后把她送出去嫁给他，或是请他回来娶她，两人再一起出去。但是她一直反对，觉得这样的婚姻太牵强，而一切要看通信的进展而定。几年通信下来，她不但习惯两家父母口中的天磊，也熟悉了给她写信的天磊，她开始时认为“荒谬”的事也变得很自然了。他是那么寂寞，她用尽心计在信上给他一些她的快乐和热闹，他对她感激，依赖着她的信。很自然的，情感在信上，也在双方的心上发展。可是他们从不提到婚姻。那是一种天磊的父母向他提，意珊的父母向她提，而两人都没有拒绝过的默契。

意珊毕业了，但是她的成绩不够好，没有请到美国任何一个学校的奖学金，同时也没有通过留学考试。她出国的希望就幻灭了。陈牟两家暗下都很着急，最后还是陈老伯提出来为什么不让天磊回来一次，去国十年，也应该是回来省亲的时候了。

他决定回来之后，意珊的父母就曾向她表示，如果一切事情顺利，他们可以在台湾结了婚，然后以天磊妻子的身份出国，不但牟陈两家可以亲眼看到他们的缔结良缘，而且也可以使他们放下一条心，女儿不必在外国辛辛苦苦的读书了。她父母的意见。她既没有踊跃赞同，但也没有露出一丝不愿意的样子。只那么发娇的说，“妈，你老和我提做什么，总要等人家回来之后才能决定的呵！”

现在她对他是否失望了呢？有一点，他才卅出头，却已满是中年人的消沉了。她原以为他是深沉，见了他，才知道那是一种近乎颓丧的消沉。她实在不能了解像他这样顺利的拿到学位，顺利的找到事，而事业刚刚开始，一切刚刚开始的人会这样的“不开心”、“不积极”。她知道他以前的女友眉立，纵使眉立使他伤了心，但也不会到这种程度的！

她也见到过在恋爱上失意的，但那仅是一时的失意，过后还是蓬蓬勃勃的，何况眉立是几百年前的事，何况他现在有她。她的书也许读得不顶好，可是她长得比一般人都好，何况她还真的对他有了感情的呢！固然，她开始和他通信时是抱著「通通信也无所谓”的念头，但时间一久，她对他真的有了感情。光是为了这一点，他就应该不是这样的。

她并不是想他整天笑，可是她多么想他能高兴一些！像童志远，他在美国读了好几年书，连个博士都没有拿到，可是回来之后，娶了太太，在大学教书，还不是很兴冲冲的在过日子？在很多人的场合，讲些他在美国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闹过的笑话，引得大家既羡慕，又高兴，他自己也高兴。天磊那一方面都比他强，比他有光采，可是过去几次宴会在一起，人家请他说些在美国的事，他总是那么懒洋洋的说：“没有什么可说的，中国人在那边，不管是做事，还是读书，都寂寞得很。”那个神情，好像他一个人在沙漠里住了十年似的。她也知道他早几年做各色各样的苦工，虽然细节不知道。但是她们学校里，早几年毕业的在美国读书，还不是照样端盘子，采果子、擦玻璃、推草？唯其如此，人应该活得更起劲才对！唯其吃过苦，现在回来，他应该尽情的享受才对！也许，她能使他快乐起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去试，但是她要试试看。

她把那个放着自己照片的相架拿在手里。那个架子很特别，就是两块玻璃，后面那块有两根圆柱一样的玻璃棒，托立着架子。因为没有框，更托出照片的彩色及她脸上的光采及她笑着所露出来细牙上的一排光亮。

“好乖巧的一个架子，台湾的镜框，和这一比，显得真土气。”

他站起来立在她身后，和她一起看那个框子，而眼睛却不由自主的落在框里那个人、那张脸，那双眼睛上。眼睛正等着他。那是双年轻，充满了对生活的光明的期待的眼睛。他把手轻轻放在她旗袍衣领外的颈子上，然后弯着上身，轻轻在她头发上吻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我们单独在一起，是不是？意珊？”

她没有料到他触摸她，也没有料到是这一种只有柔而没有热的接触。

从前她和余家俊在一起玩，才跳了两次舞，送她回家的三轮车里，余就吻了她，那么不懂得柔的粗暴。她将他推开，骂他昏了头，他却那么样的把眼睛斜着看她，半笑不笑的说：

“好没见过世面，人家美国男孩子第一次带某一个女孩子出去，送回来时就可以吻她，我们已经在一起玩过五六次了！”

她当然还是生气，可是又觉得他的话有道理。美国的电影、小说都这样描写的。接吻一开始，当然也是别的亲匿的动作的开始，她有时恼他的蛮横，但是她也没有十分断然的拒绝过他。蛮一点的男人，对她讲来，代表一种男性。所以天磊那个举动，有点令她难以了解。但也许是陌生的关系，她想。虽然他们通了几年信，但事实上等于初交的朋友。人可以代表全部的信，信只能代表人的一小部分。

“第一次。幸好你不舒服了，不然恐怕还要过好几天。”

“我真是怕了，一天吃两顿大酒席，还要讲那么些客套话。”

“我还以为你们在美国什么都吃不到，恨不得回来吃上十天十夜呢！我在美国的同学写信来都是这么说。”

“当然很想吃，但不是被人宴请，要说些客套话，装着笑，人家说的事，明明觉得不对，还得点头敷衍着，这样吃东西，就完全没有味道了。”

“不过他们都是牟伯伯当年的老朋友，他们是好意。”

天磊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说：“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我并不是不领情，而是觉得我自己领不了情。这样吧，今天没有应酬，你带我去吃点小馆子什么的，好吗？”

“你不是肚子不舒服吗？”

“那没关系，我们吃点清淡的好了，主要的是去逛逛街。不是以留学生的身份，而是像一个出门旅行多年的人回到旧居那样，好吗？那天我看见火车道边上的小食摊不见了，心里很不舒服，好像明明记得抽屉里放着一样自己喜欢的东西，过几年回来却没有找到那种失望。”

“有些吃食店都搬到中华商场里面去了，像‘吴抄手’，‘真北平’、‘点心世界’等等。”

“可是我相信那个味道一定不一样。”

“美国有小吃店吗？”

“有，但每个小吃店都是吃同样的东西，热狗与肉饼。”

“噢，这里圆山动物园附近有个地方吃美国热狗的，好多人去吃。”

“味道怎么样？”

“不怎么样。但是生意却很好。”

天磊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

“当然，那是因为热狗是美国东西。”然后他忍不住说：“才回来不久，我发现一般人崇拜美国的心理到了畸形的程度，一样东西，只要沾上美国两个字，就都是好的。”

“你当时出国，怕不也是崇拜美国吗？”

“也许是，当然是！唯其如此，我才晓得这种心理要不得。因为我自己在美国住了十年，真正尝过了所谓辛酸，才觉得这种观念是错误的。”

“你到底在那边吃了些什么苦，能不能讲一点给我们听听？”

“没有具体的苦可以讲，而我所谓的苦并不是我做苦工，贱卖我的劳力而觉得苦。那是一种无形的东西，一种感觉。和美国人在一起，你就感觉到你不是他们中的一个，他们起劲的谈政治、足球、拳击，你觉得那与你无关。他们谈他们的国家前途、学校前途，你觉得那是他们的事，而你完全是个陌生人。不管你个人的成就怎么样，不管你的英文讲得多流利，你还是外国人。那么就和自己人在一起，而中国人分很多种，很成功的，自成一派，因为他们是在美国成功的中国人，寻常的中国人不敢和他们来往。另一种就是平常的，如果已经结婚，就把心全部寄托在家，在家里找到温暖，四墙之内，有他的乐趣。如果没有结婚，惶惶恐恐的找对象，整个心思都在组织家庭这件事上，找女孩子，追女孩子、钉住一个女孩子。还有一种是不成功而又没有家可以躲藏的，就躲在别的不成功的人的友谊里，一群人在一起，因为一群人在一起时，时间走得快一点。或者，干脆就流落，做各式各样低贱的工作，然后豪赌狂饮，忘了自己，纽约有很多这样的中国人。你必定要问我，我是那一种，我属于既没有失败也没有成功，既没有家，也没有一群人，也无法失掉我自己的那一种，我是一个岛，岛上都是沙，每颗沙都是寂寞。”

“我没有想到你这么不快乐。”

“我没有不快乐，也没有快乐。在美国十年，既没有成功，也没有失败。我不喜欢美国，可是我还要回去。并不是我在这里不能生活得很好，而是我和这里也脱了节，在这里，我也没有根。”

“我相信伯父母也不愿意你就这样留下来。”

他忽然很注意地看着她：“你呢？”

“我什么？”她睁着那双圆眼睛，毫不解事地回看他，他看不出来她是装的，还是真不懂他的意思。

“如果我们……像我父母说的那样，你愿意我留下来吗？”

她毫不考虑的摇摇头：“不。”

“为什么呢？我在这里至少可以给自己的同胞做点事，在那边，我教的是别国人的子弟。”

她思索了很久说，“我觉得台湾地方太小，没有办法发展一个好的事业。一个人，总要先想到自己，再想到国家，是不是？”

“但是如果我不愿意有什么事业，而只想清清静静的找个糊口之处，过一辈子呢？那么你对我的兴趣是不是还那样高？”

她有点不愿意了，脸上的笑晕一层层的减少。

“我还没有那么样的势利。”然后她眼睛看着别的地方问他：“你当时出国的目的，难道是为了今天回到台湾来过一辈子清静的日子？”

他沉吟了半天。

“出国的时候只想在外建立一番事业，在外十年之后只想回来找个清静地方住住。”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不相信你能懂。那么我们暂时不谈这些，我们到外面去走走，顺便吃点东西。”

小巷里烦热异常，好像一天的阳光，盛在巷子里，发散不出去。出了巷子，还是热，天磊觉得台湾的热，一面从头上洒下来，一面从脚底冲上来，人就夹在当中。加上马路两旁的树叶，盛着满满的灰沙，把绿叶给人的凉的意念也赶散了。到马路上，意珊看他忙个不停的揩汗，抖衬衫领口，以手作扇，她扪着嘴，忍着笑说：

“走，我带你去冰果店，看你热得这样。”

站在冰店门口，他愣住了。记得当年的这家冰店只有狭狭的一个门面，满地湿，穿着木屐的人晃进晃出，把地上的水溅得高高的。他的印象就是一个脏字，但因为他的家就在附近，夏天时常常到这家来。

有次和张平天两入坐在店里比赛吃冰棒，各人面前一盘，盘里四根红豆冰棒，吃完再加，一共拿了十盘来，各人吃到廿根，店里的人及顾客都围过来看，黑压压的站了一地。天磊嘴里每一分肉及整个舌头都冻僵得吸不进冰汁，又嚼不动红豆，但是他还是直着脖子努力吃着，吃到廿一根，满嘴冻得发麻，觉得两片唇胀得不能说话。张平天少吃一根，输给他，看热闹的人拍手庆贺他，然后张平天请他去看詹姆斯梅逊的《七重天》。

踏进冰果店，这件旧事全部兜回来，连电影名字都未忘，但是冰店与他的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了。比原来的大了三倍，比原来的整洁了三十倍。

“以前我常来，又脏又黑，怎么现在这么干净了？一定是赚饱了钱。”他叫了两客西瓜。

“啊呀，你不知道这家冰店现在多出名呢！全台湾都晓得，到处有分店，台北还有个厂！这家霜淇淋比那家都好吃，老板可阔呢：有好几个别墅，阳明山一个，台中郊外那个家，一色美式配备，几个儿子都送到美国去了！”

三句离不开美国，儿子女儿在美国代表许多种意义，家里有办法，子女有出息，将来前途无量。他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却说：

“西瓜很好，再来一客好吗？啊，对了，从前的西瓜大王还在吗？”

“唔。但还卖别的，美国的西瓜好吃吗？”

啊，又是美国！

“美国的月亮比中国圆，美国的西瓜当然比中国甜啰！”

因为他是带笑说的，所以意珊也没有办法生气，“你真是，我也不过问问。走吧，我带你去逛街。”

他们坐三轮车到衡阳街。这是他回来后第一次坐三轮车。高高在上，任人观望，而又由一个比他还瘦小的人吃力的骑着他和意珊加起来的重量，真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做学生时代多半是骑自行车，和眉立出去玩也是带着她，又自由又亲密又凉快。偶尔雨天，他和眉立坐三轮车，一张雨篷，就隔绝了前面的人和他们，他也就看不见踩车人吃力的样子。也许看见了，当时也没有想到什么，可是现在就觉得很别扭，觉得自己不应该。车子到了新公园，他就忙忙的叫他停了下来。

“做什么？”意珊问；用一块香香的手绢擦脸。

“下来算了，我们走吧。”

他给了车资，又抽了张十块钱的台币给他，车夫一面道谢，一面对他好奇地望着，像医生望病人那样。

“你给他太多了！”

“这么大热天，人家踩得好累。你没看见他满脸都是汗？不好意思。十元钱只值两角五，喝两杯可口可乐。”

“大家都说美国回来的人挥金如土，果然不错。”

他觉得她又误会了他的意思。

“不是我故意表示我是美国回来的，而是我觉得不好意思。大概我十年没有要别人替我行路，有点不习惯。啊，新公园我也不认识了！”

公园已非往昔荒芜冷落的面目，一眼望过去，尽是红。红色的秋千架，儿童转轮，红色的小亭，红色的椅子，在将去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红光，他走了一圈，觉得这样一装饰恰像一个不会穿衣服的乡下姑娘，反而失去了原来的个性了。出了公园，意珊说：

“要不要转转书店？牟伯母说你以前总爱逛书店。”

他看了她一眼，她说话时那种爱娇的神情令他想起十多年前的眉立。当他初看到意珊的照片时候，他觉得和眉立有点像，可是又不知道什么地方像。现在猛然知道了，并不是她们像，而是她们所代表的同一年龄，以及同一年龄很自然的相仿的举动：那种没有经验过什么不愉快事情的年龄。

“也好，听说台湾翻版各种书籍，也许我可以买一些带回去。”

翻版的书多得令他震惊，科学及人文方面都有，摆在进门的台子的却是美国当时的畅销书，纸张很薄，字也印得很密。“有这么多人看英文小说吗？”他问店员。

“多半是做美国人的生意。中国人看的也有。”

他转进店里，在两面书架上随便浏览了一下中国书籍，只觉眼花缭乱。小说的封面太艳，书名多半太俗，而设计的画面也没有特别引人的格调。作者的名字，对他说来，当然是完全陌生的，因为几年来他也没有间情逸致去欣赏小说，有时间，看的当然是英文的作品。巡视一周之后，他还是转到门口的书桌上，随意挑了本翻版的密契诺的“夏威夷”及奥哈拉的短篇小说集，一并交给店员包扎了。

太阳已下山了，而留了股浓浓的闷热在身后。他们在衡阳街上逛了一会，天磊的衬衫又湿了半件。

“最好找个凉快点的地方坐坐。”他说。

“我带你到新世界戏院边上一家冰店去喝酸梅汤，然后再兜一兜，凉快点我带你去吃东西，怎么样？”

他差一点说了一句在美国随口应允的话“都可以，我由你摆布”，幸好及时想到它的不妥，忙说：“我随便，什么都由你。”

第八章

喝完酸梅汤，他们就顺着街道往电影区那带走，白日已用裙边卷去最后的光亮，而黑夜还没有完全洒到地面上来。空气里飘着暮色，汗气，太阳烤了一天的热气。店里飞出来的热门音乐，汽车的引擎，摩托车的马达，三轮车的铃声，刨冰机轧磨冰块的声音，加上人声，堵塞着街道上每个空隙。

天磊走在街上，左躲右闪的让车，意珊把他带到人行道上，他又左躲右闪的让人，每次听见喇叭响，他又会无端的吃了一惊，意珊看他那样紧张，不觉笑了起来。

“你这样不自在做什么？”

“没有听惯喇叭声，也没有走在这么挤的人堆里。”他看见她挑起一根挂着问号的眉毛，忙接着说：“美国任何一城，都是满街的车，但从没有人按喇叭，除非与熟人打招呼或特别的事，譬如告诉对面的车子忘了开车灯，或是车门没有关好，或是车胎漏气等等。行人当然也有，如纽约、芝加哥，上下班时挤得人撞人，但也就在人行道路线上挤，走的是一个方向。小城里，像我读大学的柏城，就没有什么行人。这里真挤，一天到晚都有这些人吗？”

“晚上人最多，尤其是热天，大家都在街上，又可以凉快点，又可以看人，而逛街是最经济的。”

“美国一般城市，大小不管，一到晚上，就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除非是百货公司开门的那一夜，也不过到九、十点。周末当然要热闹点，但也只热闹在玩乐场合，街上是看不见什么人的，就看见车。”

“怪不得人家说美国是个最没有人情味的地方。”

天磊觉得她这个结论下得非常不合逻辑，正要说什么，她把他拖到一家小吃店，说，

“我们就在这儿吃点吧，这家的小笼汤包特别好。”

“啊！小笼汤包，我真是想了它好多年！以前上台大时，晚上看完电影，总要去新公园附近吃点心，那是领了工费以后的几天。没有钱的时候在学校对门吃，便宜得多。在美国就吃不着了。有一年，我去纽约开会，和几个洋人去顺利园吃小笼汤包，我一个人就吃了两笼，他们却吃得一点没有味道。”

“真的吗？为什么？”

天磊见跑堂的来，先叫了两笼汤包，两碗杂锦面，擦擦手才说：

“美国人真蠢，他们就只会吃杂碎，乱七八糟的菜丝炒肉丝，加点豆粉，稀塌塌的一盘，他们吃得津津有味，还有排骨再加上几片凤梨。还有春卷、炸虾，就这几个花样，他们百吃不厌。”

“你讨厌美国人吗？”

天磊朝她望着，心里微微感叹。年轻人自然可爱，因为青春本身是很可爱的。年轻人的单纯也是一种可爱的品质，但可惜的是，年轻单纯的人往往问些愚蠢的问题。他对美国人的感情，岂是“讨厌”两个字所能表达的？

“不，美国人是我的衣食父母，我怎么会讨厌他们？”

意珊瞪着他，不知道是不懂他的bitterness呢，还是气他的刻薄。

热腾腾的汤包一上来，天磊心里任何一种抱怨都没有了，忙捡了几个到意珊的碟子里，然后贪婪的吃了起来。不喘一口气，就边吃了七八个，意珊一只筷子支在颊上，睁着那双圆黑的眼睛望着他，他吃完了一笼，才指指她的碟子叫她吃，她把碟子里的汤包都捡给他，自己就先吃面。天磊也不客气的将其余的都吃了，又吃了面，又叫了一笼。意珊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不出你有这样大的胃口，人家请客时，我注意到你吃得并不多。”

“那是因为心里别扭，自然就吃不下。今天心里特别高兴，坐在这个小店里，吃自己最想吃的小吃，还和你在一起，觉得真是回来了，而且一切都值得回来。”

意珊没有接下去，她背对着门，而店中央吊的灯正好射在她脸上，脸上有一团浅浅的红晕，加上那身嫩红的衣服，觉得真像春天的第一朵花，使人觉得精神飞扬起来。意珊知道她在被看，有点窘迫，有点紧张，也有点欢喜，只管低头喝茶，天磊伸过一只手来，捏着她的手说：

“看见了你真是好高兴。”

“我也是。你没到的前两天我很紧张，不能吃饭，不能睡觉，不能相信你真的回来了，几乎不能相信我们通了这些年的信。担心着你来了，会不会对我觉得陌生。”

“又陌生又熟悉，没有看见你的时候觉得知道你很多，可是见了你，又觉得知道你太少。好像你的信比你的人老气多了。”

“你不太喜欢我这个样子，我看得出来。”

天磊想笑，可是又觉得他的感觉不是笑所表达的。他轻轻拍了她两下手背：“怎么可能，我只是不太习惯你就是了。我们走吧，你还要带我到什么地方去逛逛？”

“火车站附近有个咖啡室，才开不久，里面情调不错，你要去坐坐吗？还是要去看电影？”

“电影没有兴趣看。对了，从前我常去中山堂近处一个咖啡馆，对了，叫朝风，我们到那边去坐坐，我很喜欢那个味道。”

意珊侧着头想了一下，“我不记得有这样一个地方啊，在中山堂附近？我们走过去看看。”

朝风已经不存在了，代替它的是个亮着暗红灯光的酒吧。天磊伫立在街头，望着以前他常来坐的地方，二楼靠窗的一个座位；很陈旧但却十分舒适的沙发椅，小小的盆景，一杯柠柠冰，一个自己爱着的人－眉立。多少星期六的晚上，多少星期日的下午。有时他自己去挑唱片，每次都是同样的柴可夫斯基的PATHETIQUE。有时就和眉立对坐着，膝盖轻轻接触着对方。有时和张平天等一帮人来，打桥牌。有时和邱尚峰先生两人来，光是聊天－－最逍遥的日子。当时不觉得是如何的值得宝贵，如今要怎么样宝贵它，都是已逝去了的。

他转身挽起意珊的手臂说：

“不在了。我从来没有想到它有一天会不在的。”

“我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地方呀！我们常去的地方是田园，青龙及凯莉。”

“你和我是两个时代的人。”

“你一共也没比我大几岁。”她撇撇嘴的举动，十分幼稚，但却是可爱的。

“并不是年龄，是年龄之外的东西。”

“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老说这些话，好像你已是历尽沧桑似的。其实，你应该比谁都高兴，你什么都有了。我相信你同班的同学，没有一个比得上你的。”

“那要看一个人的价值观念了。说起同学，我过一天去看张平天。曾经写信告诉他我要回来的事，但没有说明是那一天，省得他来接我。还有邱先生，我常在信里提起的那个，我到了第二天就打电话给他，没找到他。哪天我带你去找他，他是个很令我尊敬的先生。”

“好，”她的兴趣似乎不高，“喏！到了。”

进门就是一股冷气，把外面的燥热都摒弃在门外的黑夜里了。然而室内比外面还黑，每张桌子上点了星火似的灯光，房中央有一排狭长的花坛，插着像夜来香似的白色小花，音乐从花间流到两边座客的耳里，幽幽的，女人诉情的歌声。意珊把他带到楼上，楼上和底下一样的摆设，但似乎更暗一点，他们对座坐下，意珊要了木瓜，他却叫了咖啡，没有搁糖，也不加牛奶，就喝了半杯。楼上坐得半满，黑漾中只见每座的人都是两个，而两个人又是紧紧挤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坐在角落上的一对，明明是四个肩膀，却只看到一个。他记不起当年和眉立坐咖啡馆时，是否也这样当众表演过？在植物园，在学校对面的广场，没有人看到的时候，他曾－－，但不记得当着别人是否这样大胆过？不可能，眉立是一个保守的女孩，不会让他的。而他也没有那么大方。那时，或现在。

“在美国，常坐咖啡馆吗？”

“美国根本没有咖啡馆，没有这一类的咖啡馆。喝咖啡的地方，就是喝咖啡的。酒吧间很多，但都是喝酒的，或是独身的男人去找女人，独身的女人去被找。夜总会里也喝酒，也听唱歌，讲笑话，看大腿舞，各色各样的都有，但没有这一类不是为了喝咖啡的咖啡馆。”

“那么……”

“情人们到哪里去是不是？到车上。这就是美国没有这一类咖啡馆的原因。有了的话不会有什么生意的。美国人谈情说爱都在车上，我在柏大读书的时候，住在地下室，后面正好是个停车场，而左近都是女生宿舍或姊妹会，周末男伴送回来，把车停在车场，熄了灯。开始时，几个中国同学都到我房里来，看免费电影，有个同学缺德，车子里每个动作，他都加评语，惹得我们大笑，有次差点被人家打了。”然后他往角落处看一下，“想不到这里只要付十元台币就可以大大方方的看戏。”

意珊转头去望望，转回头来，低头吃木瓜。

“有些事情，中国人洋化的速度，真是快得惊人。”天磊说。

“我并不觉得这和洋化有什么关系，谈恋爱也不要向任何人学习的，但是我们没有车，总要有地方谈。”意珊说。

天磊见她有点不高兴，忙换个话题说：“你常来吗？”

她很大方的说：“有时候。”

他实在想问问她和什么人一起来，但到底不好意思。

“你们平时作些什么消遣？你信里很少提起。”

“哦，也没什么，泡泡咖啡馆，跳跳舞，天气好的时候很多人一起出去旅行，现在玩的地方很多，指南宫、碧潭，乌来、阳明山、野柳，都弄得很好，你有兴趣我就带你去。你在美国，必定去过很多地方，对吗？”

“不算少。只是美国各地，没有地方特色，南方我没有去过，不知道，可是西岸、东部、北部、中西部都待过些时，每个地方都是一样色调，加油站，热狗站、肉饼店，霜淇淋店、汽车行，一切都差不多。像纽约、芝加哥这样的大城有它们的高楼大厦、地下道高架车，但是色泽还是与其他地方没有两样。当然，芝加哥的古城与纽约的格林威治城稍有特色，但也渐渐的商业化了。美国有很多古迹，也不过是一百年左右。在我们中国人看来，算得了什么！虽也有名胜，但却相当的商业化，未免摧毁了自然的美，这和我们中国的名胜古迹是没有办法比较的。”

意珊把他放在桌上的空香烟盒，拿在手里折叠着玩。

“童家哥哥每次说起美国，都是样样好，交通方便，娱乐场所多，美国人热心。一切用具都是电气，吃的穿的，要什么有什么，真好像是个天堂，可是你说的又和他完全不同，似乎那边并不好，吃当然是不行，玩也没地方去，和他形容的差得那么远，好像完全是两个地方，我不知道该相信那一个好。”

“让我问你一句话，如果美国真像我说的那样，你是否还要去呢？”

她沉思了一下，说：“还是想去。”

“为什么？”

她把头略低了一下。“因为你。”

他没有防到她这样回答，愣了。把剩下的半杯咖啡喝了，又掏出一包烟来，点燃了一支，抽了几口，才说：

“假如我决定不回去了呢？你是否还是要去美国？还是和我一起留下来？”

她也没有防到他这样说，也愣了。对他不解地看着：

“你当然不会不回去的，你那边有好的工作，而伯父母也不希望你留在这里，何况，你自己也说过，你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但我至少是活在自己的人群里，先不说为自己的国家服务这一类冠冕堂皇的话，即使为自己打算，在这里，我至少可以在生活上有点有限制的享受，吃自己爱吃的东西，而且我爸妈也老了，我该和他们多住些时。至于说到那边的事业，有当然是有，但也不是惊天动地的，所以放弃了也不可惜。”

“你只是这样说说而已，不是认真不回去，对不对？”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他半认真地说。

“我当然十分希望能和你一起去美国，但如果你真的决定不去了，我也没有办法去的。”

他笑笑，将烟熄了，拿起她扶着碟子的手，轻轻揉了两下。

“是你没有办法去，还是你不想去？那完全是两回事。”

她也笑了，趁机带点不依的娇态说：

“我讲不过你，不讲了，反正你是要回去的。”

天磊已经明白了些她的心意，也就不再迫她而谈别的事。虽然他们最近两年的通信很密，但他对她的爱好及生活习惯仍是不熟悉的。

使他震惊的是她对于美国爵士音乐、歌星、电影明星的熟悉，不但他们的名字从她口里滚流出来，而他们的私生活，离过几次婚、结过几次婚以及他们的恋爱她都熟知。他记得他读大学时，虽然也看电影，对明星们的背景绝对没有知道得这样丰富。意珊问他好莱坞是什么样子，他说那只是一个小城，与其他小城一样，也许较乱较脏，他在洛杉矶待过的那个暑假里，也并没有看到过一个电影明星。

“我有一个同学，他哥哥在这里的美军机关做事，他的上司有一个时期回美国休假去了，他带我们到那个上司家里去玩，呵！那个客厅布置得真漂亮，完全是美国运来的家俱。墙上挂着那个美国人和法兰克辛那屈拉合拍的照片，在好莱坞的中国戏院门口。那个人对我同学的哥哥说，那个戏院门口都是电影明星的手印足印和签名，可是真的？”

“唔。”他毫无兴趣地说，然后看看表，“你回去会太晚吗？已经十一点多了，我想坐坐公共汽车。”

他们走到车站等车。站里寥落的几张疲倦的脸，和打着呵欠的嘴。

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但气压还是很低，风吹过脸，像在脸上肩上搭着条湿毛巾似的。远处的火车站，刚到了一班火车，乱哄哄的涌出一批人来，站前停着的三轮车挤上去兜生意，有钱的跳上排着等着的计程车，次有钱的和三轮车夫讲了半天价才坐上去。最次有钱的，提着行李向公共汽车站走来，脸上身上盖着疲倦。

天磊和意珊坐的那辆车上来了很多人，一个佝偻的老太太拎着两个藤篮，挟着一个花布包袱上来，站在天磊跟前，天磊忙站起来，指指座位让她坐，她仰起头诧异的向他望望，然后摇摇头，那只空着的手吊得高高的抓住头上的横杠，露出腰际一大截干瘪的肉。天磊还想叫她坐，意珊拉了他一把，让他坐下，对着他耳朵说：

“这里不是美国。”

“美国公共汽车上或是地下车上不见得有人起来让妇孺坐，我只是觉得她拿了那么多东西，又那么老，怪吃力的。”

正说间，破旧的车子来个急煞车，那老婆子没有准备，一下子直往前栽，手里的包袱掉了，身子撞在司机的椅背上，司机还狠狠的回头瞪了她一眼。天磊又忙站起来把她扶着坐下，替她捡起包袱，放在她膝上，那老婆子咧着嘴，露出嚼黑的牙床，朝他又是笑，又是点头，又是说话，谢完了，将身子往后一靠，闭着眼养神。

天磊脸对着窗，窗外的路灯、路人、开着的大门、坐着客人的食店迅速的闪过去，半夜了，还是这么热闹。记得在柏城，他常在午夜骑车从学校回家，没有月色的夜里，浓荫的树，黑沉沉的迫在他头上，广阔的枫林街，比现在这条街起码宽一倍，连车都没有了，只有他，和被街灯拉得细长的自己的影子。他早已疲倦的头脑，被夏夜的风又吹得清醒了，而毫没有睡意，因没有睡意而不愿回到他的黝黑潮湿的地下室去。从枫林街尾转去，就是女生宿舍麇集的榆林街。学校还没有结束前，这一条街上形形式式的摄影镜头都有，中国学生刚到时总有点不敢走那一带，过一阵，又特别喜欢傍晚和晚上从那儿经过，走得很慢，看得很多，再过一阵也不足为奇了。不会故意走过这一带，偶尔走过时也不会故意不看。夏天时宿舍关门，姊妹会里的姊妹也回家做女儿去了。这一带显得特别静悄，除了榆林里的鸟声之外。榆林街接着的是洛拉路。

在他离开柏城前的那一年，洛拉路是他最常去也最怕去，最怕去而又最想去的地方。每次他骑到陆家那幢红砖楼房前，就走下来，扶着车，痴立着，楼上有一个窗户的灯，总是亮着的，即使是午夜。那是陆伯渊的书房，楼下也是一盏亮灯，在客厅的一个角落，佳利在楼下看书或是听音乐，或是，如她告诉他，仅仅是呆坐着，打发睡不着而又醒得发慌的时光。不知有多少次，他恨不得冲过去敲敲她坐处边上的窗子，不见得有什么话向她说，而是要知道她真的存在那里。屋里屋外，只隔一层红砖，但他从没有这个勇气，他是个有气质而没有一点一滴勇气的人。

有人拉了他一下，原来已到了东门，他随着意珊下了车。

“你在想什么？”意珊说，偏仰着头望着他。

“没什么，一点旧事，旧人。你要马上回家，还是到我家去坐坐？”

“随你，妈妈反正知道我和你在一起。”

天磊看了看表说：“我还是送你回去吧！太晚了不太好，等会伯母觉得我在美国过惯了夜生活的呢！”

“妈倒没有这样想，她觉得你太老成了呢！不像个刚刚三十出头的人，不像童大哥那样‘活得起劲’。”

天磊不想为自己辩，更不想解释，只说：“也许我刚回来，一切还没习惯，所以有点茫茫然。慢慢的我自然会活起来的，走，我们叫辆三轮车，送你回去。”

坐上三轮车，由车夫迅速的踩着，才觉得凉快了，而夏夜在这时才显出它的宁静可爱来。陈家在仁爱路四段，那一带很宽适而无人，才显出夜已深了。天磊的半个身体受到夜风的吹拂，另半个身体傍着意珊的柔软，觉得刚刚忆念所带来的那种无可奈何的哀伤渐渐消失了，而感到目前的温暖。他伸手环着意珊的肩，她的头很快而轻悄的就依傍在他的肩上，他立即闻到她的发香，经过了阳光，也沾着汗水而仍然很好闻的一股香味。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但立刻看到她抬起头来，圆眼睛里乌溜溜的挂满了问号，也挂满了答案的目光。他只犹疑了一下，就再一次低头吻她，吻的是她的唇。立即，他觉得她唇舌所表达的急迫的欢迎，这使他一在接吻所带来的晕眩来到之前，闪过一个清晰而残酷的问号：她的吻－是对他？还是迎接留美归来的博士？但是他把眼睛闭得很紧，把这个问号闭在他和她的世界之外。

到她家门口的黑暗里，她问他：

“你明天来找我？”

“天美也许要走，我要在家陪陪她，回来后我忙着，还没有好好的和她聊过。”

“那么后天？”

“后天也许我要去找邱先生。”

在黑暗里，她不响了。

“我们有的是时间，也不在乎这一两天。”

“但是，你知道，爸妈会着急的。”

“咦，他们着急什么？”

“他们认为我们应该天天在一起，认识彼此。”

“我未尝不想，但我会在这里待好几个月，学校里，我已经请了一个学期的假，我可以待到冬天才走。”

“哦，我还以为你只待到暑假完。”，

“表面上我是这样说，但我已经请了假。这样我们可以多在一起玩玩，我觉得留在台湾的在一起和到美国之后在一起的意义不太一样，你暂时不要对伯父母说，但也许过一阵子我们可以到中南部或花莲一带去玩玩，我很想重新认识台湾，如果你和我一起去，那就最理想了。”

“就我和你？”

天磊笑笑，摸摸她的头发：

“那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也许我们找天美一起去。再说好了，你进去吧，我明天打电话给你，再见。”

第九章

天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吹着小的转头电风扇。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杂志封面上立着一个懂得怎么对开麦拉笑的中国电影明星。天美从中学开始就喜欢看电影杂志，现在别的几乎都改了，这个嗜好倒还保存着。

“玩得怎么样？”天美放下杂志，抬起头来问他。

“没有怎么玩，就去吃了一点小笼汤包，后来又到什么青龙坐了一下。台北怎么有那么多人？到处都挤得要命。”

天美淡淡的笑了一下说：“当然嘛，地方只有这么大，人口比以前增了几倍，怎么不挤！不然一年那来那么多留学生出国？还不是在这里挤得吃不消。”

“你开什么玩笑？出国的理由这么简单吗？”天磊脱了短袖衬衫还嫌热，想把长裤脱掉，又觉不太方便，就热得团团转。

“你把长裤脱了吧！定亚在家总是穿短裤背心的，我也看惯了。你吹吧，我已经不热了，心静自然凉。我替你去倒杯柠檬冰，妈下午做的，晚上回来喝正好。”

天美倒了一大杯出来，交在他手里，坐在原来的椅子上。

“自己做了母亲，我才深切地知道母亲爱子女的心，细得像一支水流，每一个孔都流得进去的。前几年我和定亚闹别扭，跑回来住，爸爸不是板着脸给我看，就是一套三从四德。妈不劝我，为我带小蓉蓉，让我了解了，一个人在某一方面过得不满时，应该把他的心思分放在别的事物上，不要钻牛角尖。所以我认为这些年来，你变了这么多，也许是因为母亲离你太远。”

天磊缓缓喝着柠檬水，身上的暑气就慢慢消退了，心里则逐渐浮起家与母爱与手足之情所给他的温馨。

“是，有时我真想家。回来之前，我对自己说，如果回家之后，我心里觉得很和平，对环境能适应，也许我就不回去了，我可以回台大去教书，邱先生一定求之不得，再去别处兼课，再写点报导新闻，应该也够用了，你觉得怎么样？”

天美正经的望着他。“你真有这个意思？”

“我真有。”

“怕行不通，第一，你会使他们失望，”她朝她父母卧室的方向呶呶嘴。“在感情上，我相信他们希望你留下来。但理智上，他们一定要你回去的，不管你对他们怎么形容在美国的种种，他们还是认为你去那边才有前途。不要问我为什么他们这样想，我从没去分析过，我想是这个时代这个地方以及这个环境使大家认为到美国是唯一的最有出息的一条路的关系。”

“你怎么想？你为什么这些年来都不想出国？”

她沉思了很久，拿起椅子上的杂志卷了放，放了卷，然后她说：

“我起先还不是想，尤其刚毕业时，你不记得帮我申请的事了吗？后来我同班的同学们写信回来诉苦，我就有点犹疑。一犹疑，定亚就得了胜。结婚之后，出国的念头还没有断，但定亚是个知足常乐的人，他认为他的工作还不错，生活也很安定，就一点也没有欲望往外面跑；去捧书本，啃英文。当然他更不会愿意我只身出去，生了蓉蓉之后，我就把出去的念头整个放弃了。”

“还是这样好。”

“我刚刚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别再打岔了。第二，怕陈家也不赞成，他们巴巴的怂恿意珊和你通信，无非是想望你们能结合。为什么他们要她嫁你，并不是你才貌出众，也不是意珊在这里找不到男朋友，事实上，追她的人穷多，有一个太保型的人前年和她常在一起。而是她父母希望她嫁一个留美博士！”

“留美博士一分钱买一打，何必找我？”天磊忿忿的说。

“……但爸爸和陈伯伯是多年老朋友，这样当然更好，因为大家知道彼此的家世。第三点，你虽然说不想回去，可能你心里也真的那样想，但事实上呢？你不会不回去的。”

“我注意到你不说去美国而说‘回去’，好像那边是我的家，而现在到这里是做客似的。”

“哦！我自己没有注意，也许是下意识的，因为很多、很多人，都在那边立了业成了家，来台湾一个时间，又回去了，过好几年再来一次。他们回来的时候，朋友、家人、甚至政府，都把他们当客人待，没有人，几乎是没有人留下来的。”

“但我有好些台湾同学，读完学位都回来了。”

“不见得都回来吧！而且他们的情形不同，他们在此地有根，而我们－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我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只是在这里寄居，有一天总会重回家乡，虽然我们那么小就来了，但我在这里没有根。”天磊喝完了杯里的柠檬，把杯子在手里转。

“你觉得留在那边就有根吗？”然后他放下茶杯，在脱下的长裤口袋里掏出香烟，点燃了，天美递了一个烟灰缸过来，他就深长的吸了几口。

“Gertrdde Stein对海明威说你们是失落的一代，我们呢？我们这一代呢，应该是没有根的一代了吧？是的，你猜对了，我会回去的，不全是为了爸妈。他们，尤其是妈，即使对我的不回去觉得失望，但是因为我是他们的儿子，他们慢慢会原谅我。也不是为了意珊，即使她因为我不回美国而不愿和我结婚，我也许会失望，但是－－”他又重重的吸了两口烟，把烟蒂压死在烟灰缸里，“我也不见得会很难过。我回去？还是为了我自己。在那边虽然没有根，但是，我也习惯了，认了，又习惯了生活中带那么一点怀乡的思念。同时，我发现，我比较习惯那边的生活。最重要的，我会有一个快乐的希望，希望每隔几年可以回来，有了那么样一个希望，就可以遐想希望所带来的各种快乐，像现在这样，和你对坐，聊聊心里的话。”

“记得吗？我们从前聊不上三句话就要抬杠？我对你不服气，因为你不把我当回事，你愈不把我当回事，我就愈不服气。”

他开心的笑了起来。“有一次，我们为了什么事吵架，我把你骂哭了，现在不记得骂了你一些什么话，反正是什么丑丫头，将来嫁不掉等等，后来我骑车走了，你跑到我房里，把我写好的，预备寄给那一个副刊的短篇小说，撕得稀烂，我回来后发现了，抓了你头发，把你的头拚命往墙上撞，嘴里嚷着，我今天非把你撞死不可！吓得妈嘴唇发抖，说：‘天……天磊、天……天磊，你疯了，你再不放手，我……打……打……打电话叫警察啦！’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怎么会忘记，现在我后脑上还有一个大包？天气每一转变就隐隐作病呢！”

天磊收住了笑声，关心的问：“真的？”

天美反而大笑起来，又怕吵醒了父母，忙护住嘴。

“骗你的！不过你知道，从那次之后，我的成绩就再也没有好过，想必是你将我的大脑震伤了。”

“我后来常想起这件事，总是不相信大家居然已是大人了。有时候想，将来回国，还会不会与你吵，还是大家客客气气的，带点陌生的味道。就没有想到我们能谈得那么好，这倒是做了大人之后的好处。”

天美心里暗暗高兴。拿了博士学位，经历过人生苦难的哥哥觉得能和她谈得来，她怎么能不为自己骄傲！

“你还要喝吗？我给你倒去。”

“不了，谢谢。”

天美见他这般多礼，又护着嘴笑了起来。

“不是我故意的，也是一种习惯问题。美国人骨子里很野蛮，对拳击、冰上球赛这类野蛮的事像疯了似的喜欢，可是表面上文雅得很，谢谢、对不起，请原谅，二十四小时都挂在嘴上，就像中国人见面‘吃饭了没有’一样的自然。”说完了，他站起来到小壁橱里寻索。

“你找什么？”

“记得妈以前总是把饼干罐放在这里的。”

“你饿了吗？”

“有点。我晚饭只吃了点小笼汤包，好像不顶管事。在美国，中饭无所谓，一个三明治，一杯牛奶就完事，晚饭却很重要，普通总有一大块肉，加上淀粉质的东西，加点心，吃了不容易饿。回来之后，总是不太习惯。”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去。”

“这附近有什么点心铺没有？譬如吃汤团、粽子之类？”

“啊！我带你去一家道地的吃宁波汤团的地方。被你一说，我的肚子也饿了。走，这次可要锁上门，不然准又要出事。”他们悄悄的在玄关拿了鞋，轻轻移开玻璃门，蹑着脚尖走到前院，开了大门出去，将它锁上了，才穿鞋。

“你不知道小偷们多厉害，他们一定知道，我们家里来了留洋客，带了麦克麦克的美钞回来，所以我们门户应该特别当心。”

在巷口找了半天也没有三轮车，幸好有一辆计程车开过，他们拦住了坐上去。小吃店在一个戏院附近的巷子里，像他记忆中的铁路两边的小食铺一样，灶、桌、椅、食客和老板都挤在一个小间里；不干净的桌子，不舒服的椅，上乘而廉价的食物。食堂里一共只有四五张狭小的桌子，排得挤挤的，光裸而刺亮得有点残酷的电灯泡照出桌面的裂痕和污浊。三张桌上坐满了人，一张长条桌子排着两个大碗，一只碗里堆着芝麻汤团的馅子，另一碗是豆沙，桌边坐着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一个肥胖短小，另一个修长细嫩，两人都低着头专心搓汤团，然后将它们排在两个大盘里。

天磊兄妹在靠里的最后一张空桌上坐下，天美小声对他说：

“这两个是老板的女儿。这家人发了大财呢！天母有幢洋房，中山路上也有一幢，四楼四厅加一个小花园。听说老板以前还是个文学学士，来台湾后在公家机关做文书，养活不了家，才开了这个小店，开了没几个月，就做出了牌子。现在隔壁也开了几家和他抢生意，就是不行！”

老板拿了条抹布过来，将桌上的报叠了，放在一边，将桌子随意的一抹。如果天美不说，天磊也看得出他不像个生意人，修长清臞，有一双比自己还细致的手。看着他，就想起自己以前－－好像已经那么遥远了－－在餐馆做事的一段。同样的谋生，同样的侍候人，可是多么不同的两种心情！这个老板是心甘情愿的，做一天，等着第二天。而他呢？他那一天不是暗暗咬着牙，恨每一个被他侍候的客人？那一晚，他回到家里，不是祈祷第二天天坍下来，大家同归于尽？但是第二天无恙的到来，他还是把那份恨那份怨揉成细细的一团塞在口袋里，而在脸上堆着笑，在餐室里侍候那批没有古老文化，把钱看得比天还大的美国佬？

“哎，小哥，怎么回事？你要吃什么？”天美推推他放在桌上的手臂说。

“哦，”他抬头看了看老板，老板正望着他笑，很有分寸的弯了一下上身说：“你要什么？”

“这里的芝麻汤团最有名，粽子也很好，馄饨也不错。我已叫了碗馄饨，你要不要试试？”

“好，那么来一碗汤团，一碗馄饨，一碗粽子。”

“小哥，你做什么呀？”天美轻轻叫了起来，然后她带点骄傲又带点替他不好意思的神情向老板说：“我哥哥刚从美国回来，所以嘴馋得很，吃什么都好，尤其是这种小吃。”

天磊忘了关照他妹妹，叫她不要提美国的事，现在拚命在桌下踢她，但已晚了一步。果然，那老板听见刚从美国回来几个字，对他重新打量了一番说：

“恭喜。先生在美国做什么？读书还是做事？”

“我哥哥已拿了博士，现在在一个大学里教书。”

“哦，那真了不起，你先生贵姓？”

“姓牟。”简短地说，然后望着天美：“唔，好饿。”

老板立刻转身去灶头下汤团，一面偏着头用他家乡话把刚得来的消息转告他两个女儿，两个女孩一直把眼睛对天磊望。

“喂，人家在看你呢！”天美咕咕笑着说。

“都是你不好，何必跟人家讲那么多废话？这些日子来给亲友扪盘问美国的事，头都涨了，你还要来加重我的负担！等下如果老板来问长问短的，我不管，一切由你负责。你们女人，舌头就是太长了点。”

老板端了两碗馄饨，又拿汤团和粽子来，把狭小的桌子都摆满了。

天磊怕他噜嗦，同时也实在饿了，所以忙忙的埋下头先吃汤团。天美正要警告他慢点，免得烫了喉咙，他已经啊呀一声叫，急不待缓的将咬成两半的汤团吐回碗里，眼泪都被烫了出来，埋怨天美说：

“天美！差点没把喉咙烫破，你怎么也不关照我一声！”

天美笑了笑，用汤匙指着他说：“还没到半个月，你倒已原形毕露，什么事都怪我。谁叫你那么慌？像饿了十年没有吃过汤团似的！”

“可不是，正好十年呢！”然后他把碗推在一边，重新叫了一碗，且先吃起粽子来，嘴里啧啧称好。“唔，真是好，真的好。光是为了这点吃，也该留下来。人生忙来忙去，还不是为了吃点喝点，有了钱而吃不到好的，还值得去忙吗？”

“这样好了，我常来这里吃，知道了些他们成功的诀窍，你想办法帮我带到美国去，你也就不必再去教书，我们干脆开爿小吃店，发它一笔大财。”

天磊摇摇头，一味吃他的。在美国的中国小吃店、饭馆，他不但看见过，吃过，而且还在里面做过。其中的辛酸，他不是没有尝到过，而且尝得够了。有一年，他为了要买一辆车，需要钱，学校的助教金不够，他就在柏城的邻近芝加哥，一家中国餐馆打工，因为他有了经验，加上是中国人，餐馆就叫他做二厨。那个餐馆是某一个大学的中国教授太太殷时芬开的。殷太太锐利精明，从香港找了个厨子，并召集了在别处读书的两个弟弟来帮忙，门外漆着蟠龙彩凤，很惹眼，餐室里也是红灯红烛的，一片喜气。

她自己从上午九点到晚上九点，都在餐馆里，既做副厨，又做管帐，又做总招待。厨子不在时，还得自己做菜。两个弟弟，一个管进货，一个管送菜及餐室总务，姊弟三人又轮流监视着厨子，不让他走私。天磊看殷太太忙得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很是不忍；有时也到前面去帮他们义务招呼客人。殷太太的两个孩子白天找黑人来看他们，有什么病痛，她自己两面奔跑，又要照顾孩子，又要照顾馆子。天磊在那里停停歇歇的打了一年工，亲眼目睹着她的消瘦，苍老，终于身体完全崩溃。他离开不久，就听说殷家的餐馆卖掉了，厨子到纽约去了，殷太太的身体太孱弱，需要进疗养院，而她的两个弟弟，为了金钱而反了目。

“你怎么不回答我呀？小哥，听很多人说，中国人在那边开餐馆的，十有九个发了财。”

“这种财，不要说不容易发，即使容易，我也绝对不干，还是过我的温饱生活简单得多。”

他把粽子和汤团都吃完了，把一碗馄饨端过来，继续的吃，同时将殷太太的事简略的说给他妹妹听。

“开餐馆的，十有九家是做美国人的生意，而美国人吃惯了广东味的春卷、杂碎、排骨这一类的东西，别的都无法欣赏。你想开小吃店，那就只能做中国人的生意，如果开在纽约，还有足够的中国食客维持你，开在任何别的地方，保管你三天就关门大吉。”

吃完馄饨，他往后一靠，抽了支烟，长长缓缓的吐出来说：“真舒服，真好吃！”

老板趁机走了过来：“牟先生还要来点什么吗？”

他正想再叫一碗汤团，天美笑着说：“够了，够了，下次还可以再来，反正有的是时间。”

“牟先生什么时候回美国去？我有一点小事想请教你，就是我的小女珍珍，还有一年大学就毕业了，我想送她出去读几年书，不知牟先生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意见，该申请什么学校，怎么请……”

天美看他哥哥脸上那份怡然的神情逐渐淡了，忙接口说：“现在教育部不是有个留学辅导处吗，老板不妨去问问他们，他们那里什么资料都有，如果你去了之后还有什么疑问，等我们下次来，我相信我哥哥一定乐于帮忙的，你说这样好不好？”

从店里出来，天气已凉了下来，他们也不叫车，就慢慢的在街上荡着。街上已没什么行人了，天磊要他妹妹带他转小巷子。巷子都很狭，但很干净，两面的房子也很整齐，朱门高墙，墙内木葱茏，看上去庭院很大，有几家还有车房。天美指着一幢有楼的房子说：

“这里住的是我一个中学同学，她嫁了个美国人，年纪比她大两倍，那个人带她回美国去住了一年，大概十分不快乐，就独自回来了，那个美国丈夫每月寄很多钱给她，她后来就买下了这幢房子，把她母亲从花莲接出来一起住，买了辆车子自己开，但她和什么人都不来往。”

“她离了婚？”

“不清楚。但是她没有用夫姓，你看这门牌。”

“她为什么不和人来往？”

“不知道。她以前很活泼的，什么事都不在乎。她回来之后我在街上碰见过她一次，整个不一样了，对我很礼貌，但是很冷淡，让人觉得不舒服的那种冷淡。从前她很好看的，有点像那个义大利明早琶儿安及丽，但是那次我看见她，发觉她没有那份玲珑了，人很迟滞，一点没有味道了。”

天磊背着手对那幢深院大宅望了半天，说：“下次你来台北，应该去看看她，也许她是怕别人因为她嫁美国人而看不起她，就故意摆出拒人千里的样子保护她的自尊心，”

他们走出巷子，住左踅，又走完一条寂静的巷子，来到信义路。

“你明天真的要回台南了吗？”

“也该回去了，把定亚撇在那里那么多天，到底有点说不过去。他前天来封信，虽然没有催我，但诉了些苦，说下女的菜愈做愈坏了，又说他想小蓉，还是回去算了。你什么时候来南部？定亚说你如决定了，他可以准备节目。”

“我也不知道，我还没有见到邱尚峰，别的事就都不能决定。同时，我还想带意珊一起去南部，先得通融她父母。如果能一起去就很理想，可以增加彼此了解的机会。我和她单独处了一两次之后，觉得我们之间距离很大，反而没有通信那么近，不知是什么道理？”

天美没有作声。

意珊是个好女孩，也许她的环境太顺利了，不免有点幼稚及不知天高地厚。但是她的本性不是刁利的。天美喜欢她的纯。但是从天磊回来之后，天美就觉得他们并不如她想像中那么相配。以天磊目前的个性，他需要一个个性很强，很坚韧的太太给他力量，一个很乐观却并不是天真得抱着一切都应该是顺利的观念的女孩。而意珊呢？她是需要别人疼她及宠她的女孩，她顾不到她该对别人怎么样。

但现在天美不能对她哥哥说什么，因为她父母一再警告她不准对天磊说什么令他气馁的话。所以天磊这样问她，她只能说：

“人与人之间怎么可能没有距离？你们通信多年，但毕竟不曾在一起过，当然仍然会有陌生的感觉。如果她能和你一起去南部旅行，那最理想，你们日期决定了之后通知我。”

进了家门，他们就各自回房睡了。天磊睡到次日近午才起来，天美已经走了，在他书桌上留了张字条，希望他早一点去南部。他趿着拖鞋在家里巡了一圈，天美一走，家里的气氛就不同了，加上他父母亲也不在，他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个陌生客。连忙穿了长裤衬衫，吃了块面包，喝了他母亲给他预备好的粥，打电话给邱尚峰，想去看看他，学校里的人说他还是不在，他十分失望，回到自己房间找出张平天的地址。张住在中和乡，他很想搭公共汽车去以表示自己和学生时代没有两样，但这么多年了，他简直不知道应该搭那一路车，到那里去搭，问阿翠，阿翠也说不清楚，只好走到巷口去叫计程车。

中和乡的景色也和他的记忆中完全不同了。他依稀记得那儿有许多空地，根本没有多少人家，而街面十分狭窄，没有几家店铺的。但是车子到了中和乡的大街，他就看见两旁商店林立，而路边摆满了摊子。火毒的太阳下，晃动的都是密密层层的人群，嘈杂的声音塞满了燥热的空气。车子在街上没有秩序地开，许多小车子之间夹着庞然的公共汽车，喇叭叫得刺破了耳膜，而走在车前的三轮车还是慢吞吞的，天磊的车子在司机一面按喇叭，一面“ｘｘｘ这王八蛋，怎么还不动！”的咒骂声里向前蜗行者，他忍不住，掏出钱来付了，对司机说：

“让我下来走吧，我自己去找门牌。”

离开那条闹街，小巷子里还是很拥挤，有车子开进来时，行人都得吸着肚子站在路的边缘上，让它过去。天磊拿着张平天的地址，沿门找去。路旁有树荫的地方都坐满了人，小孩赤着膊，有的干脆光着屁股，男人们上身多半是光的，女人把裤管撩得到膝盖，手里摇着扇子。

有一个老人直挺挺的坐在一张没有靠背的凳子上，闭着眼张着嘴在瞌睡，一股细亮的唾液游丝般的挂下来，在他赤着的，干瘦的胸膛前摇晃。孩子们的叫声，街上的车声及喇叭就在他耳边响，而他却安静地睡着。他记起一个所谓‘中国通’的美国朋友说的一句话：“你们中国人是全世界最会适应环境的民族。”现在想起来，觉得十分有道理。

在一个巷子的中间，找到了张平天的门牌。也是一扇朱红大门，门边没有铃，只好用手心拍门。过了一晌，一个穿了件无袖无领连衣裙，光着一双腿，踩着一双朱红色的木屐的女人出来开门。长得不难看，但那副不耐烦的神情却将她的脸拉成个不讨人喜欢的模样。

“找谁？”

“张平天。我找张平天，他在不在家？”

“他在睡觉。你找他有什么事没有？”

“我是他台大同学。”他本来不打算说的，但为了要看看对方的反应，他接着说：“我是牟天磊，刚从美国回来不久，来看看他，我们是老朋友。”

对方用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将满脸的不耐烦收起，然后用同样迅速的时间，堆下一脸笑来。而且，一手将把住的门大开，一手做了个请进的姿态说：“哦，哦，原来是牟先生，平天这几天日夜在惦念呢，不知你回来了没有。请进，请进！我们家里好乱，请不要见怪。请坐，我去叫他起来。他早上八点才从报馆回来，这碗报馆的饭可真不容易吃呢！请坐，地方好脏，请不要见笑。”

第十章

在台大，张平天的绰号叫霸王，他不但比一般人高一个头，也比人家宽一倍，皮肤黑而粗，嘴唇厚而红，牙齿白而大，除了一双过小的眼睛之外，什么都够得上演硬性明星的资格，他的性格也很豪侠。不光是因为他祖籍山东，也因为他受了自己名字的影响。从一年级开始，天磊和他就成了好朋友，张平天住校，他走读，但他们却无时无刻不在一起。张平天的书读得不是最好，开始是读农，后来转到文学院，出于大家的意外，进了中文系，大家都无法把一个粗犷的人和细腻的诗词连在一起。

在学校里他没有女朋友，女同学见了他，不是躲得远远的，就是把他当作大哥哥，他也不在乎。天磊和眉立好起来之后，多半的时候是三人行。天磊本来希望天美会对他有兴趣，所以曾经暗示过张平天去追他妹妹，他们四个人出去玩过几次，但天美那时浑然不知，只当他是小哥的好朋友看待，叫他张大哥，或是霸王，而张平天虽然不讨厌天美，但他不愿“在妞儿身上伤脑筋”，就没有积极的去追天美。天磊走时，和眉立两人难分难舍，有时两人对哭，张平天就站在一边叫“何苦呢！何苦呢！”送天磊上飞机时还对他说：“何苦呢！大丈夫如果这样儿女情长，怎么能算大丈夫。你看好了，我才不会像你这样，需要结婚时，找一个女的结婚就是。一追二谈三吹的恋爱，我绝不来。”

天磊走后，张平天就接了他报馆的职位，在资料室做事，和他母亲住在一起，日子过得很平安，给天磊的信短而扼要，从不提起女娃儿的事。忽然有一天，天磊接到他一张结婚请帖，女的名字他从没听见过，想必不是同学，天磊写信问他，他也从来不提，只说婚后一切都好，但为了生活，十分忙碌，逐渐的连信都没有了。

现在他从卧室冲出来，站在他面前，还是那么粗大，脸上的五官全没有变，只是身上似乎胖了些，因此眼睛显得更小，又因为起来没有洗脸刮胡子，觉得比以前更黑。他一见天磊，张开两臂，天磊以为他洋派，要拥抱他，不想他用两手拍着他的臂，嘴里叫：

“好家伙，什么时候到的？”

“到了快两个礼拜了，你好吗？平天。”他伸出手来和他握。

张平天这才打量他，一双小眼睛从他头上溜到脚下。

“唔，还是那副秀才样，怎么也不长点肉，牛油吃得太多，消化不良吧？”然后笑着捶他的背说：“好家伙，真回来啦！”

那份高兴与喜欢，从他的拳头，一直捶进天磊的心里。他的好朋友一点也没有变，虽然他们已有好几年不通信了，但平天对他的感情也一些没有减，他不觉从心里笑出来，再紧紧的抓住了对方的手说：

“是啊！回来了，啊！看见你真高兴，霸王，你一点也没有变。”

“霸王，霸王！不知有多少年没人这样叫我啦！这一叫让我想起多少旧事！你怎么样，衣锦还乡啦！你看我，”他把手一摊，天磊看见摊在小小客厅地上的孩童的玩具，婴孩的尿片，一张断了腿的小竹椅，一张被挖破了的沙发，一张有许多水渍的桌子；以及，挂在墙上的阖家照，平天和他太太和他的四个孩子。

“你看我，一家六口，六条棍子压在我身上！”

天磊笑着说：“每个人都要走这条路的！”

“你呢？你怎么仍是‘还我自由’？”

“我的事一下子怎么说得完，你太太呢？是不是刚刚给我开门的？怎么一下不见了？”

“就是她，靠我一个月一千二百元的薪水，我可用不起佣人。她大概去找孩子们去了。你坐坐，我去替你泡杯茶。”

“老朋友还来这一套做什么？你去洗脸修胡子吧！我们聊一下出去吃饭，我作东，你不可以和我客气，我不是衣锦还乡吗？”

平天摸着下巴，一手叉着腰，对他又仔细打量起来，“秀才，我觉得你同以前不一样了。”

“当然嘛，十年以前和十年以后，当然会不一样的，你还不是？”

“但是你刚刚才说了我一点也没有变？”

“我只是指外表而已。”

“但是我觉得自己还是老样子，外表内心都没有什么变，除了有时钱不够用，骂骂时局，骂骂老婆孩子之外。”

天磊笑着说：“你从前钱不够用时，还不是要骂，不同的是那个时候你骂骂我就是了！”

“你都还记得？”他也笑了。“好！你坐坐，我去洗把脸就来，你真的不要喝茶？”还没等天磊回答，就卷进门里去了。

天磊正要摸香烟出来抽，听见有孩子的声音从后门传来，接着，四个孩子，两男两女，后面跟着已经换了一件淡紫旗袍，化过了妆的张平天的太太。

“赶快叫牟叔叔，”张太太说，“这是我们的孩子，大平，小平，莞心、莞朗，两个大的上小学二三年级。平天呢？”

“他洗脸去了。”天磊僵立着，也不知对孩子们说什么好，两个女孩长得像父亲，显得比她们的年龄粗大，两个男孩倒带点他们母亲的白晰。四个人排作一排，抬头朝他望着。他们的母亲已转身到厨房去了，天磊不知向他们说什么好，伸手在口袋里掏，把几个一直带在身上的、印着甘乃迪总统像的五角银元拿出来，那几个孩子就拥过来，他各人分了一个。

“这是美国钱吗？”那个大一点的男孩问。

“唔！在这里不能用的，”天磊说：“只能拿着玩玩。”

“不能到街上买糖糖？”。小的男孩问他哥哥。

“当然不能，这是什么人？”大的女孩问。

“美国总统甘乃迪。”

“啊！那个被刺死的？”大的男孩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对了。”

“为什么把他的脸印在钱上？”小的女孩问。

“纪念他。”

“纪念他什么？”

天磊就被问住了。“因为，因为……”

张平天面孔光洁地出来，一看见孩子们围着天磊，忙说：“你们叫了叔叔没有？这是什么？”他从儿子手里拿过银元反覆看了一下，“这是你带回来的吗？还有没有多的？送我一个。”

天磊把口袋里最后一个摸了出来递给他，“新出来的。”

张平天接过来，放在裤袋里说：“美国总统的生命太没有保障了，随便走在街上，随便和人家握手，只要有人存心谋害他，绝对可以达到目的，你说对吗？”

天磊点点头：“但谋杀者也很少有逃命的可能，其实那时候甘乃迪底下的人警告过他，要他取消那次的演讲，他不肯听，真可惜。他倒是一个真正的绅士，风度好，而且有点学问，他死前死后的事都在那几天的电视上上演，我看了之后，好几天心里都不舒服。”

“谁知道呢，也许就是因为他这样的死，才使他的名气更大。好，不谈这个，谈谈我们的事，我太太说不要到外面去吃，叫几样菜进来，买点好酒，她再做几样菜，咱们就在家里吃，好说话。不！不！你如存心要请客，准有你的机会，我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大平，到里面去把那个电扇拿出来，然后妈让你们到后面去，爸爸要和客人说话。”

一个下午和晚上，他们两人就坐在客厅里说话，张太太不时送冰茶及西瓜来，但很少参加他们的谈话，晚饭时馆子里送来一个炒什锦，一个三色拼盘，一条红烧鱼，张太太自己又炒了两盘素菜，她自己带了孩子们在后面吃，把孩子们安顿睡好后，也就出去坐在一边，看他们对酌，听他们说话。

天磊一向不会喝酒，而张平天是海量，所以跟着他也喝了许多。两人先是谈过去学校的种种事情，然后谈天磊和眉立，然后天磊一个人谈国外十年的生活。酒，加上对着这样一个朋友，他的话就滔滔不绝，最后他才说到他和意珊的事。

“我真难想像，像你这样一个外表，居然会十年找不到一个对象，何况对女娃儿，你向来是有一手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大概是我读的这门东西，不吃香。在纽约的中国人圈子里，有一种说法，女孩子们找对象，第一是医生，第二是理工博士，最后才是其他。”

“我不相信！”

“多少有点根据。我也不是没有找过。有一个夏天我还特意跑到纽约去。参加了好几个舞会，那几个比较看得过去的小姐，一听说我是学文的，对我就没多大兴趣，后来去找她们出来玩，都被刮了胡子，慢慢的我连试都不试了。”

“我倒要问你，那些既没有嫁到医生又没有嫁到工程师的小姐呢？”

“有的退而求其次，有的一再蹉跎而变成老小姐了，到那时候，那批先是被她们看不起的，如我这样的，反过来对她们也毫无兴趣了。”

“难道说所有的婚姻都是这样？”

“不是，也有很好的，完全是爱情至上的婚姻，譬如大学时代的情人先后出去，或是男女双方都在一个小地方一起读书，日子久了发生感情的，但是多半的大都市，尤其是纽约，就是变成一个婚姻市场，女孩子们把对方放在秤上称一下，看值多少钱才决定，如果是值钱的，她才和你出去玩，否则，她说，对不起，我有事。”

“那又何必呢，其实大家做个朋友，玩玩也无所谓。”

“这就是中国女孩子的别扭处，美国女孩，你找她出去玩，她欢欢喜喜的和你出去，处处地方使你觉得很舒服，玩好了，你送她回去，有兴趣下次再去找她，没兴趣就算，但是她看见你还是那么和和气气的。中国女孩子呢，你去找她，她第一次和你出去，不是过份矜持，就是过份急切，两者都使你受不了，如果你对她印象还好，再去找她时，她第一次已经问清楚你底细了，读什么，有没有博士等等，如果她觉得你有入选的资格，她就再和你出去，而你再去找她的事实也证明你正在对她作进一步的考虑，这下子她就到处向人暗示，你不久就会向她求婚了，你在追她啦，等等。如果你第三次再去找她而还没有向她求婚的话，那么……”

“那么她就向你求婚？”张平天插进来说。

“我还没有碰见这种情形，但我的朋友碰见过这种尴尬局面就是了。”天磊说。“如果她不向你求婚，她也会暗示你，叫你表明你的态度，如果你对她只是‘大家玩玩’的兴趣。那么对不起，下次再去找她，她绝对不会和你出来。很多男孩子都受不了这种情形，所以他们除非对某一个中国女孩子真正的迷上了，而拚了老命去追，多数情愿和美国女孩去玩，比较起来，她们既大方又热情，男女在一起玩无非是因为大家寂寞，找一个异性一起享受一顿饭，一场电影，一个夜晚，如果花了钱还找罪受，谁愿意。”

“怪不得现在有很多中国留学生娶洋婆子做太太。”

“那还不多，虽然男孩子们吃够了苦，找太太还是在中国小姐堆里，不过……”他连连摇了好几下头。

坐在一边静听的张太太这时忍不住插嘴进来说：“你说的只是你们男的一面，我想女孩子们也有她们的苦衷。”

张平天笑着一拍腿说：“对了，说得好！我也正想帮她们说几句话。你记得比我们低一班，那时被封为化学之花的朱明丽吗？对，就是那个小个子，黑里俏的朱明丽，你走后的第三年她也出国了，到明尼苏达一个学校去读书，刚去时风头很健，附近几个学校的男生都不远千里的来找她，她那时候一方面功课忙，一方面，自然嘛，免不了有点傲，对人就爱理不睬的，一两年下来，新出国的女孩一批批的去，人家虽然没她漂亮，至少比她年轻，找她的人就转移目标，去找别人。而她呢，逐渐对功课有了把握，对环境也比较熟悉了，同时又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年轻了，就开始留意对象，但是人选当然有限，最初找她的人多半已定了，或是正在追别人，现在来找她的，也不见得一定合适，就一年年拖着，等她拿到化学博士，就更难了，没有博士学位的，不愿来找她，要我也不干，找个比你自己强的太太不是活受罪吗？有了博士学位而还没有找到太太的，不是年龄太大，就是多年独身下来，心理有点变态，有的老留学生，从前说不定还娶过亲的呢！这样一再蹉跎下来，到现在都没有结婚。我们报馆有一个同事，去年被派到哥伦比亚大学见习，他和朱有点亲戚关系，所以到了纽约去看过她，回来告诉我，说她有点神经质，到人多的场合大声笑，大声说话，就怕人家不注意她。你还记得她以前的样子吗？说话细声细气的，眼睛那样从下面翻上来瞟人？”他故意把头转过去，而用眼睛斜瞟着天磊，把他和张太太都引得大笑。

“这种情形在美国多得很呢！光是在纽约，就不知有多少旷男怨女。”

“我想自然还有很美满的家庭。”

“当然有，我并不是说所有的中国人都这样，自然有很多美满的婚姻，”他猛然想起佳利和陆伯渊，他们在柏城洛拉街的家，安静而甜蜜，伯渊忙他的事业，佳利照顾芒芒，在家里教他说中国话，认中国字，让他自小就知道自己是中国人，虽然他从没有到过中国，也许一辈子都不能去。

他也想起了柏城的另外，几家中国人，以及他在南伊大读书时，一对姓张的夫妇，两人没有孩子，都在图书馆做事，天磊去过几次他们的家，家里的墙上挂着中国画，书架上摆满了中国书，晴朗的秋天的下午，他们坐在家里，听唯一的一张梅兰芳的霸王别姬，做什么事他们两人都在一起。一个伴侣，一个家的另一分子，对任何一个中国留学生讲来，都是多么重要！所以他不懂，为什么有的男女，为了一点点个人的偏激和狭窄的看法，不肯给予对方一些排除寂寞的力量。在美国时，最最令他羡慕的，就是有了太太的中国人！

“喂！喂！你想到哪儿去了？”张平天用酒杯在他眼前晃，“该没有喝醉吧？”

“还怕没有，我不能再说话了，再说一定要闹大笑话。嗳，霸王，说说你的，你怎么找到这么一个好的太太？你知道我出去之后直为你担心，你每封信都没有提有任何艳遇，我还以为你要做一辈子的王老五了呢！”

“哈，咱们是吉人自有天相，不用像你这样的东追西追，咱们是人家自己送上门来，对不对，太太？”

“好意思！”

“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没什么好说的，咱们是脚踏实地，眼睛雪亮，不像你一天到晚在云里雾里，讲什么爱情，写什么诗的那种不着边际的恋爱。她在报馆做事，她觉得我很实在，做事很负责任，她看出来我不是飞黄腾达的人，但还可靠，就对我有好感，我看她做事很仔细，待人很可喜，长得也过得去，就对她对我的好感有了反应，这不就成了吗？”

“你们生活很愉快？”

“有什么好不愉快的？我天天上班赚钱，养活一家六口，她天天忙着烧饭洗衣，把孩子们带大。虽然大家都苦一点，但是我对工作很有兴趣，而孩子是她的命，我们就觉得苦得值得。你看，这幢房子，虽然小了一点，但是我们买下来的，不简单吧？现在她在后面种点花，种点蕃茄，等于有个小花园，星期日我们没有钱出去玩，就在家里忙这个花园，或是带孩子们到圆山动物园走走，生活虽然单调点，但是我们结婚之后，也没有过什么不单调的生活，所以也就不觉单调。等孩子们都上了学，她还是可以回到报馆做事，我们的收入可以多一点，也许那个时候我们可以到南部或日月潭去玩玩，或是到花莲那一带去走走。”然后他注意到天磊脸上的表情，“也许你心里会说，啊！你这可怜的人，多么小的欲望呀！但是我则认为欲望愈小，失望愈小，因此生活反而愉快。”

天磊很激动地说：“你猜错了，我心里正在说，你多么幸福！你是真正懂得生活意义的人。”

“别拿大帽子压我，我可不懂什么生活的意义，我只是忙得没有时间去想生活的意义而已。有时我也会做梦似的想，如果那年我也办成出国，不知现在是什么样子，可能也像你这样，光棍一条。我倒庆幸自己留了下来，不然到哪里去找这样贤慧的太太呢！”

“去你的，”他太太笑着骂他，笑声与骂声都抑压不住那份得意。

“牟先生下次来，把你的女朋友一起带来玩玩。”

“嗳，说点来听听，你们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她做牟太太的希望大不大？”

天磊带点窘迫地朝张太太望望。他实在很想告诉张平天一切，他需要别人的意见，他需要一个与这件事毫不相干的人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但是那个人必须很忠诚很了解他，而绝对不会笑他的。今天他来看张平天，当然主要是想看他，但实在也想听听他对这件事的意见。

在大学时，他们是无话不谈的，十年的不在一起，他以为他们会陌生了，但见到了之后，张平天的举动谈吐和从前没有两样，因而将十年的时间轻轻带过而使天磊觉得他们还是很接近，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想知道张平天对一件事的反应。但是张太太是个陌生人，虽然她是平天最亲的人，对天磊来说，她仍是陌生人，如果当着她把他心里的话说出来，好像她是男生宿舍中的女客，要他当着她的面把长裤衬衫脱掉，他是做不到的。

“啊！我们这位秀才居然还怕羞，太太，你先去睡吧！反正我会把他说的话全部转播给你就是了。”张平天说。

他太太进去之后，天磊就毫不犹疑地把他和意珊通信的始末全部告诉了他，以及他见到她，和她单独在一起玩过之后的感觉。因为他喝了酒，同时也因为他知道张平天不会讥笑他，他就把佳利的事也说了出来。放下酒杯和筷子，他用双手抱着后脑，把椅子坐成一个斜角，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变成一个银幕，上面交替着出现他和佳利在一起的几个短暂而永存的镜头。佳利的脸，一点也不美，但让人不得不向它探索的脸。

“和她在一起我有一种安全的感觉，觉得可以依赖她，其实她也没有比我大多少岁，但她有一种妇人的智慧，加上她是个写文章的人，她对人对事的看法和体会比较细腻而深刻，每次和她在一起之后，我可以很平安的过日子，不寂寞，不烦躁，也不再消极，只想再看见她，和她在一起。你一定会说那是因为我的生活太单调。任何人，只要只要和我志趣相投，就可以给我安慰，也许；你一定会说那是因为我对她的感觉完完全全是环境造成的，也许。但是，和她在一起的那种舒服和安全的感觉是任何人所没有给过我的。”

“但是你不曾希望和她永远在一起？”

“希望过，但是我没有勇气做到，我想到父母对我会怎样失望，怎么伤心，也想到对意珊没有办法交代，也想到别人对佳利会有什么样的看法，而这种看法会怎么样影响到我对她的感情，我也想到她孩子的问题，种种，我没有勇气面临种种难题的”

“所以你也没有变。”

天磊眼睛仍然留在天花板上，他以前也是这样的吗？不可能！他不是到萤桥去和人打架的吗？还有一次，为了一个流氓在国际戏院门口对眉立有下流的举动，他不是捏着两个拳头想揍他而被张平天拦住了吗？他的勇气都在美国一个人打天下的时候－－先要克服功课上的困难，又要克服新环境所带来种种的不便，更要克服别人对东方人已存的偏见所带来的耻辱，还要克服看不见摸不到而却紧紧箍着人的寂寞－－一层层地剥落了。

“你从前就是这样的，”张的声音犹如剪刀裁布，把糊住了天磊自己眼睛的纸都减开了。“遇什么事都犹疑不决，那时候既舍不得眉立，又舍不得不出国，记得吗？临上飞机还哭得眼睛通红，什么都丢不下，什么都拿不起，我不是总骂你不要弄错：和人打架并不需要什么勇气，那只是要一股一时的冲动就够了，能够做一个决定，做了之后不懊恼才需要勇气的！”忽然他把声音放得很和缓地说：“过去的事让他过去，你现在的问题是意珊。”

“是的。意珊。”他把眼睛从天花板收起。点起一支烟，把空的烟盒捏成小小的一球。来的时候带的是整包烟，还没有走，廿支烟已经全抽光了，怪不得他喉咙里直发干。于是他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喝下去，润喉咙。

“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我相信我也很爱她，但是我们心理上的距离差了一大截，她对美国及美国的生活没有一点正确的观念，假定我和她结了婚，她跟我去美国，她怎么去适应一个与她想像的完全不同的环境？”

“那还不简单，你帮助她。”

“啊！”他心里叫着，而我自己是多么需要她帮助我！“主要的是我们有距离，对事情我们有完全不同的看法，我觉得她心理上还太年轻，对一切的想法看法都太天真。她问我到底在美国吃了什么样的苦，令我变得这样消沉，事实上并不是我太消沉，而是她的生活过得太完满，好像太阳永远没有沉落的时候，反正我也说不出来，以前通信的时候我觉得还可以和她谈得来，见了面，我觉得她几乎是个孩子，我将来处处都要依顺着她，疼着她似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我们两家人都巴望我们在这里结婚，然后我带她到美国去，我并非不愿意和她结婚，只是对于和她结婚后的幸福没有什么把握。”

“她对你怎么样？”

“不太清楚，反正对我不讨厌就是了，但是我相信我也不是她的第一人选。这件事一开始对她也不是顶自然的，因为她不好违背她父母的好意，同时，这是很重要的一点，她想到美国去，这两点在她对我的感情上占了很大的推策力，如果我像你一样，仅仅在台北的报馆里做事，我想她绝对不肯嫁给我的。”

“但是你刚刚说她对你并不讨厌？”

“好像不，而且我们通了这几年信，或多或少有点基础。”

“而你也很喜欢她？”

天磊点点头，“但并不纯粹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恋，而带点大哥对小妹那种无可奈何，不得不照拂依顺她的情感。但是我喜欢她，她不讨厌我，婚姻能建筑在这两点上吗？”

“为什么不能？我当初和我太太结婚，是她不讨厌我，我也不讨厌她，你看我们还不是过得很好吗？你的毛病是想得太多而做得太少，想得太多容易闹情绪，做得太少容易消沉。婚姻本来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两个人对彼此‘认了’，然后一起往一个方向做去，没什么做不到的。你听我一句话，好好的和她处一阵，她的天真和种种单纯的想法，如果你从另一角度去看，也未尝没有它可爱的地方，是不是？如果和她处了一阵之后，仍然觉得没有足够的基础可以结婚，那么我就劝你，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不要拖泥带水，怕伤了这个人的心，又伯伤了那个人的心。我刚刚说你没有变的意思，就是指你的优柔寡断。”

他看了看表，猛的跳了起来：“啊呀！已经一点了，我该上班去了，走吧，我们一阵。下次来，把她带来看看，怎么样？”

第十一章

不知道是张平天的大意，还是他故意，第二天他的报馆就登了一则牟天磊归国的消息：“我留美博士牟天磊，毕业于台大外文系，一九XX年赴美深造，于一九xx年得南伊大新闻硕士，于一九xx年得柏大新闻博士，现执教x大，于上月初返国省亲，并初次会晤与牟博士通信多年，毕业于政大商学系之陈意珊小姐，双方家长现正积极准备牟博士与陈小姐之婚事，届时……”

消息出来之后，出于天磊意料的，而使他不安并恼怒的，居然有很多记者登门来采访消息，问很多关于他和意珊通信的始末，天磊的父母不但十分殷勤的招待他们，并且很乐意的供给他们一切关于天磊和意珊的事，天磊的母亲还不厌其烦的把天磊从童年起到他出国这一大段的生活讲给他们听，脸上带着每个母亲谈到她们子女时不能克制的、得意的笑容。

然后有的记者就用最海派的标语如：“英俊青年博士，美貌妙龄少女，千里姻缘一线牵”。或是“鱼雁数年，情丝千缕，有情人终成眷属”。或是“不远万里归来，赢得芳心一颗”等等，把天磊的事绘声绘色的登载出来，窘得他整天躲在自己房里，又气报馆对整件事的海派处理，也气他父母－－尤其是她母亲的多嘴。但是他既不能和记者们吵架，又不好对他父母翻脸，最后他只好哀求他母亲不要再招待他们，如招待他们的话，不要再回答他们的问题。

“那怎么可以呢？人家没有一点坏意，我怎么可以不让他们进来。”

“但是你用不着把我的旧事搬出来，妈，他们问什么，你都说不知道，过两天，他们自然就不来了。”

“天磊啊！你爸说你去了这些年，变得不近人情，我看你真有点那样呢！人家来采访你，报上登你，这是件光荣的事情，童家大儿子志远回来的时候，他还开记者招待会呢，后来在中山堂演讲，出了好一阵风头。你呢，回来也不让爸爸给报馆通个消息，人家知道了报导一下，你反而叫妈不让他们进来，你说这不是不近人情是什么？”

“妈，一个人有他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要保存一点自己的东西，无论什么事都去公开，让大家分享他的秘密，对他说来，还有什么意义呢？”

“你看你，你看你，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你和意珊的事，是一件大喜事，要守秘密作什么？”

“妈，我不是指我和意珊的事！唉，和你也说不清，反正，你要想办法不让他们再来扰我，或是去扰意珊，她昨天电话里说，他们问她些话，叫她都回答不出来。如果你不依，妈，那我就要提早走了。”

最后一句话居然十分灵验，记者再来访问的时候，天磊的母亲十分沉默起来，或是对所有的问题都回答不知道，一两次之后，牟宅就恢复了原来的安宁。但天磊归国的事既然上了报，他就不得不到台大的教授们家里去拜望他们，他的系主任特意请他去吃饭，也请了系里一些教授。他发现十年来他们几乎没有多大的改变。使他惊喜十分的，邱尚峰先生居然也在。天磊回来之后找过他好几次，都没有找到。现在看到了他，如获至宝。他改变很大，改变得令他吃惊，虽然他不过四十几岁，头发几乎全脱光了，明亮的头顶与前额衬出一双奕奕有光的眼睛和一对厚而黑的眉毛。他比以前胖得多，衬衫里的肉随时随地在向外挣扎，而他不时用手把胸前肚前的肉按回去。

他看见天磊很高兴，一只手与他相握，另一只手重重的拍他的肩，咧着嘴笑，露出一排前后不齐上下不平的牙来。天磊在学校里时很喜欢跑到单身教员宿舍去找他。邱尚峰是他在教授中最佩服的一个，他不但英文好，欧美的东西读得多，同时他的中国旧的文学根底也很好，还欢迎并能吸收新的文学。最吸引天磊的是他对学生们的态度。他和他们打成一片，对几个特别用功或是特别有天份的学生，他待他们如朋友，常常和他们一起去喝茶，或吃宵夜，或约他们到那间小而乱、充满了烟味、撒满书本及衣袜的房间“摆龙门阵”。天磊选过所有他开过的课：散文、英国文学、十九世纪文学，演说与辩论等等。他并没有流畅的口才，同时他上课时有点紧张，但他是材料最丰富而准备最澈底的一个教授。

天磊出国前曾来找他谈关于转系的事，那时候他极力鼓励天磊不要转系，希望他能到国外读比较文学，同时鼓励他写作。他认为有些人生来是做研究工作或教文学的，他自己就是，有些人生来就有创作的才能而应该利用读文学所得来的知识作为基本而写作，像天磊这样。出国之后，他进南伊大，依着邱尚峰的意见继续读英国文学，但他发现和美国人比，他的英文根底实在太差，而四年大学所得的东西实在太少，因此读起来实在太苦，他的体力精力以及心理上的负担太重了。于是他写信给邱尚峰，征求他的意见。当时他父亲还一再来信，希望他能从大一开始，转到工学院，而几个月下来，他或多或少也看到了一些读文法的在美国一筹莫展的情形，他几乎有点想顺从他的父亲的意思而重新读起了，但邱尚峰给他的信中却极力劝他与文学不要脱节，如果读英国文学太苦的话，不妨转到新闻，至少，他还是整日与文学，而不是与方程式为伍，将来他可以在新闻界做事，或从事写作。他希望他把眼光放远大一点，因为，他说：“科学是一栋房子的地基与栋梁，而文学才是房屋的形式、顶与墙的角度、窗户的设计、屋宇的斜度，一切令人觉得美、觉得动人的东西。如果现在是打地基的时代，总有一天会是上墙、开窗、盖顶的时代。而那是我们的工作。你是生来该做这一部工作的人，耐心等一等，不要看得太近而学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他转到新闻系是他自己决定的，但邱尚峰那封信是令他细密思考的原因。转到新闻系之后，他在学术上遇到困难，或是经济上太拮据时，未尝不曾怪过邱尚峰，但当他拿到博士学位那天，他心里对邱尚峰的感激也要比他对任何人的都深。因为生活忙，同时也因为邱先生是出名的懒于作书的先生，他们只通过那次信就失去联络了，但是他始终没有失去邱尚峰的消息。他知道他的事业很顺利，他出国后几年邱就升为副教授了，同时又得了福特基金的资助而到史坦福大学去研究了一年。他曾去芝加哥而天磊也曾为了他而想到芝加哥去看他，但因事先没有约好，邱尚峰于他去的前一夜就走了。邱从史坦福大学回去的两年后就升为正教授，而天磊在杂志上偶尔也看到他写的关于赛兹吉罗或是福克纳等论文，但自始至终，他没有听到关于他婚姻方面的消息。

在台大时，他知道邱尚峰曾经十分欣赏过他同班的一个女同学叶珊珊，一个十分风骚而毫无深度，十分聪明而毫无智慧的女孩。当班上谣传邱尚蜂暗里追求叶珊珊的事时，天磊简直不相信！有一次，他和眉立在新世界看电影而碰见邱尚峰和叶珊珊在一起时，天磊几乎有点对他失望，因为他觉得像邱尚峰这样一个人，应该喜欢文静而眼睛里带着灵气的女孩，而叶珊珊只是一个性感的动物。后来叶珊珊嫁了外交部一个小官，还没有毕业就随夫外放了之后，邱先生相当消沉了一阵，常常待在那间什么都容不下，只容得下不占面积的梦的小室里，与烟为伍。那件事之后，天磊再也没有听见过他关于这方面的消息。

“啊！牟天磊，什么时候回来的，简直太出我意料了！”

“快一个月了，我去您宿舍找过您好几次都不在，又打电话到系里去问，也找不到您，还以为您离开了呢！”天磊也十分兴奋地说，“想不到在这儿看到您了！”

“我去了一次南洋，啊！这简直是太好了，你是回来教书？”

“唔，”他注意到别的教授也在等他的回答，“大概不可能，我那边是请了假来的，大概不能待久。”

“噢，你在教书？那太好了，前不久我听人说你在什么保险公司做事呢！教什么？中国文学？”

“不是，中国语言。”他看到邱先生脸上闪过的讶异，只好加上一句，“当然也讲点文学方面的东西。”

系主任的太太请他们入席，菜是她自己烧的，十分入味而没有餐馆里那么油腻。他站起来向系主任及他太太敬酒，感谢他们的招待；又向各个教授敬酒，大家又个别的敬他，说许多称赞他的话，并希望他不久能回来替母校服务。虽然大家不再把他当学生看待，他却不容易忘记他们曾是他的老师，因此总觉得有点拘束，幸好邱尚峰坐在他边上，随时向他问起别个同学的消息，或是告诉他一些关于他认识的先生或同学的事，令他觉得时间还没有完全停顿下来。饭后坐了一下，他就告辞了，和邱尚峰一起出来。

“到我那儿去坐坐。”

“邱先生您还在原来地方？”

对方喉口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好像是苦笑，又好像自嘲。“我那儿有钱盖幢洋房啊！”

黑里天磊也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那句话的本身就带着一股令他不得不注意的不满。

“我的意思是……”他的意思是想探问邱尚峰是否结了婚，但是他没有这样问，虽然他在系主任家喝了不少酒。

“我懂你意思，我还是光棍儿一个。”他抢着说。

那间小屋，以前是十分乱，现在是乱得不堪了。床没有铺，床头的地上有书，书上有酒杯，酒杯上是烟碟，烟碟上是火柴盒，火柴盒上是烟斗，烟斗是空的，而抽过了的、没有烧着的，及烧着一半的烟丝，撒了一地。满屋是烟、酒、书和旧衣服的混合的气息。进了门，邱尚峰先把椅子上的东西堆到床上去，让天磊坐了，又把床上的东西堆到桌上去，自己在床边坐下来，然后又把桌上的东西堆到地上去，桌上空出一个地方来，取出一小瓶高梁，两只杯子，不知又从哪里翻出一包花生米，倒在一张干净的稿纸上，再坐下来，咧着嘴对天磊说：

“不要怕，杯子是刚买来的，花生还没有去壳，所以都合美国的清洁标准。”

天磊想笑，又想说什么，但都忍回去了，却喝了一口酒，吃了两颗花生米，表示他一点也不嫌脏。

邱尚峰把手一摊说：“就凭我这间房，就把所有的小姐都给吓跑了。”他喝了一大口，一连丢了十来颗花生米进嘴，“也无所谓，我也过了不惑之年。反而觉得这样自有我的乐趣，听听你的，怎么教起中文来了？那多么没有味道！”

他就喜欢邱先生的这份直爽，似乎他接近的人，以及他喜欢的人，都有这份爽朗的性格，如张平天、佳利，以及邱。

“一点味道都没有，”他坦白地说。“但是我不是没有去报馆找过事。写标题，跑新闻，或是整理进来的稿，我都比不上他们本国人，谁用我？坐在家里写文章？人家美国作家，坐在家里写文章的，穷得吃不饱的不知有多少呢！我何必去凑这个热闹？我不是不想写，不想做个好作家，但谁给我面包吃？为了找一个能给我面包吃的职业，不知费了多久时间！后来总算在一个汽车保险公司谋到一个职业，把生活问题解决了，但是做了一两年，实在没有劲，只好去教书，但教什么呢？你问我怎么不教中国文学？我怎么不想教，而是没有几个学生对中国文学有兴趣，中国语文，他们也不见得想学，而是政府及学校当局鼓励他们学。”

邱尚峰站起来，到处找他的烟斗。天磊跑到床前把那个火柴盒上的烟斗递给他。

“这个不能用，里面都塞住了。我这个房间里起码有十来个烟斗，奇怪，怎么都不见了？”然后他在床底下踢出一个来，装了烟丝，点燃了，架在嘴角，边吸边说：“一定有许多人问过你同样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回来呢？现在我们有很好的新闻学校，你去开一两门课绝对没有问题。学理工的人不肯回来我还能了解，但我就不懂为什么学文法的同学他们也一去不返，而宁愿留在那边做没有意义的工作？”

天磊痛苦地沉默着。当然有许多人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你怎么不回台湾去？”可是问过他最多次的还是他自己。为什么？没有任何理由，唯一的，最不能叫人谅解但也许最能使人了解的一个答案就是：

“大家都不回去，我也不。”

就像好多年之前出国，他曾私下问过他自己为什么他要出国？而他的答案是“大家都出国了，我也去。”一样的简单而又不简单。还有一点就是连他自己不敢也不愿承认的：虚荣。因为出国及留在国外一样的是件令人－－至少在台湾的人－－羡慕的事，而“令人羡慕”是最能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即使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守住很深的寂寞，都愿意，他恨自己这份庸俗的虚荣心，但是他摔不掉虚荣心，他恨自己没有勇气做一件别人做不到，或是别人不做，或是别人认为不必做的事，但是他抓不住勇气。

“我何尝不想回来做事，但是……”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那年我去史坦福大学，西岸一个大学给我聘书，请我去教中文，另外我还可以开一门课，给我不算坏的年薪，我那时真是十分心动，想到生活马上可以过得好一点，口袋里可以随时随地有钱，另外还有许多时间看书，许多书可以看，以及种种先进国家所能给的享受，我十分想接受那份聘书，很多人也劝我留下来，但是我终于没有留。”

“为什么？”

邱尚峰吸了很久的烟。不看天磊，只环视着他那间凌乱的小屋：他的床，发黄的被单，头油染黑了的枕头套，堆满了书稿的桌子；书架，屋角的电风扇，满地的鞋袜内衣内裤，七歪八倒的烟斗，以及杂乱地躺在地上的烧过的火柴。

“我离不开这个窝。”邱尚峰把烟斗取出来，那双圆大的眼睛盯住天磊说：“虽然乱，虽然脏，但它是我的窝，我在这间屋子里觉得最快乐、最安全。没有去史坦福以前，我怕回到这间屋子来，实在太脏了，所以走时心里很痛快，终于离开这个窝了。谁知到了那边没多久，想的就是这个窝，才知道这个窝的好处。”

“你有这样一个窝，我没有。”

“你有一个家，父母亲，手足，不是比这个窝强十倍吗？”

“但是，”他由不得苦笑起来，“我爸妈希望我回到美国去，信不信由你，”

“我信。”邱尚峰皱起眉尖说，“我信。”

天磊注意到他两眉之间的深痕，以及鼻孔两侧连下来的皱纹，他虽然比以前胖了，但是还是老了。

“这是当今在台湾的人畸形心理，不管老少男女，都觉得唯一的出路是留美，不管学的是什么，唯一的希望是留美，我真不懂这是一种什么心理！”然后邱尚峰很诚恳，很急切的望着天磊：“但是你不一定要做他们希望你做而你认为是不对的事。你现在应该有你自己的意见，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自己想要的。”

“问题就在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无助地说。以前每次和邱先生在一起，天磊可以把他当朋友，又可以当老师。当朋友，他什么都可以告诉他，当老师，他可以接受他的意见。现在来到他的小屋，对他那种师友的情感居然一点未改。

“在那边的时候我想回来，觉得为了和亲人在一起，为了回到自己成长起来的地方，可以放弃在美国十年劳力痛苦所换来的一切。可是回来之后，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不是我想像的那么样叫我不舍得走，最苦的，回来之后，觉得自己仍是一个客人，并不属于这个地方。”

“你当然会有这种陌生的感觉，离开十年，谁都会觉得陌生的，但一旦你决定要留下来，这种感觉就会变。人都是这样，受心理作用而左右。如果你决定留下来，我希望你能到我们系里开门课，也许我们还可以好好办个杂志，把欧美现代文学及作家介绍过来，这件事我想做已经很久了，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

天磊一粒粒的替花生米脱了衣服，一粒粒的排起来，发现没有两颗花生米的形状与大小是一样的。

“我不知道，邱先生，我真的不知道。”

“何妨多想想。我并不愿说一篇大道理劝你为什么要留下来，说什么替国家服务，为国效劳等等冠冕堂皇的话，但我总觉得像我们这些学文的，一支笔，一份想像力，并不需要美国任何机器的帮助，却需要自己的土壤与肥料，应该在这里。你同不同意？也许你可以留一两年，再看情形，不是一举两得吗？你是不是美国公民？”

他摇摇头。“但我有美国永久居留权。”

“这不结了？如果你留一两年，觉得不是味道，再回去也不晚呀！”

“也许，”天磊说，“也许这样最好。”

邱尚峰把杯里的酒喝完了说：“如果你肯留一两年，那简直太好了，想想看我们可以在这一两年做多少事？我的计划可多着呢，如果你决定留下来，我们再慢慢谈谈。你看，我的本意是找你过来聊聊，却无意中在替学校拉人了呢！哎，”他把排在天磊面前的花生米，一把扫过去，一颗一颗往嘴里丢，“刚刚汪教授在说你的事是开玩笑，还是真的？”

天磊知道他指的是意珊，就带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什么样的小姐？你身上有照片吗？”

天磊把放在皮夹子里的照片抽出来给他看。邱尚峰却在桌上乱翻一阵，翻出他的眼镜戴上之后，才对照片仔细端详起来。

“很不错嘛！长得比你那时候那个女朋友，她叫什么来着？对，张眉立，漂亮得多了！汪教授说你们好日子已经定了？可是真的？别忘了请我。”

“没有，都是那些新闻记者乱起哄的，”然后他就把他和意珊的事非常简略的说了一遍，说完了，怕对方要询问，就先把话题转了。

“你呢，邱先生？”

“我什么？哦，什么也没有，你一进这间房，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他拿起瓶子给天磊加酒，天磊忙用手把杯子盖了，嘴里说：“我不能喝了。”邱尚峰也就不再客气，把自己的杯子加满了，一人慢慢斟着，“啊！要有一点卤肉下酒多好！”

邱尚峰见天磊似乎还在等自己的回答，才说：“对婚姻的事，我已不想了，男女之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这些年来也不知道有多少好心的朋友为我介绍，但都是拼错了的六面画，凑不起来。我从来没有和你谈过吧，我要什么样的小姐做我的太太？很简单：一个女人。但时下的女人都不是纯女人了，不是雄心勃勃的想比男人强，想出国，就是装腔作势的一味想做电视电影明星，而性格上却十分幼稚的那种。对前一种，你只好把她们当男人，对后一种，你把她们当小孩，她们都失去了女人的品质。像男人的女人，我吃不消，像小孩的女人，我受不了，到头来我还是光棍一条。”

邱尚峰放下酒杯，再拿起烟斗，然后把被子和枕头架得高高的堆在床中间，人往后面一靠。“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也碰到过十足女人的小姐们，聪明得恰到好处，好看得不过份，打扮得很得体，谈笑得不叫人嫌多或太少，但是，”他把手往两边一摊，洒了不少烟丝到床上：

“瞧我这德行，人家怎么看得上？一个破教授，又拿什么养家？所以，我后来干脆不想，乐得过我这样毫无系统的生活。”

天磊看他有点醉了，所以胆子大了点。“不过你以前欣赏的那个叶珊珊……”

邱尚峰马上竖起一根指头阻止他说：

“哎，但是她很性感，对，她不免幼稚，不过她那时候年纪还轻，有好的薰陶，幼稚可以去掉的。但她的确很性感。一个典型的女人，必需带点性感。”

天磊不由得想起佳利，她就是那种邱尚峰所说的纯女人的女人，足够的聪明，足够的真以及足够的性感。

“对，我同意你的说法。”

他从床上坐起来说：“这是今晚上第一次我们两人的看法相同，足以庆祝！来，喝一点，然后我们一起去门口买点卤菜来，痛饮一夜，如何？”

天磊看看表说：“也许下一次，现在时候不早了。”

邱尚峰一点也不勉强他。“好，那么我们一路走，我送你到门口。”

“你也不要多喝了，邱先生，”他关心地看看他鼓起来的胃和肚子，以及他胖得带一点浮肿的脸颊和下巴，“多喝不太好。”

“没关系，我常常一人独酌好几个小时，我这个脑子要喝点酒才能用的，今晚还得写点下学期的讲义，非喝点不可。你回去后把我的话好好想想，怎么样？”

“我会，我一定会的。”

他们一起走出小屋，屋外已经很凉了，风从辽阔的田间吹来，整个天空吊着闪亮的星，中间夹着的一小弯月光，反而把细致的星光的和谐破坏了。马路上一辆老迈的公共汽车开过，远远看见车里坐的几个稀落的人，身子随车的颠簸摇来晃去，好似已在梦中，或在醉乡。车后扬起的灰尘，一直升到星星洒下来的细光里，然后再飘落到棕榈的阔叶间，一切都显得那么稔熟而陌生，这条路他似乎走过几百次，又似乎是第一次。

这个夜景，这辆夜行车，车里的夜行人，他似乎都见过，又似乎是第一次。两排棕榈树，他熟稔得知道它有几棵，但又一点也记不起来了。一切带着恍惚，一切又使他觉得他从不曾离开过。走着走着，听着旁边推着还是他那辆旧时骑的脚踏车的邱先生说话的声音，他心里涌上一层层又是快乐又是悲哀的感觉，快乐的是那些恍惚来过的回忆所带来的快乐，悲哀的是仿佛不曾来过所带来的悲哀，加上知道了－－确切的知道了，时间真正的已流去了十年。

站在那爿小食店的门口，邱尚峰伸出手来，紧紧的握着他，说：

“好好去想想，不管你怎么样决定，早点让我知道。”

“好的，我会的。”他有点神情恍惚，又有点困，又有点高兴，又有点难过。

“我会的。”然后他回握对方的手。“在我没有决定之前，我还是可以来看你的吧，邱先生。”

对方似乎了解他的心情。“当然，任何时候。”

邱尚峰把车子锁了，走进店去，他顺着新生南路，慢慢的走回家。

第十二章

与邱尚峰夜谈后的几天，天磊的应酬忽然又忙碌起来。这次是一批政府官员对回国学人的宴请。那时候是七月初，几个大学邀请的一些在美国教科学的教授都在这个时候到台湾，一连串的教育界人士及学校当局到机场迎接，加上各家报纸的大幅刊登，学人回国就成了那几天的新闻。

自有一批政府官员及教育界人士分别宴请他们，而连带的，天磊也接到许多请帖。他本来是不想去的，一方面固然是因为看到了在自己的国家里学文法的也是被冷落的，心里不太痛快，另一方面他实在怕到这种场合去，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但是他父亲这次十二分的固执，一定要他去参加，一方面他固然不愿因天磊拒绝参加而有什么不快的事情发生，另一方面他觉得被政府当局宴请是一种荣耀，天磊没有理由推却。他还希望天磊能带意珊去，但这一点被天磊非常坚决的拒绝了，险些又和他父亲闹得不痛快起来，幸好他母亲从中和缓，帮着天磊说话，他父亲也就让步了，虽然摇了好几次头，叹了好几口气。

席间碰见的一批人，与他在美国碰见的、读了理工博士而有好职位好收入的，有了好收入而有好家庭、有了好家庭而有了安乐、有了安乐而长了肚子的一批中国人没有两样。他曾遇过多少－使他羡慕、嫉妒，而不免又带点酸葡萄的讥笑的科学博士、科学教授、科学头脑！过的是忙碌的机械式的生活，住的是高大宽敞、自己买的房子，看的是武侠小说，消遣的是子女的欢笑，杀时间的也许是桌上的麻将。或者，又是武侠。

他羡慕他们，因为诺门‧梅勒（Norman Mailef）的《一个美梦》中描写的人与自己丑恶的挣扎他们看不到；哈罗‧明德（Harold Pinter）《情人》中人们对于日常的、平淡无味的生活的厌恶他们觉不到；卡夫卡的《变形》里人对现实的不能逃脱的呻吟他们听不到；阿塞‧密勒（Arthur Miller）的《沉沦》里人的寂寞无助他们也看不到；因此他们单纯。他们不会感到这些对灵魂内心的分析所引起的空虚与恐慌。他们如果不是满足于自己的生活，他们至少是安于他们自己苦苦挣来的快乐。因为他们的单纯的安乐，天磊羡慕他们，也因如此，他又忍不住讥笑他们的单纯。

因为，他宁愿不要这份单纯，他宁愿摘取痛苦中偶尔漏下来的一滴圆圆的晶莹的和谐而得到满足，否则，他宁愿接受对生命的疑问所带来的迷惑甚至痛苦。

当然，他嫉妒他们，因为他们过得比他好，物质上的好；比他宁静，精神上的宁静；比他积极，心理上的积极。但是，他却自始至终很庆幸，他自己读的不是工。

在酒席上，在谈笑中，他的被冷落－－也许是他的敏感－－是很明显的，不但被接待的人，也被与他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那些教授们－－呵，他自己何尝不是呢，对他很客气，他们问他：

“在美国读什么？”

“新闻。”

“啊！那多不容易呀！牟兄在哪里高就？”

“那里！教书。”

“太好了，兄弟我也是教书的，教新闻吗？”

“不是，教中文。”

“哦！”然后是客气的、有礼貌的轻声咳嗽。“在哪一个学校？”

在美国教书，在那一个学校教书，什么职位，对一个教书的中国人来说，是最最紧要不过的。

“在xx大学。”天磊硬着头皮报出那个学校的名字。

“嗯？”

“是小学校，在芝加哥附近。”

“哦，兄弟我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部。哪里，哪里。混口饭吃而已，”

在第三次的一个宴会上，他碰到和他台大同期毕业的圆心皇，如果不是对方先向他打招呼，他简直不认识他了。圆在台大时念的是法律，他们是在受军训时熟起来的，受完训就各自出国了。一到美国，圆就改行从大学一年级读起，直攻数学。当时，他听到消息后暗暗为他担心，觉得他绝对会跟不上的，后来果然听到消息，他读得十分吃力，不但白天没有余暇打工，连晚上也常常通宵赶功课，向他哥哥的朋友们借了债，好几千元钱，挣扎着读上去。有一年夏天，天磊去东部打工，很多同学说，圆心皇现在一点也不圆了，扁扁的一个身子，扁瘦的一张脸上架着厚厚的眼镜片，整天嘴里念念有词，有点神经失常的样子。又过了几年，听说他不但大学毕了业，而且还在宾州大学读研究院，同时因为读得不坏，一年可以拿一笔相当可观的奖助金。后来又听说他拿了博士，到耶鲁大学去教书，同时在追一个抗战时期叱吒一时的某某人的长女公子，以后就不曾再听见他的消息。

在美十年，两人居然从不曾碰过头，如今在台湾的招待海外归来学人的酒宴上却碰见了他，是天磊再也没有想到的。而且圆心皇比在军训时代胖得多多，两腮的肉过多地在嘴的两侧，重得把耳朵都挂下来一大节，厚眼镜后面是比天磊记忆中小了一倍的眼睛，额上头发倒是仍像他在台大时那样搭在眉毛上。身子虽然绷得很胖，小腿还是很细。头大、胸厚，肚挺，而腿细，令人担心他随时随地会倒下来。

“哎，牟天磊，你怎么也会在这里的？”他从人堆里挤过来握他的手，拍他的肩，又把两手互相搓着。这个举动也未改。以前受军训时，每次接到他女朋友的信说要来看他，他就会兴奋得搓起手来。

“圆心皇，怎么你也在这里？”天磊也喜出望外。“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来，刚来，你呢？”

“来了快一个月了，你是……”

“到新竹去教暑期班，两个月。呵，居然会在台湾碰见你，真想不到，你知道吗，我们有十年不见了！”

“是啊，不过我时常听到你的消息，你一切都很顺利。”

“什么！来，我们到外间去坐坐，反正时间还早。喂，老魏，等会儿人来齐，上席时叫我一声，我碰见老朋友了，要聊几句。”

馆子很讲究，酒席室外面还有一个起坐间，一套乌亮的胶布沙发。他们一坐下，茶房就端了茶来。

“说来听听，你回来做什么，讲学，探亲、娶亲，还是旅行？”

“讲学？我又没有资格，谁像你老兄这样十年寒窗，如今扬名天下，谁不知道你老兄现在是第一流数学家，执教于美国第一流大学，如今重金聘请回国讲学。”

“嗳，嗳，嗳！你这是做什么？写新闻吗？啊，对了，你学的是新闻嘛！”

“还怕不是！学的是新闻，教的是中文，在美国既不得志，在本国也不吃香的文人，请老兄多多帮忙。”

“嗳，嗳，嗳，你这是做什么？我们老朋友好好聊聊几句，你这样顶我干什么？说真的，伯父母好吗？你当然住在家里啰！”

“唔，他们都好，谢谢。有一次他们还问起你，我说你改了行，学的是当今最吃香的数学。”

“还不是混口饭吃，你想想，我跑到美国去读法律，不是自寻末路吗？虽然我现在混得还不错，但是头几年的苦日子，讲出来不会有人相信的。”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你又来了！我现在既不在人上，也不在人下，反正是夹在人中间，过一般人过的生活而已。主要我从小对数学就有兴趣，所以初读时候苦一点，我也不在乎。现在我教书，也是我一向的志愿，所以除开物质上的马马虎虎过得去之外，精神上，我很痛快，就是了。你呢？你怎么样？我不久前在纽约碰见老李，他说你也在教书，还喜欢吗？记得那时候在受训，你一心一意要到美国去闯进他们的文坛。这些年有没有写东西？”

天磊很感慨的说：“你的梦一个个实现了，我的一个个碎了，你叫我说话怎么能不带点辛辣？闯进美国文坛？除非你写长辫子裹小脚，把几万元美金藏在皮箱里那一类小说，否则你怎么和人家从小到大除了英文以外不知有别国语言的美国作家去比？那个梦早已碎了，后来我转到新闻，以为不写小说，也许可以做第一流的记者，但是，谈何容易，小报社经费有限，用人不多，大报馆找的是第一流的记者，怎么会要我刚出学校的外国人，何况又不是什么哥伦比亚或是密苏里大学的新闻系出来的。这是第二个梦碎了。说出来你也许会笑，我现在在xx大学教中文，用的是这里最浅的小学教材。”

“那有什么可笑的？”圆心皇一本正经的说，“我知道有好些人拿了博士学位去教中文的，我认为这是最神圣的工作，你想想，美国人对我们中国有那么多可笑而又叫人生气的误解，第一件解救的工作就是使他们懂中文，看中国书。”

“天晓得，那不知道是几十年之后的事了呢！”

“那不管，但是一旦他们不再误解中国了，你们这批教中文的不是功勋最大的元老吗？”

“你当然可以说得冠冕堂皇，但一个人最基本的要求，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对不对？如果我对这份工作不喜欢，怎么能做得好？我的志愿，我当年出国的志愿又不是去教中文的。”

圆心皇很同情的说：“我知道，我能了解你的苦处。但一切总要慢慢来，也许你教几年之后，能够到报馆去做事，或者你能在教书之余，好好写出一本书来，那你不就是达到你的志愿了吗？人总要有点耐心，那四年我读大学，日子简直就过不完了似的，四年比四百年还长，现在还不是挨过去了！你看着好了，总有一天……”

天磊有点不能忍受他这种隔靴抓痒的安慰，就打断他说：“啊，我们不谈这些，几年之前，我听说你在全力追求xxx的小姐，怎么样，成功了吧，我看你戴了戒指。”

他满面光采的笑了起来，然后把他短而肥的手指铺直了，左手轻轻抚弄右手指上的戒指。

“她也来了，刚刚她要先去另外一个宴会，大概就可以来了。”然后他把声音放低了一些说：

“真花了我不少心血呢，我在宾大做研究生时就开始追她，她爱理不理，我一点也不气馁，几乎每个周末到纽约去，后来我接受了耶鲁的聘书，她才对我开始热化起来的。她家里最讲究这一套的。”

天磊无言，该怪这个时代呢？还是怪这个时代里的人？

“嗳，你呢？你怎么样，我看你手上光光的？”

“既不是数学家，又不在耶鲁，谁要我？”

“这算什么话？不是所有的女孩都像瑗心一家那样的。”

天磊朝他苦笑一下。

圆心皇正要说什么，有一个穿淡栗色，一看就知道是纽约第五大街的时装公司出品的麻布西装，把头发剪得短短的而只在发梢微弯而包着下颊的年轻太太向他们走来。

“啊，我太太来了，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瑗心，这是我的老同学牟天磊，我们在一起受训的。”

“哦，”她非常熟练的伸出戴着栗色手套的手给他。很平常的一个女孩，但富有的父亲给了她一切能培养她风度的机会和金钱，于是十几年的培养把她变成一个懂得怎么笑，怎么走路，怎么说话及怎么不说话的动人的女人。

“高兴认识你。”她毫不当回事的用英语说。

天磊有点窘，自己回来到今天，尽量避免不用一个英文单字，免得引起人家对中文里夹着英文那种不中不西的反感。现在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那个明明会说中国话而不说，明明是中国人而不肯做中国人的太太才好。

“对了，我忘了说，我太太从小在纽约生长，觉得用中文说不如用英文方便，但是她中文全懂。”

“哦，你好，圆太太，还喜欢台北吗？”他立刻用中文说。

她坐下来，先把脸上的黑眼镜取下来，天磊才发现她脸上的出色处，全在一双锐利的凤眼。她抽出一条带了极微香水味的手绢，左手捏着手绢的一端，右手的三个手指裹住手绢，轻轻往脸上、额上、鼻子和下巴轻按，然后带点柔媚但又不失之于轻狂地向她丈夫瞟了一眼说：

“我的天，这么热，简直吃不消呢，我们来之前人家就劝亨利不要来，太热了，他不听。我们在纽堡有一个小屋，每年夏天去住三个月，一点都不热，他硬要来这里教什么暑期班，有什么好教的呢？”

圆心皇好脾气地笑着，搓着手。“你知道我主要的是借机会来看看爸妈，他们年纪都这么大了。”

“要不是为了这一点，我才不会依你呢！”

天磊说：“这里是比较热，但是你不习惯也有关系，住一阵就会好的。”

“我看不见得，那个新竹我也去看过了，房子倒还不错，但是一点树荫也没有，而且那么大风沙，反正我是不搬去的，就在国宾住两个月算了。这里至少还像一个都市，新竹什么都没有，两个月下来，不叫人闷死？你呢，牟先生？”

“哦，我？我什么？”

“你住到新竹去？”

“不，他不是回来讲学的，他回来探亲。”

“是吗？太太来了没有？”

“他还没有结婚，对了，回到美国，你帮他介绍一个。”

正说间，那个叫老魏的过来，说人都到齐了，叫他们不要搭架子，去入席。

招待他们的代表十分殷勤的敬他们的酒，每敬一次都说些恭维他们－－不见得包括天磊－－的话，劝他们多吃菜，菜好像永远没有完的一道道上来，然后是海外学人轮流回敬主人喝酒，也同样说了许多赞扬的话，并表示如何感激这样隆重的被招待，轮到天磊的时候，他已经喝了不少了，昏昏沉沉的站起来，含含糊糊的说了些话，迷迷糊糊的把酒喝下去，歪歪斜斜的坐下来，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吃了多少菜，才见水果上来，他连忙吃了两大块西瓜，才觉得舒服些。吃完了大家又到起坐间，一起讨论去金门的日期及日程表，天磊这才完全清醒过来。问坐在他边上的圆心皇：

“去金门？谁说的？”

“刚刚伍主任在席上提出来的，不是吗？你怎么啦？忽然又不想去了？你刚刚不是一直极力赞成的？”

他赴宴回到家，意珊和她的父母正在客厅里和他爸妈说话，小客厅里开了两个摇头电扇，通到小花圃的一排玻璃门都开了，房里还是十分热，同时他酒喝多了，加上坐在计程车里，一路吹着风回家，现在遇上房里一股热气，胃里一阵不受用，连忙扪着嘴往后面跑，把吃的一肚子酒气和受的一肚子的恭维统统吐在厨房的水槽里和地板上。客厅里的几个人，忙不迭的跟着他来，天磊的母亲一面替他揉腰拍背的忙个不了，一面嘴里嚷：“天磊，怎么了？”

意珊灵活，连忙从冰箱里倒了一杯凉水，交在他手里给他漱口，又去叫在后面吃西瓜乘凉的阿翠绞了一把手巾来给他擦，她的母亲又差阿翠去买点八卦丹来，怕他也许是中了暑，天磊的父亲在一边咕噜着说一定是酒喝多了，弄点什么来给他解酒，大家都忙乱成一团。天磊吐清之后，胃倒是舒服了不少，他看见他们这么忙着，心里却十分难过起来，忙站直了对意珊的父母说：

“伯父母请客厅坐，我什么事也没有，今天酒席上，碰到一个十年不见的老同学，特别高兴，所以多喝了一点酒。现在好了，爸爸，你陪他们那边坐，妈，我好了，你也去，阿翠呢，叫她来把这里弄干净，我去换套衣服马上就出来。”

回到自己安全的，没有人恭维他、没有人讥笑他，也没有人疼他的小房间，他先把衬衫背心长裤全部脱掉，堆在地板上，然后崩溃似的往床上一躺。小房间十分闷热，床上的凉席温温的，像刚刚放走热水的澡盆，他的光上身和光着的腿立刻粘在席上，稍稍抬一下身，席子也搭着肉上来。

真是热－他想起圆心皇太太说热时那副表情，想到圆心皇，他的成就，想到席间其他的人，他们说话时那副自信得有点满不在乎的神情。要有好的事业才有信心！有了信心才会有满不在乎的神情！两桌酒的席上坐的，除了他，都是数学物理机械航空工程专家，那几个接待的人左一声右一声的教授，博士，那些称呼堆起来怕比桌上的菜肴还高，那些教授们，啊！那些国家的栋梁！他们交换着在各个有名大学任教的，因工作太忙不能分身回国讲学的专家们的消息，某教授升了，在xx大学，啊！某人现在做x大的系主任，真给中国人增光呢！某人吗？你看见他最近一篇报告吗？简直太精彩了，他还不到四十岁呢！

天磊席上那一对少年有为的莫家兄弟，那两张肥肥的、肿肿的，每一粒毛孔都冒出得意的光芒的脸，就在天磊被酒薰红了的眼前晃。席上每个人都向他们说赞美的话，莫大才过三十，是哈佛物理助理教授，莫二则三十不到，麻省理工学院航空工程系助理教授，不但才智过人，而且狂妄骄傲也无人能及，天磊在美国时也听到了一点，现在与他们坐在一起，他不知道该引以为荣是好，还是认为是自己的霉运是好。

当席莫大听说他是学文的，马上咧着两片一点也显不出他的聪明才智的厚唇说：

“牟兄觉得目前台湾的文坛怎么样？我对文是外行，但倒很喜欢看看文学方面的书，回来两星期，觉得台湾文坛贫乏得可怜，满街摆的都是五颜六色的书摊，摊子上不是黄色杂志，就是武侠小说，或是蝴蝶鸳鸯派的言情小说，牟先生你看过没有？”

“没有，没有时间。”

“哦！”他见天磊没有像席上别人那样急切的附和他，不觉有点失望。

“那么你看过的认为好的作品，可否介绍一二？”

“我看的真是很少，一天到晚忙着谋生，你们大概不知道一个学文的人在美国谋一个职位有多困难。不过我在美国倒是时常看xx文学。每两个月出一本，听说是一批年轻的大学生创办的，我觉得很不错，每篇文章看后都给读者一个可以思想的粮食。”

莫二接口说，两个嘴角被“不屑”挂得低低的，“啊，那个杂志，我倒看过了，里面中不中洋不洋的，看都看不懂，你还认为好？”

“我个人觉得这批人很有希望，他们不是在说故事，而是在反映我们这一代，尤其是在美国的中国人的苦闷及他们的窘境，”他注意到莫氏兄弟脸上的表情，忙转口说：

“当然，我读的是新闻，对文学也是外行。你们两位不但理工好，居然还能欣赏文学，真叫人钦佩！”

席上的人全部附和，大家又敬莫氏兄弟一杯。

他躺在床上，想起这段事，自己也忍不住要笑。记得以前在一个酒会中，有一个文学批评家说的几句话，他觉得很深刻：“欣赏《纽约客》杂志里的文章不能算聪明，但如能真正体会《纽约客》里所画的卡通意义，才是真正聪明过人的。”而莫氏兄弟对他那句明显的讽刺，居然还以为是恭维。

意珊站在纸门外，轻声的问他是否好了一点，他突然从床上坐起，抓起钩在衣架上的纱帐护在身上，对着纸门说马上就来。纸门外的身影移开之后，他急忙起来，拿了干净衣裤穿了，到客厅里。

阿翠马上端了西瓜来，大家都问他是否舒服了，他母亲还过来摸摸他的额角，见没有发烫，才放心让他吹电扇。

意珊就坐在他斜对面。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一个粗短的马尾，露出全部圆润的颈子。穿了件把领口开得低低的白纺绸衬衫，一条蓝色的百褶裙，一条宽的白皮带，紧紧束着腰，一双义大利式的海滨白鞋，使她全身放射着活泼无忧的青春的光采。今天脸上没有浓妆，却涂了一层淡淡的蓝眼膏，比她平时又淡丽得多。这样一个精致动人的年轻女孩，如果他积极进行，马上就可以完全属于他，他自己也忍不住那份喜悦。于是他很冲动地说：

“意珊，政府给我们安排到金门去参观的节目，你有意思和我们一起去吗？”

这一句话，对意珊说来，表示两种意义：一、他再也忍不住不和她在一起了，二、他公开向他的朋友们承认他和她的关系。她乐得那双圆眼睛更整个弯下来，薄嘴唇翘上去。“当然嘛，我好想去哦！你真肯带我去吗？”

“当然是真的。”

天磊的母亲说：“我看两个人都不要去吧，天天炮来炮去的，总是危险。天磊，你就跟他们去说身体不太舒服推掉算了，你和意珊到别处去玩玩，这里附近现在有很多玩处呢，何必跑那么远。”

意珊的母亲忙点头说：“牟伯母说的是，现在新开了一个海滨浴场－－金山，景致很好，你们可以去看看。”

“妈，我要去金门嘛，那一年大家去劳军，你说太乱没让我去，现在天磊带我去，还怕什么？”

天磊心里有点晃动，这些年来，还没有人－－连他自己在内，像意珊这样信赖过他。

“伯母，妈，政府专机送我们去玩，怎么可能会有危险，而且所有的人都去，我不好意思例外，同时，我听了很多，也很想去看看。”

天磊的母亲知道拗不过他也就答应了，大家就问他些关于宴会的事，到了些什么要人，有没有人站起来说话等等，他们，连意珊在内，似乎对这些细节十分有兴趣，所以他就把晚宴的详细情形讲了，还告诉他母亲关于圆心皇的事。

他父亲马上接口说：“可不是，当年我让你转到工学院读航空，现在还不是像他们一样被聘请回来讲学了吗？不但可以省你一笔旅费，而且做父母的脸上也有光采，你说对不，陈公？”

“其实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天磊还年轻，过两年他出了名，还不是照样被请回来讲学。”意珊的父亲说。

天磊闷声不响。过两年出什么名？在美国有几个出名的文学家，出了名又怎么样呢？他母亲看他脸上的神色，忙转了话题说：

“他还娶了亲吗？是不是你们台大同学？”

“不是，她是xxx的女儿，生长在美国的。”

“啊，是xxx的女儿吗？”他父亲马上兴冲冲的将他所知道的关于某

某人以前的事说给意珊的父母听，由他的身上转到别人，渐渐的就谈他们那个时代，一直谈到深夜，陈家才告辞。

第十三章

金门给他的第一个印象是整齐清晰，把台北的混淆、拥挤抛在脑后，金门的宁静就如从一场热闹的球赛出来而跳进清凉的游泳池那样的使人身心轻快。

他们军用飞机一着地，就有一位军官模样的人到跑道边上来等待。大家下了飞机，他和领队魏教授握了手，由魏教授把大家一一介绍过了，大家坐上停在一边的大军用车，向中心地带开去。虽然只有很短的车程，天磊已看到比台北清洁几倍的街道及两旁整齐的树，以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的寂静。车子在像公园的街道转了一下之后，就到总区的山洞前停了下来，由那位军官带着，一个上午都在坑道里面打转。刚进去一点也不习惯，好像刚进入纽约的地下道一样，但是转了几个地方就习惯了。他们到山洞里看战士们睡的地方，看几个开在山壁上的办公的地方，一切都简单宁静而不觉得是在前哨。然后他们去参观炮台站里的一架钢炮，领他们的军官向他们解释从这架钢炮放出去多少炮弹反击对岸的敌人。学人们都沉默着，由他带到山洞外，筑着堡垒的瞭望台，那位军官指着隔山的对岸说：“这就是厦门。”

天磊站在人群里，立在堡垒边，痴痴地望着远处模糊的房屋。这就是厦门，这就是祖国的土地，这就是被多少人想望而不敢回去的地方！

在国外的寂寞，“无根”的寂寞中，祖国已不是一个整体的实质，而是一个抽象的，想起来的时候心里充满着哀伤又欢喜的乡思的一种凌空的梦境，想着战前小镇里的宁静得单调的、没有柏油的大街，街边的杂货店，杂货店的柜台上排着的玻璃瓶，瓶里的橄榄、冰糖、生姜糖、黏在一起的牛皮糖，站在柜台前，矮小得像从小人国里来的自己，自己抬着的脸，脸上那双贪馋的眼睛望着柜台后的掌柜，一个瓜皮帽上的一粒红绒球，一根旱烟管，一副黄黑的牙，一双混浊的眼睛，望着店外面静得完全睡着了的午后的太阳。想着战时的炸塌了的房屋，闷气而潮湿的防空洞，像一把剑似的刺着他胸口的母亲们的号哭。想着逃难时后方的公路，路边一排排走得比不走还慢的人，他们脸上木然得比死还死的表情。想到重庆的热闹，也想到战后回乡西北道的宝鸡潼关洛阳的荒凉，三匹马，寂寥地拉着四五十个人挤压在一起的马车，在寒荒的黄昏里走在飞扬着黄沙，咆哮着黄河里的水声的大道上。

这一切都反覆在他美国地下室的日子里出现，再出现，想着想着，一切都美得可爱，即使连广漠荒凉的西北，以及到南京时找不到旅舍，在一个饭馆的餐桌下所渡过的一夜都是可爱的。想着想着，祖国变成了一个没有实质而仅有回忆的梦境。

站在堡垒边，头上是蓝天大家共同的蓝天，资本主义、共产主义、落后民族，殖民地，非洲、海地、大家共有的天！脚下是水，是河、是海、水两边的同胞，以及水那边一部分原来是同胞而后来变成了敌人的人。而他站在水的这边，望着水的那边的，他曾熟悉而如今是陌生的地方。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是否像他一样，迷失了？

“天磊，喏，这是望远镜，”圆心皇把那架巨大的望远镜转过来，“可以看得更清楚，可以看到街上的行人。”

他迟疑着，他的心已经被几百个问号扭在一起了。“我不想看，你看好了。”然后他猝然的转过身来，用背对着他原来属于的地方。

意珊讶然的望着他走回山洞里的背影，然后对圆心皇抱歉似的笑了笑说：“我能不能看一下，圆先生？”

从瞭望台下来，大家出奇的沉默，连一直没有停过嘴的莫氏兄弟都安静了不少。意珊走到和天磊并排，拉拉他衬衫袖子说：

“怎么回事？”

“什么了”他茫然的望着她，眼珠凝滞地。

“怎么大家都不说话？不像刚才那么兴冲冲的。”

天磊向大家看了一眼，“你不会懂的。”

她不高兴地，但又不忘记不要把脸扭得太难看地说：“你总是这样老气横秋的，我比你也小不了几岁，不要神气。”

他无奈地笑笑：“但是你一直在台湾。”

“那与年龄有什么关系？”

“在美国，过一年，人老成十年。”

“那你更要带我去了，如果你觉得我不够懂事。”

“当然，如果我自己去的话，一定带你去。”

“什么，难道……”

那位军官已将他们带入一个比其他地方大得多的山洞，一个人先快步的跑上了无数层平浅的石阶，向站在石阶下的人说：

“诸位，这是新近开的一个坑道，从这里上去，我们预备造一个大礼堂，可以容纳几千人，然后在这边，”他指指他的右手边，“我们要盖一个舞台，然后请在台湾的剧团按时到这边来表演给战士看，我们估计，还有半年这个礼堂就可以落成了。”

大家都发出赞叹的声音，声音在巨大的石洞里起了回音，慢慢荡漾开去，成了一个喟叹的尾子而逐渐消失了。他们拾石级而上，经过了一条狭窄而潮湿，但非常清洁的坑道而转到另一个庞大的洞。刚一进去，就有一股喧闹的人声迎面扑来。一个宽大的两面都是石壁的餐厅里摆了七八张桌子，除了边上的两张圆桌，其他的都已坐满了，满眼是穿着绿色制服的士兵以及穿着西装的外客，天磊觉得又回到台北的餐馆似的。

那位领路的军官将他们介绍给另外两位军官，自己就向他们告辞，大家都谢了他，然后在那两位军官的“请”之下，分坐在那两张空着的桌子上。大家都自我介绍了，然后在喝金门高梁及吃菜之间，大家询问了一些关于金门的情形，战士的人数，他们的生活娱乐，他们的工作及他们的休假等。显然的，那两位军官已经被问过几百次同样的问题，一切数目及其他消息毫不间断停歇地从他们口中流出来，天磊那桌有一个姓程的教授轻声的问了一个问题，那个军官侧着头，朝他望了一下，才说：

“有的，如果您们有兴趣，等会儿可以找人带您们去参观。”

天磊没有听见问的话，所以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是从那个军官脸上的表情，也可以猜到一些。吃完饭，大家又散坐在沙发上抽烟休息，他们看见另外一批宾客，中间夹了好几个外国人进来，刚刚招待过他们的两位军官上去和他们一一握手，这时，有人早已将他们那两桌吃完的东西撤去，换上干净的碗筷，两位军官招待新来的参观，又开始滔滔不休的报导起来，天磊还听见他们用很流利的英语，回答那几个洋人的问题。

“这里每天有这样多人来参观吗？”他问坐在他旁边的军官。

“差不多，多的时候要招待十几桌，少的时候也有四五桌。”

天磊忍不住吐一吐舌，说：“这个差事可不容易呀！”

坐在他旁边，和意珊谈得很起劲的莫大说：“我倒觉得这个职务不错，他们可以遇见各式各样的人。”

正说间，另有一位军官进来请他们再到别处去参观，先去“军中乐园”，天磊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而意珊是他们行列中唯一的小姐，他本想建议她留在外面的，但又不知道怎么说好，所以就让她也进去了。进去之后不免有点失望，因为那地方和普通的宿舍没有什么两样，有许多小房间，房间里一张桌一张椅一张床，折叠得像军营里一样整齐的被，床前站着一个穿得很整齐的年轻女子，每间房都是一样，没有个性，没有色调，连床前站的女人们似乎都统一化了。

看完之后，走到外面，意珊带着一点叫他恼怒的天真问：

“她们是做什么的？”

莫大插嘴进来说：“你难道不知道？军中乐园嘛。”

意珊猛的红了脸。莫大哈哈的笑了起来。从军中乐园，他们转到那间资料陈列室，参观排在两面桌子上的许多盖着时日痕迹的信件，及摆在室中的玻璃框里许多地图及说明。然后他们到室外的空场上，大家站在一起拍了许多照；有些是他们一起，有些和几位军官，也有单人的。意珊很想和天磊合照一张，但天磊似乎心不在焉，她也就不好开口。拍完照，依着领队军官的指示，他们把上面写着标语的气球朝厦门的上空放上去，五颜六色的圆膨彩球，负着重重的使命，轻轻的往远处飘去。

天磊仰头望着碧蓝的天空，想起住在温州乡下的他母亲的一个嫡亲姐姐，自己没有子女而一向将他当作儿子般宠爱的姨母，音信隔绝了这些年代，不知她是否还在那个镇上，那幢有高墙回栏，有天井，还有古色古香的仙子间的大房子里。如果她偶一抬头，是否会看见别个彩球，更是否会知道是他放上去，在球里寄存了他无言足以表达的思念呢？姨母的面貌身形他已无法想像了，但是怎么叫他忘记晚上睡觉时，她摇着蒲扇给他扇蚊子的模样呢？那时候，她可曾想到那个踡睡在大红木床上的小孩子，会越洋过海的跑到身上生满了长毛的蛮人的国家里去，住了生命中最好的十年呢？

“喂，牟天磊，走啦，我们要上街了！”

他朝说话的人一望，呆呆地说：“上街，这里有街？”

“当然有，走吧！”

意珊已走在前面，莫大走在她的旁边，他才恍惚地觉得，这些时，莫大一直是盯着她的。吃饭坐在她边上，走路走在她边上、说话时对着她耳朵，听话望着她眼睛。他忍不住气起来，不光是醋意，而是气莫大欺人的态度，他向说话的人点了点头，然后抢上一步，走在意珊的这一边，而且故意与她走得很近，而且故意挽起她的手，而且故意朝莫大望了一眼又一眼，然后再盯住他的脸：

“你们谈什么这样起劲？”

“啊，我正在告诉意珊关于波士顿的情形。”

“莫先生在哈佛大学做教授，你可知道，天磊？”

“还没有升到教授，”莫大得意洋洋地说，“我刚拿到博士不久，你叫我莫大伟好了。”

意珊挑起了一根眉梢，微侧着头，对着莫大脸上望着，嘴角勾起一个自己也知道是很俏皮的笑说：“那边中国女孩子多吗？”

“不少，不过没有漂亮的，像你这样。”

天磊恼得也顾不得任何礼貌，抢着说：“谢谢你这样称赞我的未婚妻，”说着，拉着意珊快走了两步，“对不起，我们要进家小店看看，也许给家里带点金门高梁回去。”

街道虽然狭窄，店铺虽然矮小，行人却出奇的多，士兵加上外来的旅客。每家店铺都堆满了东西，酒，盐鱼，干粮、米，面及许多金门特产，窄小的两条街夹在密麻的店铺中，压在行人的脚下，盛着黏皮的燠热。太阳恶毒的刺进行人的眼里，钻入他们的毛孔。光头的孩子，头颅上铺着一层被太阳晒出来的油。敞着短衫领，穿着短裤叉的老板娘，一面指手划脚的和店里的顾客们讲价，一面眼睛瞄着店外的行人，看见有人慢了脚步，夹忙中转过头来向那行人笑着，笑得露出了全条舌头，说：“来坐，来坐”，明明店里挤得连站脚的空隙都没有。

山洞坑道里留在身上的阴凉全部消散了，遗下的是一身的燥热，以及阳光刺眼所引起的烦躁，加上天磊对她意想不到的跋扈，使意珊进店之后把一张小嘴闭得几乎看不到唇色，天磊也是一身的热，一身的疲乏，一肚子的气。

“你不要买什么吗？”

“我从来没说过要买什么！”

“要不要买点高梁送你父亲？”

“我父亲不喝本地出的酒。”她故意挑衅。

“哦！我倒要买两瓶送我爸，他没有那么洋。”

“洋有什么坏处吗？”

“我没有说坏处呀！”天磊说，把钱掏出来，交在老板娘手里，等着她把两瓶酒包起来。

“不过有点遗憾就是了，把一个女儿也教得唯洋至上，不但崇洋，而且没头没脑的崇拜在名气大的学校教洋书的假洋人。”

两人走出店来，站在狠毒的太阳里。一个是吃尽了留学苦而说不出苦来的博士，一个是没有尝到过任何屈辱而一心一意向那个目标奔去的学士，两双充满了火焰的眼睛对瞪着，一双是冷冰的火焰，一双是转着泪光的火焰。意珊一字一字咬着说：

“牟天磊，我再也不要理你了，一天你对我都爱理不理的，有人看不过去，和我来说说话，你却又回过头来侮辱人，那是没有理性！自己得不了意，又嫉妒人家得了意，那是没有骨气！回去之后想想看，看我说错了你没有？”说着一扭身，就朝来的方向走去，背上扛着火热的太阳，及火热的一双眼睛。

在飞机上，她故意和莫大坐左一排，圆心皇的太太正好和另一位太太坐在一起说话，心皇就拉着天磊和他坐在一起。天磊很疲倦，被意珊训了一顿心里尤其不痛快，于是把坐椅放到最后一档后，人就斜躺着，闭着眼养神。心皇和他说话，他假装引擎声音太大听不见。飞机到高空之后，心皇用肘推推他，递过一张纸条来，他只好睁开眼来。

“你前次没有向我提起台湾有女朋友的事，她是吗？长得很标致呢！”

他苦笑了一下，点点头，心皇又递过一张来。

“可要当心呀！以讲学为名，以寻侣为实的大有人在，可要当心半路杀出程咬金来！”

天磊又苦笑了一下，在下面写了一句，“凡事不能强求。”

心皇迅速的摇了两下头说：“啊呀，这是失败主义的论调，你不是在美国待了十年吗？”然后朝意珊坐的地方呶了呶嘴。

天磊忍不住回过头去，见他们两人也正在笔谈，莫大努力的在写，意珊含着笑，一排睫毛虽然掩住了眼里的表情，而上翘的嘴角却泄漏了她心里那份高兴。

于是他忿忿的在纸上写道：

“有些人不但学到了美国人的急进，而且青出于蓝，叫我有什么办法？”

“我去替你给姓莫的一个警告，大家都是回国讲学的，客气点。”

天磊用嘴角拉出一个嘲讽的笑，写道：“你老兄弄错了吧，我可不是来讲学的。”

心皇就玩笑地写了一句：“对对，抱歉。你老兄是来迎亲的！”然后就哈哈笑了起来，笑声淹没在轰轰的机声里。

到了机场，仍旧有政府方面的人用几辆公家小车子把他们接到三军俱乐部的英雄厅，那里已有两桌席和陪宴的人在等他们，又是一大套官方的慰问和学方的赞扬，在互相客套的交谈里进行着进餐。饭后，大家实在很累了，而陪宴的人还要赴三四处不同的宴会，大家都匆匆握别，学人们心里觉得政府接待他们的客气实在到了令他们受不了的程度，所以坚持婉拒了他们要派小车子分头送他们回去的建议，而自己到街上叫车。

意珊默默地跟着天磊走，天磊虽然心里很气，到底在美国受了洋人礼节的薰陶久了，觉得她是被自己请来的，不能不以主人的身份处理她。所以他缓了脚步，转头对她说：“到什么地方去坐坐好吗？时间还早。”

“不，请你送我回家，我很累了。”

天磊只好叫了计程车，直接送她回家。到了她家门口，她不但没有按照礼貌请他进去坐，而且还非常勉强的说了声再见，从皮包里掏出大门钥匙，也不交给天磊，就自己开门进去了。天磊在闭着的大门外，在墙头探出来的栀子花枝下呆立了一会，就提着上装，慢慢的从仁爱路三段，拐到连云街，转到信义路，步行回家。如果就这样把事情吹了，也未尝不好，但又觉得这样子轻而易举的由姓莫的挤进来，自己又吞不下这口气，就算姓莫的是耶鲁出来，又在哈佛教书，读的又是数学，难道意珊看到的就是这些吗？一个人除了名利之外，难道就不讲究志趣与气质吗？如果她光是看到这些，就让她去，丢了她和这个本来就带点勉强的婚姻又怎么样呢？

走得又累又热，就进冰店吃了一块西瓜。想起前次和她在这里对坐吃西瓜的事，她坐在对面，小口的啃着，不让一滴瓜汁流到下巴，吃完后掏出她的小手绢，那么细巧的在唇上按两下，见他在望她，就不好意思而又喜欢地笑笑，他才发觉她的牙齿白而亮、细而圆，像她那个人，心里爬着一股痒痒的欣然。她长得实在不错，但实在太崇洋了。他狠狠的咬完西瓜，好像在咬那个回想，长得不错又怎么样？如此叫人生气的幼稚！付了钱，就大步的踏回家了。

客厅里两老对坐着，没有开灯，花圃边上的墙外，有一盏路灯，照进一丝光来，在阴影里，一盏摇头电扇连贯地发出嗡嗡的声音，使他联想到福克纳的《愤怒的低呻》里的那个白痴朋其没有停歇的无泪的低呻。

“爸妈，我回来了，怎么也不开灯？”

“这样凉快点，”他妈说，声音少了一丝平时的和婉。

他父亲已站起来，拍的一声开了灯。天磊不经思索的用手臂挡着脸，好似要挡人家对他的打击似的，仅是因为光太猛了。

“你是什么意思，请人家出去玩，把人家丢在一边不理她？你出国前所受的教育都到哪里去？还是自以为了不得，顾不到别人下得了台还是下不了台？三十出头的人，连一点基本的做人的道理都不懂！回来还不到一个月，倒把我的台给坍个够！”

天磊站在强烈的灯光下，不通气的小客厅里，他父亲的怒火中一下子整件衬衫都湿透了。“这是怎么回事，妈？”他索性不看他父亲。

“唉！”他妈把电风扇推到他的面前，并且在后面扭了一下，使它不转头，“快把衬衫脱了吧！看你热的。唉！你也真是，人家意珊是独生女，一向娇生惯养，你总要随时迁就她点－－”

“咦，德芳，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明明故意把意珊冷落了，她才会向她父母哭诉的，怎么又扯上人家的娇生惯养了呢？”

“诚民，你也不要太过份了，一个饼有两个面，一件事有两种说法，你还没有问清楚，怎么就可以完全断定是天磊的错呢？”用这句话堵住了她丈夫之后，她继续对天磊说：

“不过妈知道你脾气，你遇事大意，必然有许多小节疏忽了意珊，她年纪轻，又长得不错，总觉得每个人都该捧她。看见你这样，以为你故意冷淡她，加上一天累了，回家就哭个不了，说你一天也不理她。陈伯父刚刚来电话，语气中对你也不满意，说你太傲了，其实妈知道你不会的，所以妈觉得你明天一早过去，给意珊赔声不是，带她出去玩玩，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这真是从何说起！天磊愤愤的把衬衫剥下来，也不答话，到澡间洗个脸，把身上的汗抹掉。自己和人家去挑逗，回过头反咬他一口，说他把她冷落了，这真是从何说起！他才不向任何人赔不是呢！他什么地方不是了？要向人家赔？活该！她去嫁个猪一样的数学家好了。

“天磊，妈给你盛了绿豆汤，来喝点，就凉快了。”

“妈，我不饿。”

“那么你也在客厅坐坐，你那房间，晒了一下午，暑热还没散哪，不要忙着进去。”

他无奈地回客厅。灯已关了，使他稍觉自在些，坐在沙发上，端起茶几上的绿豆汤，慢慢地喝着，阴影里也看见他父亲的表情，但听他吸烟斗短而快的声音，知道他必定还气，那才笑话呢！他回来之后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坍了他台？什么事情先讲一个“台”一个“面子”，也不管人家感觉怎样。难道一个人心理不痛快还顾得及笑吟吟的去讨别人的好？博别人的欢心？男女相处得好不好应该着重于这个“相”字，难道单方面的讨好可以造成好的感情吗？

“妈，我想明天到台南看看天美，她走时我答应过她的。”

他妈不说话，阴影里只有电扇低呻的声音，平板而不停歇抑压着连串的不平的低鸣。还有他父亲吸烟斗的声音，滋、滋、滋。像嘲笑，嘲笑人生那来的这么多的不平！他才不管，他要尽量的看，然后一拍腿就回去美国。

那个地方虽冷酷，也有它好处，不讲面子，不讲坍台，不讲那么多“情”。那个地方－人情、友情、爱情、亲情，统统和心没有关系，而是串在绿色钞上的，简单得多。美国有许多好处，真有！譬如说一个男孩带美国女孩出去，不怎么理会她，她最多下次不和你出去就是了，才不会向父母哭诉，父母又来告诉你的父母，你的父母又来告诉你，说你坍了他的台！天晓得！一个人和他女朋友之间的事，怎么会与他父亲的“台”发生关系了？算了吧，一切进地狱去！

他母亲却缓缓的说：“也好，去玩玩，记得带意珊一起去，你前次不是要我去探探她家里的口气吗？他们都赞成，认为你们应该一起去玩玩，”然后声音里带点慰藉：“这样才像话嘛！”

他端着空碗，望着他妈，嘴张得像空碗一样，大大的，空空的，一个圆圆的问号？他真的要他母亲向她家提过这件事？

第十四章

观光号－这是他记忆中不存在的，而观光号的整洁与讲究，以及整洁所带来的明亮，给了他意外的高兴，好像清早起来邮差送来一包没有料及的礼物一样。女广播员的声音，很好的国语里灌了叫人不得不皱眉的做作，是观光号给他的好印象仅有的缺点。意珊说她不能靠窗坐，坐了会头晕，他正中下怀地坐在靠窗的座位，泡了两杯香片。

万华退过去之后，眼前就开阔了，有稻田、收了麦而还未插秧的大片平地，有树木及电线杆，偶尔的牛羊，以及一片晃眼悦心的绿。他想从柏城到芝加哥的高架电车，车里肥胖呆木，翻着厚唇的黑女人，多半是在芝加哥北郊森林湖或微而美一带给有钱的白人做打扫洗刷的短工的。此外还有醉醺醺、脸上身上许多毛的波多黎各人，以及手里有一本侦探小说，勾鼻下一支烟的犹太人。当然还有美国人，多半是去密西根大街装潢华丽的时装公司抢购大减价的中级家庭主妇。还有，分不出是日本还是韩国还是中国的东方人－像他这样。

高架电车经过的路线都是大建筑物的背面、大仓库的晦灰的后墙、一排排快要倒坍而仍旧住着贫苦的白种人或生活尚过得去的黑人的陈旧的公寓的后窗，后窗封着尘土，后廊堆着破地毯，断了腿的桌椅、没了弹簧的床。在险临临的栏杆上，晒着女人的内裤，破了洞的胸罩、婴孩的尿布。后窗望下去，是豆腐干似的一块枯黄的草地。草地上飞扬着碎纸，擦了鼻涕的，画了人头的，写了污秽的话的。高架车隆隆经过时，将快倒坍的木屋巍颠颠的闪了几下，车子一过，它又斜斜的撑住了。等待政府救济委员会的人那一天兴起，跑来检查核准后，也许有希望被拆掉，再盖一个新式的，有椭圆形回廊的摩登公寓。

高架车快到芝加哥时，钻入地下，立刻就是黑暗一片，仅有轨道边的墙上，一幅幅眩眼的海报广告：韩国金氏姊妹在派莫旅舍登台演唱，滚石乐队来到马考密戏院订票请早、百发灵头药大减价、乌砖戏院将上演“谁怕吴尔芙夫人”，等等。一幅幅闪过，留下黑暗与震耳的车声，然后当白墙上写着黑字的梦露大街到时，你站直了，伸伸腿，把刚刚在后窗外看见的贫穷抖落在污黑的椅子上，随着人群从地底下升上去，面对着的，是芝加哥最繁荣富贵的斯的兹街……。

“喂，”意珊轻轻的推了他一下，“你又犯了那个毛病啦？”

他怔了一下，忙笑说，“那里，好久没有坐火车了，看见这片开阔的平原和绿，喜欢得忘了形了！”

昨天，为了使母亲高兴，也为了使父亲不坍“台”，清早他就去陈家向意珊赔了不是，对她解释，他并没有意思冷落她，而是他常常犯“跌落在沉思”里的毛病。好容易意珊“转怒为喜”，他们出去吃了一顿馆子，看了一场电影，才将一场情人之间的小风波掩过去。

“你饿吗？这车上可有吃东西的地方？”

她笑着，把头发俏皮的甩到耳后去，“当然有，而且十分讲究呢，你要去看看吗？”

餐车整洁而讲究，白的台布，白的镶着细黄流苏的窗帘，每桌的台布上，鹅颈的竹绿色花瓶里，插了像剑兰似的猛红的花。流苏轻轻晃着，从晃着的流苏下流出一股细细的音乐。白衣侍者递过菜单，中英文的。菜单上，有各色三明治，另加咖哩饭，蛋炒饭等，天磊嘬着唇，轻吹了一声口哨：

“好洋化！”

她瞟了他一眼，“你又来了！”

他忙笑着说：“这次与你无干。你要什么？”

“咖啡好了，现在不饿。”

天磊喝一杯很淡的司各区加冰，手晃着杯里的冰块，眼望着窗外碧绿的田野和远处重叠分明的山峦，心里漾着平稳的愉悦。绝不是为了意珊与他言归于好，是为了又回到田间，回到自己自小熟悉的一切：竹林，茅屋、小溪，及牛羊。也为了离开台北的喧闹，也为了旅行开始时所抱的希望，也为了可以见到天美及她的丈夫，也许，还可以见到眉立。当然，也为了意珊与他一起来了而高兴。

他开始告诉她一些他在美国到过的地方，西岸尤塞末推公园的瀑布，中西部倜傥公园的雪景，东面尼加拉瀑布上灯之后的彩色，以及西南方落矶山里几个叫人不得不静下来的小湖。她听着，脸上带着那股羡慕的神情，黑眼睛闪着期待的亮光，把她的脸变得更白晰，因而更年轻，他忍不住说：“这些地方，我都会带你去的。”

她孩童般的嬉开了脸，眼角弯下来，嘴角勾上去，一股俏丽从嘴与眼之间氾滥出来。

“你是真的？一定啊，你一定要带我去！”

他笑笑，隔着桌子，凑过脸去，在她颊上吻了一下。她往没有人的餐室里望望，用手划着红红的颊说：

“还说人家洋化呢！”

他把酒一饮而尽，说：“你太乖了，我忍不住。”

“乖？我和你吵架，你还说我乖？”

“我不是说你的性格，我是指你长得Cute，想不出用什么字来解释，只好用乖字。”

他们一直坐到中午，然后各人叫了东西，天磊是蛋炒饭，意珊是火腿三明治，加上一客草莓霜淇淋。吃完之后，他们回到座位，太阳从拉下的遮光纸边上偷进来，斜斜的流在意珊脸上。阳光，火车有规则的声音，加上车里电扇带来的微风，她还没有和天磊说几句话就睡着了，天磊也不扰她，轻轻的翻着画报，回国第一次感到心里安宁。

他想起张平天的话，什么事都要用各种角度去看，意珊也许是个有点幼稚而又太虚荣的女孩，自己在她的年龄里怎么不是这样呢？因为那个年代过去很久了，自己已忘了，就以为自己不是那样的。也许自己那时正如她一样，可能比她还幼稚，不然，他为什么往国外跑？现在回过头来责怪意珊不该一心一意的想到美国去是没有道理的。他微侧过头，看她睡着了的样子，睫毛轻轻盖在脸上，上唇微微触及下唇，脸上最能传达表情的地方都关闭之后，她还能令人觉得她是动人的。这点他不能否认，她是个好看的女孩，而这些年来，他在美国没有找到一个对象，是因为他没有遇到一个称得上好看的女孩也是原因之一。

到台南时太阳还亮晃晃的。他轻轻将意珊摇醒，脸上睡得红红晕晕的，意珊睁开眼来，不大相信似的说：

“我睡了一觉吗？”

“还怕没有，把我丢在一边，好意思吗？”

她笑得更深些，露出门牙边上尖尖的犬齿，“都是你嘛，和我吵架，害我前晚一夜也没睡。到了吗？”她忙站了起来，把身上穿的一件竹青色上面印着一轮轮月牙的旗袍拉平直了，又把短发勾到耳后去，把吹回去的一绺短而微鬈的头发拉下来，爬在额上，给她脸上添了一种随意的妩媚。

“我这样可以吗？”

“不能再好了，”他说，取下放在架上的两只小皮箱及一个小旅行袋。还没有下车，天磊就看见天美带着小蓉蓉及她的丈夫定亚。她曾寄过她们的结婚照以及婚后的生活照片给他，但定亚似乎比照片中的人显得矮，也许因为他胖了，他和天美几乎一般高，而天美比他自己矮了几乎一个头。一张圆敦敦的脸，架了一副玳瑁边眼镜，额角宽亮，远远的看不出他是否有点秃顶，穿了一件花的香港衫，猛一看，完全是一副商人的样子。天磊想像不出他做学生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因此有点不能了解天美怎么会嫁了他。天美读大学的时候，天磊偶尔听见她和要好的朋友如佳利的妹妹等聊天，她心目中的丈夫总脱不了“高大英俊”和“帅”和“洒脱”几个字眼，不知为什么会选了一个不包括那几个字句的任一个形容词的丈夫。

他们一下车，天美夫妇就迎过来，天美还没有介绍，郎舅两人就握了手，定亚讲的是一口带江北口音的国语：

“久仰，久仰，天美没有一天不说起你，在国外十年，很得意吧？”

天磊讶然的望了一下天美，这是什么样的谈吐？既不亲切，又显俗气。天美和意珊在说话，没有看他。

“还好，你上班时间还来接，真不好意思。噢，这是陈意珊小姐，这是我妹夫王定亚。”

天磊没有防到，定亚当然更没有想到，意珊竟伸出手来。

“王先生谢谢你来接，哟！小蓉蓉，还记得阿姨吗？”然后她蹲下来，拉着蓉蓉的手说，“叫阿姨，阿姨给你带了好吃的东西呢！”

蓉蓉就叫了她一声，立刻接着说：“东西呢？”

“蓉蓉，好意思吗？”天美说，然后拉着天磊的手。“走吧，小哥，这里好热。”

车站外，定亚自己把一架一九五八年，保持得还很像样的福特旅行车开过来，然后把大家的行李放在后面，带几分得意的神情说：“这是我们厂长的车子，不过他们平时不常出来，我随时可以用。他们待我很好。”

定亚做事的糖厂在一个叫竹子店的乡下，从台南的火车站出发，车行十二分钟就到了。一路上完全是乡村风光，绵亘的稻田，夹杂着竹林围起来的房屋，及沿公路摆的吃食摊，车子过处，一车灰尘扬洒在堆在竹筐上的香蕉、甘蔗及荔枝上。有时大群鸡在路边漫步，对远远来的车子视而不见的踱它们的方步，直到车子开到跟前，它们才熟练地撑起翅膀飞到一边。坐在食摊边上，赤膊带斗篷的人们，老远就对开来的车子望着，带一丝好奇，也带了漠然的表情，但却目送他们远去。

进了糖厂，天磊禁不住惊叹一声，一长条两旁立着高大的棕榈树的马路平坦广敞，两边的职员宿舍在修剪得平平的灌木后面，迎面扑来一股甘蔗混合著别的甜味，远处高的烟囱冒出一股浓浓的白烟，阳光把棕榈树的影子斜斜的画在地上，除了树影之外，地面光洁平滑，浴在阳光里。厂里的一切，给天磊一个安详宁静与外界毫不相干的和谐，连日光都没有了那股骄气。

“这么好的一个地方！”天磊说，“住家再理想也没有了，不是吗？天美？”

“刚来时觉得太静，现在也习惯了，所以每次去台北就受不了那种喧闹。”天美说。

“离台南那么远，不是怪闷的吗？”意珊说，“有没有机会进城看个电影？”

“不常，小蓉蓉缠我一天，到晚上就累了，懒得动。”

“那些中国电影，不看也罢，”定亚说，“举动说话都那么做作，我每看一次，必伤风！”

“伤风？”天磊呆呆的望着他。

“因为每看一次，汗毛直立，出来一吹风，就伤了风。”

意珊和天磊都笑了起来，天美横了他一眼说：“自己明明对电影没有兴趣，还要说上一大套俏皮话。”

车子到了他家门前。那幢房子似乎比其他的宿舍都大，大门进去，就是一条大石板路，路旁两颗艳辣辣的凤凰木，进门的石阶上，一大盆芭蕉，红绿连得太近，色彩有点冲突，但也别有风味。房子是日本式的，一移开玻璃门，一个干净的中年女佣就迎了出来，把几双拖鞋放好。过了走廊就是客厅，客厅里一套沙发，两只斗形藤椅，一张长圆短茶几：墙上二幅山水画，一副对联。后面的廊上排了几张藤椅，后廊是一个小花园，铺着高丽草，种着菖蒲，一棵开着像丁香花似的树。

定亚让天磊坐了，天美带意珊进去洗脸，佣人送上台糖出品的凤梨水，天磊在台北已经尝过那滋味，觉得太甜，所以要了茶。

“这个地方住家再好也没有了，人到了这里，心里都高爽得多。”

“那里！乡下地方，什么都不方便，当初天美说你要来玩几天，我就一直担心，你们在原子国享受惯了现代化的方便，怎么受得了乡村的简陋？”

天磊不知道他是客套还是讽刺，客套他不欢迎，因为他是天美的丈夫，应该不和他客套才好。讽刺当然他更受不了。所以他说：“你说那里话，我和天美都生长在乡下，简朴的生活不是没过过，况且美国虽一切都有机器，到底没有人工方便，你们在这里还有佣人，我在美国，一日三餐都是自己动手的。而且我看到你们也有冰箱，也有汽车，和住美国没有什么两样。”

“说是这样说，但到底这些东西都是公家的。”

“现在一切都比以前进步了，乡村里水电都有，”天美先走出来说。

“你们还有抽水马桶，这些都是我在台湾所没有的。”天磊说。

“不过有时会停电。有一次台风来，我们三天都没有电，冰箱里的菜都坏了，晚上吃饭还点蜡烛，夜里一团黑，窗外呼呼吹着风，树枝敲括着门，玻璃窗吹得啷啷的，有点吓人。”定亚说。

天磊不响。他记起多年前，台风到了台北，那天他骑车回家，风像一卷卷的布匹向他身上脸上撒来，撕了他身上的雨衣，雨衣的下摆向后吹去，夹在自行车的后轮里，车子就不能动了。他下了车，脱下雨衣，把后轮架起来，蹲下去打算把雨衣拔出来，一阵狂风来，连人带车都被吹倒，车倒在人身上，坐垫后架子里的书统统跌落在路旁的沟里。他爬坐在地上，呆了。只见漫天漫地飞着树叶，纸片、碎布，空气里似乎可以看见那股发了狂的风，天还是亮的，却被浓烈的风遮黑了，天地一片。他也忘了身上的痛，而被这股狂癫的气氛镇慑了，觉得他第一次看到这种暴戾的美。

现在他可以想像到窗外的狂风疯狂的摇撼着玻璃门窗，室内蜡烛闪着战战兢兢的小光，黑暗里东歪西倒的树，以及蜡烛被吹熄后，在漆黑的夜里倾听暴风赤裸裸的狂虐，一定也是一种野性的美，所以他脱口而出的说：“那一定很有诗意。”

定亚看他一眼，把眼镜往上一推，大笑起来：“你们兄妹这一点倒很像，天美也讲求诗意，讲求美，而不太想到实际的问题。”

正好意珊洗完脸出来，问：“什么问题？”

天磊说：“定亚说我和天美两人很像。”

“我倒不觉得，天美姐是圆脸，你是长脸。”意珊说。

“他不是指容貌。”

小蓉蓉抱着一盒舶来品的巧克力糖，送到天磊面前来，“舅舅，拿一颗。”

“舅舅不吃，乖，你也不要吃太多，这种糖最坏牙齿的。”

说着随天美进去洗脸。只有他们两人时，天美就轻着声问：

“小哥，你觉得定亚怎么样，”

怎么说呢？他不能说他不喜欢他，虽然他并不欣赏他的长相及举止，太老练，太正常，因此就俗。

“人蛮好的，脾气一定不坏。”然后他半开玩笑的说：“你不是要找个风流倜傥而又很帅的吗？”

天美凝视着他说，“那么他这些气质一些也没有？”

“风流倜傥的做情人最好，找丈夫，还是像他这样脚踏实地的能干人才好。其实什么样的人都是次要的，主要的是你和他在一起很快乐，就够了。”

“有时快乐，有时一点也不。”

“当然。但除了快乐之外，如果你对他依赖，对他有信心，觉得他不使你紧张或不安，也就够了，我看你对他很信托很依赖的，不是吗？”

“唔。”

“这样的婚姻已经成功了一半。你不能希望他什么都合你理想，因为你不见得就合乎他的，对不对？”

天美睨了他一眼，笑了起来，“你看人家倒很清楚。我看你和意珊比前些时热络多了，是不是有进展？”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我自己的理想让步了，很难说。不过她还不错。”然后他埋下头用肥皂水在脸上、颈上乱擦一阵，又把脸整个浸在冷水里冲洗，然后再用天美递给他的毛巾擦干，长吁了口气说，“唔，好舒服。有什么吃的没有？”

“还怕没有，我们这就到俱乐部去，定亚叫厨房预备了几样你喜欢吃的菜。晚上你就住在俱乐部，因为家里卧室不够。这样把你和意珊分开了，在乎吗？”

天磊伸手在她颊上拧了一把说：“在乎啊！你这个主人怎么做的？”

在客厅里四个人又聊了一回之后，天美把蓉蓉交给佣人带着，四个人就沿着宽敞的马路走到俱乐部去。太阳早下山了，水水的月亮闪在棕榈叶边上，天上还有点灰亮，路边的街灯也亮了，因为天是亮的，灯是亮的，月是亮的，而三种亮又没有融在一起，因此就结出一层恍惚的黄昏。

马路上洒了水，棕榈叶上洒了风，所以没有下午那么热，很多职员摇着扇子，踏着木屐，穿着背心，在马路上晃，有的太太们穿着麻纱衣衫，或薄绸旗袍，领着孩子乘凉，看见他们，都停下来叫一声：“王课长，王太太，吃了饭没有？”问时眼睛就打量着天磊和意珊。定亚因为天美事先关照过，不要招摇，所以也没有给天磊介绍，含糊的应了一声就领先走了。

俱乐部和厂里其他地方一样格调，整洁宽敞，顶上装着四个电扇的会客室里已经摆好了桌子，沿墙摆的沙发上已经坐了两对夫妇，见他们进来一起站了起来，有一对是总务课陈副课长和他的太太，另一对是张会计课长和他的太太，是定亚老早约好来陪客人的，八个人刚好凑成了一桌。定亚让大家入了席，迫着天磊坐朝天的座位，然后叫下女们上酒端菜。

天磊跑到南部来，原想可以藉此过一些没有应酬，不要说客套话，无须赞扬美国的逍遥日子，想不到刚从一个宴会出来，立刻进了另一个，席间少不得说些言不由衷的话，报导一些他的美国情况，把苦的用乐的盖起来，说些汽车之多，洋房之高，机器之便利，牛排之美味的话，一切都是笼统的，绝不提到他自己，一切都是大概的，绝不提到某一个人某一件事。他们问他纽约的中国餐馆，他就光说餐馆菜的道地与台湾的相差不远，绝不提到在餐馆里做事的中国学生－－说不定座中人物的公子小姐就在做侍者。菜很丰富，酒也上品，定亚不断的夹菜在意珊和他的盘子上，他不断的吃，不断的说，一顿饭吃了将近两小时，大家都很尽兴。下女们把残碟收掉之后，大家都挺着胀满了的胃散坐在沙发上，意珊那件本来很合身的云蓝镶白边的旗袍这时也显得有点紧，所以西瓜上来的时候，虽然她很渴，也吃不下去了。

大家又聊了一回，张陈两人因为第二天还要上班，就站起来告辞，天磊跟着定亚送他们四人到大门口，又再三的谢了，才回到客厅。天磊藉了一点酒意，带了一点笑容对定亚说：

“蛮好我们四个自己人吃一顿，该有多痛快，有生人在座，多别扭！”

定亚把眼镜往上一推，胖胖的脖子往前一伸说：“人多热闹点，而且他们听说你刚从美国回来，很想见见你，我看你和他们谈得也很融洽嘛。”

“从美国回来，大概长了三头六臂，所以大家都想看。”

定亚不响，把眼镜往上推推，眼睛里那股笑意也给推走了，天美忙说：

“小哥，你想想刚才那句话有语病没有，‘蛮好我们四个自己人’，唔？想想看！”然后就一股劲的对意珊望着，意珊被她望红了脸，红了的脸上漾着忍不住的笑意，然后瞟了天美一眼说：

“天美姐最坏！”

定亚站起来对天美说：“我们回去吧，我想陈小姐和天磊坐了一天火车，一定很累了，有话明天再说。”然后他转身对天磊：

“明天我不上班，带你和陈小姐参观一下工厂，如果没有兴趣，我带你们到台南逛逛。”

“你不上班，没有关系？”

“没问题，我和厂长说过了，他说我只顾陪你们玩好了，总务课的事由陈副课长代理一下。”

天磊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我和你们一起去吧，我到外面走走，你们这里的环境真好。作家诗人们住在这个地方，一定可以写出好的东西来。”

“也许你在这儿住一年，写出一本巨著。”天美说。

“我不行。二十岁写诗，三十岁写小说，四十岁开始，就该研究哲学，我的心情，读尼采的书还差不多。”

“你又来了，”意珊说，“他总是那么老气横秋的，好叫人烦。”她对天美说。

天美看了天磊一眼，没说什么，就先到门口去穿鞋。外面不凉，但一些也不热了。棕榈树叶虽然没有摇摆，但空气中微带点风意，天磊把他们送到家，自己就沿着无人的马路慢慢儿晃着。

路边的人家，有灯无声，他想像着也许孩子们在灯下做功课，母亲在灯下缝补，父亲在灯下看报，桌子下静静的睡着了的是孩子们心爱的白花猫。门外没有穿梭似的汽车，头顶上也没有不停的机声，远处没有叫人心眩意乱的电影广告，近处也没有蓬头披发少年所唱的现代爵士。在这样的环境里，父亲的欲望只是明年能加点薪水，母亲只想望过年给孩子们买点新衣服，而孩子们的愿望更简单－星期日不要做那么多习题吧。

他宁愿过这种简单的生活，他宁愿。不必为听见某人升了副教授而妒嫉，也不必为了听见某同学拿了福特奖金去欧洲而难过。不必发愁怎么样打发周末，也不要担心自己会闷得发疯。不要小心翼翼的去寻伴侣，更不必战战兢兢的又怕把她失去。为什么读了那么多年书，走了那么多路，而心里尽是烦，尽是恐慌，尽是空虚呢？他愿意像他们一样过平静的乡居生活。但是他永远不会像他们！现在他要的就是安宁，而安宁他是永远失去了的啊！

马路的尽头，边上有个大的水泥地的篮球场。篮球！也是和他的少年同时滚走的东西。在美国十年，他就不曾碰过一下篮球。球场边上有长排的木条凳，一共五层，他坐下来，坐在第三格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间。如果不看上面两格，他不是最高了吗？但人怎么可能不往上面看，怎么可能禁止不痛快呢！球场里没有人，但是他看得见球员穿了蓝缎夹白边的运动裤，看得见他们跳跃，抢球、投篮，听得见一片喝彩的声音。他夹在人群里，叫着，喊着，把童军帽抛到空中的疯劲的记忆都回来了。在美国也看过不少球赛，尤其是足球，但再也没有那股劲了。

他该住到乡下来的。于是他想起邱尚峰先生的话。不是为了什么义务责任这一套话，而是为了自己，他要留下来，住在安宁的郊外，过简单的生活。为了他自己，为了他自己！他站起来，往天美家跑，意珊不见得会懂得他这种心情，但她可以依顺他，在台湾住一年，也许两年，然后再带她去美国，即使去美国是光为了让她达到她的心愿。他要和她商量一下。

天美来开门，怔怔的望着他。

“还没睡？你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吗？意珊早睡了，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了吗？”她睡意浓浓的坐在玄关的地板上，嘴张得大大的打呵欠。

天磊闷闷的也坐了下来。

“有什么那么要紧？我看你倒是真的在恋爱了。”她仔细的研究他的脸。

“也好，意珊好高兴的样子。刚刚她告诉我，你要带着她走遍美国的东南西北呢！”忍不住带点妒意，“等小蓉蓉长大了，你也来接我出去玩玩吧？让我这个乡下佬也去瞄一眼花花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好吧？”

天磊还是不响。

“你真是要她，我去叫她起来。”天美板着脸要站起来。他将她一把按住了。

“没什么事，我走了，你去睡吧，看你这付噘嘴的样子！”他爱抚地凑过去，在她颊上吻了一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点点不高兴，统统搬到脸上来了。好，明天见吧。”

第十五章

第二天定亚带他们在台南城里逛了郑成功庙。天磊最觉不习惯的就是脏与乱。他印象中，庙宇祠堂，应该是安静和清洁，给人一种肃然的气概，但郑成功庙却完全相反，沿石阶而上，龌龊的、赤膊的孩童站满了，瞪着穿高跟鞋带黑眼镜的意珊看望。石阶上却是纸屑与果皮，上去之后，庙前摆满了卖小玩艺与小吃食的摊头，露着胸脯喂奶的母亲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执着一把扇子赶苍蝇，食摊上盖了一层黄沙，歇着几个赶不走的红头苍蝇。他们跟着定亚在庙里匆匆走了一转，看看郑成功的像，放在玻璃框里的字迹，那个时代穿的盔甲，以及女人身上的衣服等等。庙很破旧了，地是泥地，庙里的光线也很暗淡。意珊似乎对这些都没有兴趣，所以大家粗率的看了一遍之后就出来了。

定亚带他们去看孔庙，那儿就干净宽敞得多，门前的一棵古老庞大的赤杨护住了一大片阳光偷不进来的空地，因此一到门前，就觉得特别阴凉，大门进去又是－大片石灰地，打扫得十分光洁，庙里的人像也是闪亮的，人像前的香炉里，插着香，飘着那股浓馥的香味。天磊在庙前为意珊照了几张相，又绕到庙后去看了一转，然后定亚就带他们到刚开不久的，十分洋派的海滨旅社去吃中饭。

海滨旅社一派金碧辉煌，门前的红柱上绕着金龙，门里是水晶般的挂灯，打了蜡的水门汀地，花色大理石的酒吧，白衣侍者，玉色洋酒，与拥挤不洁的郑成功庙似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餐厅里一派安静，偶尔叉子碰到磁碟的声音响得锵锵的，十分清脆。

没有几个人在进餐，靠窗对着大门的是一个庞大的黄发洋人，把餐巾盖在他庞大的肚子上，挺着背在喝汤，远远就可以听见他喝汤的声音。天磊可以看出来这个人如果在美国也许仅是什么工厂里的工头，或是某公司的开大运货卡车的司机。但把他移到靠美援的国家里，穿了在香港定做的西服，他就变成了上级绅士，他喝汤的声音也许就不是没有教养，而是“时髦”，或是他“无所谓”的作风。那个胖人对意珊看了几眼，虽然没有忘了继续喝他的汤。天磊就对他狠狠的瞪着，一直把他的眼睛瞪回到他手里的汤匙上，才将眼光收回来。你也许可以唬人，我可看得出你的本色，他心里骂着。坐下后，意珊点了汤，烤鸡及沙拉，定亚也点了西餐，天磊只叫了一客蛋炒饭。

“你为什么不叫块牛排，这里的西餐，他们说比台北的还好呢！”定亚说。

“我对西餐实在没有兴趣。”

“大概你在美国天天吃牛排，吃腻了。”

天天吃牛排？有些美国人，年薪两三万的，也没有天天吃牛排的资格，还轮到他？“在美国，我也弄中国东西吃。”

“你喜欢吃西餐吗，陈小姐？”

“你叫我意珊好了，”她笑着说，“唔，喜欢极了。”

“意珊觉得‘月亮是美国的圆’。”

她睨了他一眼，不响。

“现在一批年轻人好像都这样想，也不光是她。”天磊说。

“你当时呢，天磊？”

天磊迟疑了一下。“那么多年前的事，记不得了。”

意珊又瞟了他一眼，抿着嘴不响。

定亚和意珊的汤来了，侍者又端了面包，苏打饼干，拿了白脱来，天磊要他们先吃，自己点了根烟抽着。那个胖人正把一只鸡腿抓在他的胖手指里，对着嘴啃，可以看见沾在嘴边抖抖的胖颊上一片滑腻腻的、从炸鸡腿上挤出来的油，像女人临睡前涂在脸上的去皱油膏。那个鼻子上的一撮多余的肉坠下来，正好黏住横在嘴上的鸡腿。那付吃相真恶心。

“你的蛋炒饭，天磊。”定亚说。

“尽看人家做什么，”意珊说，带一点点责备的口吻。

天磊不响，闷头就吃。蛋炒饭味道真好，他以前在柏城读书时，每隔两天总要炒个蛋炒饭，但绝对没有这样香，这样松，这样入味！

下午他们去玩了安平港，还坐了船一直出了港口，看港外的渔船，然后定亚到鱼市场买了大明虾，一尾大鲤鱼，开车在城里兜了一圈。天磊觉得台南没有台北的繁荣，因此也没有台北的拥挤紊乱。虽然天气很热，走在街上却没有被人压榨着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但街上行走的人衣着就不如台北的整齐讲究，很多人脚上穿着木屐，站在街边的男人，有的穿着衬裤。街上没有那么多叫人躲又不是不躲又不是的自行车，汽车更少，所以定亚那部蓝色福特开在街上特别显眼，很多人都转头来看。

到了定亚家，一进大门，意珊就注意到地上多了一双白色镂空的高跟鞋及一顶小花伞。“好像你们家有客。”

天美已迎了出来。“你们回来了吗？玩得怎么样？”

“谁来了？”定亚反问她。

从天美脸上的表情，以及她看他时的神情，天磊已经知道是谁了。

一下子好像他又回到以前在台大读书时，第一次到眉立家去找她时的紧张和不安，站在大门外，等着人来开门，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把“你们小姐在家吗？我能不能……”背诵着。天气并不热，额上却爬满了汗。大门一开，他只怔怔的望着那个下女，把刚刚背的一句话整个抛在脑后，只说：“我找张眉立。”

现在他就那样怔怔的望着天美，然后说：

“是眉立来了？”

天美点点头，从定亚手里接过鱼，定亚说：

“你们先进去，我把车子开回到车库就来。天美，叫王嫂把鱼先洗了用盐腌着。”就转头走了。

他们一进客厅，眉立已站起来，天磊就立在纸门边，也不招呼她，也不替意珊介绍，也不笑，也不说话，只怔怔的望着她。她就是他记忆中的眉立，而又不是，似乎是眉立的姐妹，或是姑姑，或是和眉立有点血统关系的人。头发由长变短，以前她的耳朵总是藏在头发里，所以耳后的皮肤特别嫩白光滑，他们单独在一起时他总爱吻吻那小块地方。现在耳朵露在外面，带着养珠耳环，他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似的忙把眼睛掉开，而看到她脸上去。脸上的五官和他记忆中一样，却又不完全相同。眉毛由淡变浓，由宽变窄，由直变弯了。眼睛原先是长而圆的，但因双颊比以前丰润多了，而夺去了眼睛的圆，使它变成细长的两条，圆眼睛所代表的少女对世界的讶异，也由少妇凤眼的媚所代替了。以前削薄的嘴唇是淡红的，现在搽了樱红的唇膏，唇膏下该是什么颜色呢？他无法想像。

那个最能传达她的秀气的尖下巴不但不是尖的，而是圆滑的双层下巴，把一张脸改成圆形。圆形的脸，摇晃的耳环，人工的唇色加上眉笔造成的眉，以及时髦的、梳得很蓬松的短发，使眉立变成了一个很摩登的少妇，而不是他记忆中，不经过人工点缀但不失清逸秀气的女孩子了。

“天磊，”她先开口的。虽然她身上的一切都和以前不同了，她的声音却一点也没有改，一声天磊，几乎唤出了他要直冲过去紧紧拥抱着她的、已失去了的鲁莽。

“眉立，”他上去和她握手。在柏城的地下室，在北芝加哥的公寓里，在坐高架车的时候，或是当他看见周末站在电影院门口的男女，他曾想到她，想到有一天见到了她，不论她是人家的妻子或母亲，他都要把她拥在怀中，即使是一秒钟也好－－但是他仅仅握了那双被他吻过抚过玩过几千遍的手。

“你好吗？”

“很好。你呢？你一点点也没有改，还是那个样子。”

“一点点”！她的口头语。有时候想念某一个人时，你可能想不起她的样子，但你不会忘记她的口头语，而一句口头语可以叫回多少往事！怎么玩过，怎么爱过，怎么伤心过的往事。眉立的“一点点”，佳利的“真的吗”……

眉立忍不住的盯着他看，而天磊一直没法把自己的眼睛从她脸上身上移开，她虽然不同了，但那份可爱－－也许较前俗了点－－却还是存在的。天美在一边，不得不开口了：

“眉立，这是陈意珊，这是张眉立，小哥以前的同学。”

意珊上前一步，站在天磊边上，大方的伸手给她握，朝天磊瞟了一眼，才从容地说：“哦，你就是眉立姐，天磊在信中常提起你，真是久仰。”

大家坐定之后，意珊恰巧和眉立同时坐在朝天井的长沙发上，天磊坐在她们的对面，他看到意珊脸上的光洁，眉立脸上的脂粉；意珊两角弯弯的圆眼睛，眉立的细眼；意珊嘴唇的自然光泽，眉立口红的浓涩；意珊的尖下巴所带来的俏皮，眉立双层下巴的厚重；十年，难道一个女孩过了十年会失去那么多东西？还是把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女比根本是不公平的？

“眉立姐住在附近？”

“我住在台南，我先生在彰化银行做事。”

“哦，你们有几位小宝宝了？”

“三个，大的有六岁了，小的不满周岁，一天到晚为他们忙。所以天磊回来我也不能去接他。你觉得台北怎么样，比以前热闹多了吧，天磊？”

他不愿说这些家常话，他要问她这些年来是否快乐？有时是否会想到他？到台北去，可曾再访他们以前去过的地方……但是他一句也不能问，而要回答她这些无聊的问话，难道她一点也不能了解他的心理？

“唔。”

天美站起来说：“意珊，你们在外面玩了一天，进来洗个脸吧？”

意珊瞟了天磊一眼，说：“也好，你们谈谈。”

小蓉蓉也跟着走了，客厅里剩下他们两个人。眉立端起茶，喝了一口，就把茶杯端在手里，轻轻转着，微低着头：“你这一向好吗？天磊，我觉得你比以前瘦了一点点。”

那个声音，那个神情，完全和那次他走前，他们对面坐在中山北路他们最爱去的心园咖啡室里讲话的神情一样，满是关怀，而又带一丝怨。那次怨他走，这次是怨他回来了吗？

“叫我怎么胖得起来？”

她抬起头来，耳坠子晃了好几下，正要说话，天磊带点粗暴地说：

“把它拿掉！那对东西。”

她愣愣的望着他，然后把杯子放了，取下耳坠，放在皮包里，又手足无措地端起杯子来，却没有喝。

“我也是没有办法，妈病了好久，我心里发慌。”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怪我自己。”他点了支烟，擦火柴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现在绝对不是因紧张而抖，也不是为了气愤，却是在许多复杂的感情里包括着气愤与紧张。

“都怪我自己不好，不该走的。”

“还提旧事做什么呢？”她说，看他抽烟的样子，微微皱着眉。

“从前你一点点都不会抽烟的嘛。”

他听出了那份应该而又不应该的关心，心抽成一团，还不是为你，为了想你而抽上了烟！“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天磊，”她又轻叫了一声，声音有点不对了。

“你这些年，生活过得很好，是不是？天美都告诉了我。”他的心顿时软了，声音也和缓了。

她歇了一阵，才点头。“他年纪比我大一点点，对我很不错，我也不能再要求别的了，但是……”

“？”他用眼睛鼓励她说下去。

“但是那和你对我不同。你以前常常对我不好，我也不觉得不快乐。”然后她抬起头来，把眼睛张得很大，大得几乎和以前的眼睛一样。

“那种感情，一生有过一次，也就够了，我不再苛求什么。你也不要气我，天磊。”

他立刻十分之十的原谅了她，他想冲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他不再气她背叛，一切都已过去，只要他们共同藏着对这份感情的回忆，就够了。但是他还没有站起来，就又坐下了。她已经属于回忆中的一部分，对眼前坐着的人，他再也没有权利碰一碰了。

“我不气。”

“她很可爱，你们很相配的。”她说。

他定定的看她。“我知道。但是，我不会像以前欺负你那样欺负她的。”

她似乎吸了一口气，然后急急的低头去喝茶，茶里的水气冒了她一脸，把她的脸弄湿了，还有她的眼睛。

天美听见客厅里的沉默，忙叫道：

“小哥，来洗个脸吧，意珊说她可以陪陪客人。”

天磊还没有站起来，意珊已在眼前了。

“你去吧，脸上好多灰，我替你招待你的老同学。”

等天磊洗了脸和天美一起出来，眉立就站起来要走，天美留她吃晚饭，她坚决不肯，说孩子们等着她回去，大家把她送到门口，好像是临时决定似的，天磊忽然回头对天美说，“我送眉立回家。”

天美看看意珊，意珊看看天磊，天磊只一心一意的看着眉立。

“不用了，外面那么热。”眉立说，只看她的高跟鞋。

“小哥，你可以开车送眉立回家，定亚有钥匙。”

“不了，我的三轮车就停在你们厂门口，我叫他在那儿等的。”

“那么我和你一起走到厂门口。”天磊也不等她再推却，就把鞋带系好，替她拿了小花伞。眉立向天美和意珊道别，两人就推门走了。

门外的太阳还是亮得晃眼，天磊撑开了伞，两人并排走在太阳里。眉立穿的是一件丁香紫的旗袍，长及膝盖，短袖齐肩，她虽比以前胖多了，但身材还只丰润而没有到肥胖的地步。因为伞很小，两人就走得很近，天磊穿的是短袖衬衫，所以光着的手臂常触及眉立的胳膊。天气这样酷热，她的皮肤却是滑丰沁凉的，像大理石的桌面。

他们是二年级开始好起来的，和他好了之后，她就搬到女生宿舍去住，这样他们进出就方便点。星期天晚上从西门町看电影回家，他总是骑车载她，车子到了仁爱路二段，她就放胆的用臂围抱着他的腰，把头贴在他背上，那时候她手臂很细。他有时一手扶车头，一手抚摸着围在自己身上的手臂，轻轻叫她：“哟，排骨，在想什么？”有时候她坐在他前面，静夜里骑到人少的地方，她把着车头，而他的两手就轻抱着她双臂，夜里手臂凉凉的，他顺着手摸到她的胁下，她就会咕咕的笑起来，把手缩回来，险些把车子翻掉，她就会说，“你看你，一点点也不小心！”有时她把头靠在他的胸脯上，闭着眼，她的头顶接着他的下巴，磨得他下巴痒痒的，他会把她夹得紧紧的，一直等她叫：“啊呀！不能透气啦！”

“你常想到我们在一起的事吗，眉立？”

她转头来看他，他看到她粉下的鼻梁上，旧时的雀斑，一共十颗，他记得。

“总难免的。每次来找天美，打听了你的消息之后，好几天定不下心来，晚上做梦，就梦见我们在一起的事。”

她看他的表情，比先时在天美家柔和多了，才接着说：“先两年我总怪自己不好，负了你，但后来想想，也许是缘份，我们有缘份在一起享受几年，没有缘份一辈子在一起，仔细想想，觉得这样也许是最好的。”

天磊不响。也许。对佳利他现在知道了，仅是一种迷恋和依赖；对意珊他仅是喜欢她，也许宠她；但只有对眉立他是一直爱着的－－恨着的时候仍爱着。

但是这三个不同的人，如果由他选择，他可能就选上意珊，因为他最不爱她，那么他自己的缺点给婚姻所带来的不悦或是给对方所带来的不快都不会使他太难过。他不愿太伤了眉立，他也不要让佳利对自己看不起，但是，假如意珊看不起他，或者他无意的伤害了她，他不会觉得太难过。如果那时候眉立出了国和她结了婚，他相信她不会像如今这样满足，对她这种柔弱而依赖性极重的女孩来说，美国的生活是难以使她快乐的。如果那时她写信催他回来而他就回来而和她结了婚的话，他可能会因此而遗憾他没有在美国达到学成业就的目的，因此而怨她恨她，那么她也不可能快乐。唯一的，他们结合，而快乐的可能是他不曾出国。

“我那时真不应该走的。”

“可能吗？大家都走了，而你不走．你那么好强。”

“又那么幼稚。”

“是我太不中用，那时候死也不肯出去。”她说。止不住自己用手碰触了他的手臂，天磊很迅速而自然的把小花伞换到左手，把右手空出来，像以前一样，把她的手捏在他的掌心里。她的手仍像以前一样柔软。他猛然想起了佳利，有一次掌心朝天，把两只手摊在他面前说：

“你看看，这就是十年来在美国做高级老妈子的成绩！做小姐的时候，一条手帕都要佣人洗，从来也不知道手浸在碗槽的感觉是什么，现在这双手，已经能给台湾任何一个苛刻的女主人做事了！你说多悲哀！读了整整十几年书，还是冲不出厨房的门，美国的厨房自然干净一点，但总还是厨房呀！我听见别人说，有些女孩大学毕了业，就在台湾安安心心的嫁了人，雇了一个老妈子，她们也许没有我的硕士学位，但实际上她们真比我聪明了几十倍。”

现在他紧紧捏着那只一点也没有被肥皂水，扫帚、吸尘器、打蜡机以及锅铲磨粗的手，说：

“不是你不中用，其实不出去是对的。做一个人，最要紧是做得满足安宁，名利金钱只能给你一时兴奋和刺激。你这样心安理得的日子，我很为你高兴，也就放心了。”

她有点激动，停了步，身子转过来，仰着脸看他，在强烈的阳光下她鼻子上的雀斑全照出来了，十颗，一颗也不少。他也看见了她鼻侧的两道直纹，以及外眼角的许多道横纹，但仍是一张叫他想捧在手里的脸。

“所以这些年你都是一个人，更使我难过了，你懂吗，天磊？”

他再也忍不住，只要他一低头，他就可以吻到她的脸了。但是她已经看到他眼睛里的表情，所以急遽地把身子转回去，拉着他继续走。

“难道你没有遇到过你喜欢的？”她问。用手绢轻轻按去她脸上的汗。

“有。但她和你一样，已经结了婚。”

她又站住了。“她好不好看？”

天底下的女人，随便她怎么与众不同，但却很难逃出这个相同之点，他第一次对佳利提起意珊的时候，她第一句问的话也是：她好看吗？

“不是属于美丽的那一种，而是很有她特别的味道的。”

她掩不住声音里的嫉妒。“你爱她吗？”

他说：“很爱，那种没有希望的迷恋。”

虽然那么多年不在一起，眉立声音的抑扬顿挫所代表的她的感觉，他立刻就听出来了。

“你好像没有那么关心我爱不爱意珊的事。”

“我看得出来，你喜欢她，但不是爱。而提到另外那个人时，你声音却有点不同。很苦吗，那件事？”

“唔，”他说，“但没有那次听到你结婚的消息那么样苦。”

她的手在他的手掌里扭动了一下，要求他不要说下去了。

“天美说你们先通信的。我倒觉得她很不错，她似乎很喜欢你。”

“也仅是喜欢而已。”

“这也是一个好的开始。”

他们已到了厂门口，门口有两三个用稻草搭了蓬的水果摊，香蕉，甘蔗，还有一串串被太阳晒得干瘪的荔枝。两个头上戴着斗笠，蹲在黄沙地上说着话的女人对小花伞下两个人望着。

“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他不肯放她的手。“我送你到家。这是你的三轮车吗？”

眉立脸上闪过种种相反的感觉，要他送，不要他送，怕他送，想他送，却又不敢要他送。以前，多少次，他们最没有顾忌的爱就是在上了篷的三轮车里，“天磊……”

“眉立，我们明后天就要走了，到花莲那边去玩，然后直接回到台北，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事，也许我九月底就离开台湾了，不知那一年再回来。”

他把她的手捏得更紧一些，“你让我送你回家，我不会进去的。”

“我不是怕你要进去，而是怕你送。”

但是她心里早已答应了他，早已巴望他送。即使他们正经的坐在车里，也是好的，因为他们可以坐在一起。即使他吻了她－－她心里想望他也许会吻她，仅仅是想望，她的舌尖已经能回味到以前他吻她时的感觉。即使他吻了她，她也不觉得她任由他吻是背叛了她的丈夫。

“你一定要送，就上来吧！”

她先踩上了踏脚处，心跳得把她薄薄的绸旗袍一扯一扯的，忙用手护了胸，免得他看见。他把小花伞撑下来，刚要跨上车，远远的听见意珊的声音，他没有把脚收回来，但转身看着她穿了一双红漆的木屐，气吁吁的跑来：

“天磊，有一个姓邱的人从台北打长途电话来。”

“哦？有什么事吗？”

她站定了，胸脯跑得一起一伏的，两颊红红的，衬得一双眉毛和眼睛一黑一亮。“他没有说。”

天磊把放在踏板上的脚收回来。“他在等我接电话吗？”

“没有，他叫你晚上挂一个电话给他。”

“哦，你先回去吧，意珊，我送眉立回去后就回家。”

意珊不响也不走，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但也没有板起脸的朝他望着。

他不理会，正要上去，眉立从车子里伸出头来说：

“真的不用了，天磊，你回去吧！”

“那么再见了，吴太太，”意珊说，“我们明天大概就去台东了，有空来台北玩。”

天磊十分不高兴她的自作主张。

“真的，意珊，你先回去，我要送眉立。”

眉立握着天磊的手，同时用她的食指轻轻划着他的手心，那副眼睛全神贯注的看着他的脸，说：“再见，天磊，我们后会有期，你保重。”把手挣出来，向意珊摆了一下：“再见，陈小姐。”然后用鞋跟轻轻一蹬，那个车夫立刻就踩着车走了。

以前，有什么事天磊发了牛脾气，眉立总是用食指轻轻抓他的手心，表示哀求。他望着远去的车，轻轻的叹了一声。

“你真是，在太阳里站那么久，”意珊说，那双黑亮眼睛满是怨恼的瞟着他。“我还以为你走掉了呢！”

“呵，你就造了一个电话出来！”

“谁造谣，你去问你妹妹。你要和你旧情人说多少话我才不在乎，但何必站在大太阳里！”

“你是担心我中暑，还是担心别的？”

“我什么也不担心！”

“那你出来找我目的何在？”

她只管往前走，木屐敲在地上咚咚的响。

“好奇！”

“啊！原来是好奇！那么你不让我送她回家，目的又何在呢？”

“谁不让你送？”她甩了下头发，走得更快，然后站在大树荫里等他。

“人家还不是为你好。包起来了的旧衣服，已经不能穿了，何必把它打开呢？”

第十六章

从台南到台东的公路令他想起战时的后方。一共六、七个小时的行程，一半时间，庞大陈旧的公路局车子在凹凸不平的坏路上颠簸摇晃，天磊觉得全身骨头都快被抖散了，整个脑子被抖得不能思索。他看看坐在他边上的意珊，她皱着眉，闭着眼，脸上的颜色有点苍白。转头看看坐在后面的天美，她似乎也在假寐，她颊上的肉因为车子的颠簸而晃动着，坐在她旁边的小蓉蓉却十分自得的对窗外张望。火烈的太阳，阳光下干烈的稻田，连亘的甘蔗林。独立的牛，光着腿戴着斗笠的农夫，包着头的农妇，对这一切，蓉蓉都很有兴趣的望着，两个小辫子随着她头的摆动而左右摔着，天磊伸手拉拉她的辫尾，她转过头来。

“什么，舅舅？”

“你喜欢吗，蓉蓉？”

“唔，好喜欢。”

天美闭着眼说：“这孩子就是不肯待在家里，最喜欢到外面去，随便那里。”

“还不是像你，你记得小时候妈叫你什么？”

天美故意说：“什么？不记得了。”

“尖屁股。”

“屁股怎么会是尖的呢，舅舅？”

天美睁开眼，白了他一下，他笑着说：“别人的都是圆的，就是你妈妈……”

“小蓉蓉，看看窗外是什么，好大一条牛。”天美打岔说，然后又白了他一眼，“你不是来东部玩吗？怎么也不看窗外的风光呢？”

窗外一无可看。在烈日下，一切似乎都枯死了。

有一年夏天他在黄石公园里做事，搭了朋友的车子上山，路上经过达柯达，进入外俄明，那一带十分荒芜，青绿的都被晒黄，肥沃的都被晒干，有时几个小时的车程都看不见人烟，只有偶尔几个白色的贮肥圆筒，或是倒坍的孤寂的谷仓。有一夜，他们宿在南达柯达的一个小镇上，镇上只有两百居民，他们好容易找到一个简陋的旅舍。一进房门，就有一股难闻的霉味，他们几个人把仅有的一个小窗打开，立刻什么蚊子小虫都飞进来了，只好又闭上，睡到半夜，他一身发痒，起来一看，身上爬满了蚂蚁，黑压压的一大片，吓得他怪叫起来，把别人也吵醒了，他们叫他去洗一个淋浴，生了锈的莲蓬头出来的都是冰冷的水，他咬着牙在那里站了十几分钟，才把身上的蚂蚁冲掉，三个人都不敢再睡，大家坐在床上，抽烟聊天到天亮。

以前在台湾时看电影，最羡慕美国的，就是它的豪华，它的现代化，每一种用金钱与科学合制的摩登的享乐－美国都有。羡慕纽约的锥子似的高楼和第五街的橱窗所代表的高级生活，以及赌城五色夜灯下闪烁的高级享受。但是到了美国，去过曼哈顿的黑人区，芝加哥的南面，洛杉矶的瓦兹街，才知道美国的丑恶原来都是藏匿起来的，而一旦发现了之后使人觉得格外的惊愕，因为它们所代表的贫穷不亚于地球上任何一个国家的贫民。

车子忽然停了下来，原来大家都下来吃中饭。天磊招呼着意珊她们下来，又抱起小蓉蓉，三个人走在简陋的窄街上。街两面都是吃食的，沿街挂着卤过的鸡鸭肉类，天磊眼看过路的车子撒了一层灰尘在它们上面，本来就不饿的胃，更觉饱了。吃食店的门口站满了围着油腻的粗布围裙的老板娘，张着大嘴，直着嗓门叫下车的旅客进店，天磊可以看到她的在太阳下闪闪有光的金牙，及跌落在沙尘里的唾沫。意珊掏出一条手绢来，轻悄掩住鼻子和嘴，太阳眼镜遮了她的脸，但天磊看得见她深皱的眉。天美虽没有像她那样，但也退缩在天磊身边，不肯进任何一家面店。

“妈，我们去吃嘛，蓉蓉肚子饿。”

天美无奈地瞟了天磊一眼：“我们应该在家里做好三明治带来的。”

“桥下的水。”天磊说。

“什么？”意珊问。

“提它有什么用？怎么样，要不要进去吃？刚刚我听前面两个人说，还要好几个钟头才到台东呢。”

“我情愿饿。”

“我倒无所谓，”天美说。

“怕小蓉蓉吃不消。”

“那么我们就进去吧，叫他们把碗筷汤匙用开水烫一下，消消毒。”天磊说。

他们挑了一家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店，老板娘早就咧着大嘴送过热热的毛巾，天美拿了一条给小蓉擦了手。她又端来三杯茶，给孩子拿了一瓶被太阳晒得温温热的黑松汽水，泥地的屋子里摆的七八张木桌都坐满了，别桌上飘来的面香引得天磊肚子咕噜起来，他提议姑且叫四碗面来，也许没有想像的那么不干净。大家都叫了排骨面，天磊嘱咐老板娘弄得干净点，他宁愿多给一点钱，老板娘又点头，又笑，嘴里又一迭声嚷着：“荷啦，荷啦”的，等她快走到灶头时，意珊又高声叫她把碗筷都用开水烫一下，惹得别桌上的人都一致的朝他们望。

屋子里一片热气，屋外一片阳光，小蓉蓉吵着说热，又叫嘴干，天美只好把那瓶不冰的汽水开给她喝。

四碗热腾腾的面来了，炸过而又浸在面汁里的排骨肥多于瘦，天磊叫大家最好不要吃，搁在一边。意珊把她的筷子和汤匙用自己的手绢擦了又擦，才细致的吃了起来，而天磊几乎把一碗面都吃完了。

“味道还不错，我自己烧过不下几百次面，从来就烧不出这个味道来。”然后对意珊夹夹眼说：“月亮是美国的圆，吃要吃中国面，通不通？”

“谁理你！”

“咦！你不吃了，天美？”

“我倒不是嫌它脏，实在是吃不下。”

意珊微微红了下脸：“我也是吃不下。”

车子到台东的公共汽车站，糖厂里就有人开了车来接，说是台南的王课长有电话来关照过了。台东厂似乎较定亚做事那个规模大，但整洁安静则和台南的一样，一进糖厂的招待所，天磊就看到门口修剪得十分整齐的冬青；门上明亮的玻璃，进门后打得滑亮的走廊，扫得没有一粒杂物的榻榻米，一切都传达了明窗净几四个字的意义。他们被下女领到各人的房间去，男工立刻把各人的东西提进来，等他们洗完脸休息了一下之后，就有下女来请他们到餐厅吃饭，厂里派了总务课长夫妇及另外几个职员来陪。天美以前都见过他们，所以气氛并不太窘迫。

虽然台东看起来还不如台南，桌上却摆满了非常入味的菜肴。天磊为了礼貌，同时又实在想不出什么来说，就问那个姓姜的课长：

“这个厨子的菜做得真不错呢！”

“他是山东人，原来在军队里的，退休之后到我们这里来做大厨，也快有三年了。有次有一位外交官来参观，吃了他的菜，想把他带出国，后来大概忘了，也没来找他。”

正说着，不知哪个人进去把厨子从厨房里找出来，一个黝黑高大的山东佬，姜课长替他介绍了。

“这是老魏，这位是牟天磊先生，xx糖厂王课长的小舅子，刚从美国回来的，牟先生直赞你的菜好呢。”

老魏向天磊道了谢，问：“牟先生在外国常吃中国馆子吗？”

“不常，小地方根本没有什么中国馆，大城像芝加哥，多半是广东人开的，做美国人生意，我也不太去吃。”

“听说纽约有几十家中国馆子呢。”姜课长说。

“好像不止，我去过一两家，还不错。”

“老魏你怎么样，想把这个地方丢开到国外去发洋财吗？”席上有一个人打趣他。

“哪里，就是问问。我有个老乡，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到了美国，听说在华盛顿开了个馆子，生意好得很呢。前一阵托人写封信来，叫我去帮个忙。”

“可不是，”姜课长笑道，“可不是想去发洋财嘛！我去上个报告给厂长，把你看起来。”

老魏呵呵的笑着：“牟先生，你先生刚从美国回来，可有什么好法子，说给我们听听，我这一辈子也没有跑过几个码头，倒真想出去跑跑开开眼界，如果你有什么法子帮我去了那边，我开个馆子，你先生净拿对利。怎么样？”

天磊勉强笑着说：“我自己妹妹想去美国玩玩，我都没有办法呢！”但看见全席的人和老魏都在望他，他接下去说：“等我回台北，替你到领事馆去问问，再给你回音，好吗？”

老魏搓搓手，谢了他，退下去。晚上，天磊他们三个人等主人们都告辞了，坐在小客室里喝茶休息，天磊感慨的说：

“上到大学生，下到厨子，都想往美国跑，去读博士，去赚钱，去讨洋太太，反正是要离开这个地方，真叫人想不通。在这里，即使是不苦，还是想出去，在那边，即使是太苦，还是不想回来，这真是廿世纪一个最奇怪的现象。”

“你还不是回来了吗？”天美说。“噢，我想起来了，昨晚你打电话给邱先生；两人谈了那么久，谈些什么呵？”

天磊对坐在一边很注意地望着他的意珊看了一眼，说：

“我前次去看他，他建议我留下来，帮他教点书，办个杂志，我说这是个大问题，让我考虑一下，所以他昨天下午打电话来问我，看我决定了没有？”

“你怎么说？”意珊问。

“我说我还没有决定。”

“你真的有意思留下来？”天美说。

“也许，我还不知道。”

大家都想自己的心事，沉默了。过一下意珊推说她倦了，先回房去睡。等她走了一阵之后，天美才说：

“小哥，我看得出你自己也矛盾得很，纯以感情来说，我希望你能留下来，我们多聚几年，况且爸妈年纪也老了，你一走又是好几年，不知道下次回来他们还在不在。同时，我觉得你在那边教书好像也不开心，如果留在这里开你喜欢开的课，你精神上也可以愉快点，这些都可以成为你留下来的理由。但是你万一留了下来，我相信你立刻会失去意珊的，你想想看，她和你通信这些年，目的何在？加上一连两三年留学考试没有通过，把一条最容易出国的路给断了，唯一的出去的办法就是和你结了婚，跟着你去，她父母和爸妈也都一直这样希望，万一你留下来，她出不成国，我可以担保她是绝对不会和你结婚的。”

“那就算了。”

“事情有这么简单吗？你能否认你现在已很喜欢她了的事实吗？”

“如果我留在台湾，还怕找不到太太？”

“话虽然这样说，但你和意珊通了这些年信，就这样毫不顾惜的抛开了，总是可惜的，光是为时间着想的话。”

“反正，我暂时只打算留一两年，她如果能了解我的话，她可以等我。”

“你只打算留一两年？那有什么意义呢？那能替学校做些什么呢？”

“不是替学校，或是替任何人，我只是想过一两年安宁的，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的日子再说。如果意珊爱我，她应该能了解我这种心理。如果我决定留下来了，天美，你能帮我劝劝她吗？”

第二天他们就留在台东玩，上午在城市里走走。台东没有台南一半热闹，更不要说和台北相比了。下午他们去参观凤梨厂，又去看了凤梨园，晚上很早就休息了，第三天早晨坐了火车到花莲。一到花莲，天磊就爱上了那个街面宽阔，行人稀少，夜里街上没有霓虹灯，而迎面吹着夹有小沙粒的海风的城市。它既没有台北的繁华，又没有台南的名胜古迹，但它古朴开朗的个性却浓烈的散在街上，以及历受地震的扰乱而危立着的房屋间。

他们被安顿在山腰上一个糖厂的招待所里，那是个沿山石盖的三层楼，他们住在顶层的两小间，推窗出来就是一大块怒伸的岩石，及岩石下蹲下身就可以摸到凉人心肺的小潭里的水。才夜里九点，街上已没有一个行人，满街都是微带咸味的海风。他们从饭馆出来，沿着没有行人的街走回住处。天磊把肩上的小蓉蓉放在床上，三个人就坐在岩石旁，浴在碧清的月光里的廊上。一杯热茶，一支烟，天磊觉得二、三十年来第一次有这种松散而充满了诗意的夜晚。少顷，天美就先去睡了，轻轻移上纸门，把月光，静夜、爱情就关在纸门外。山腰很冷，岩石很冷，潭水很冷，月光也冷，天磊把意珊拥在怀里，似乎回到大学时坐在操场的黑暗里的夜，又似回到柏城的地下室，佳利来道别的那晚，而人却在豪爽的花莲。他吻她时有点恍惚，有点迷糊，在心里暗讥自己，而手臂却把意珊夹得很紧很紧。

第二天一早，糖厂派了一辆小吉普送他们去看太鲁阁与天祥，天磊才震惊，才叹服，才领会到人工与自然合起来的、难以比喻的、雄壮而不失诗意，惊险而带着人工所制造的安全的美。他想到加州的梦屈里尔，但它没有燕子口的雄伟，他想到尤塞末推的奔腾气势，但它又没有九曲洞的奇妙。站在太鲁阁峡出口，他俯视脚底下的由山洞奔流下去的小水柱，水柱下浑圆的卵石，再仰望多少滴汗、多少条黝黑结实的手臂下击锥出来的隧道。坐在太鲁阁的凉亭里，他一口口吸进在纽约五十八层的公寓里绝对不可能有的新鲜得叫人想拥抱的空气。山间的风吹去了他脸上早来的皱纹，锥丽桥上的阳光一下子就洗尽了他眼里的漠然。在隧道里，他像一个放肆的孩童似的叫着，再侧着头，喜悦而天真地听着回音，又叫天美和意珊站在长春祠入口的一个圆拱门里，摆各种各样的姿势让他照相。又把小蓉蓉险险的放在九曲洞口的栏杆上，自己站在她边上，背对着天、深崖、及山涧的风，叫意珊替他拍。以后他把小蓉蓉骑在颈子上，慢慢的从一个隧道转入另一个，嘴里吹着轻快的，叫人不得不跟着而微笑的“请来同享我的快乐，爱人”。

“走慢一点嘛，”意珊在后面叫。

他躲在黑越越的隧道里，嘬着嘴，装山鸟的叫声。

“天磊，你在哪里？”

然后他两手紧紧托住小蓉蓉，一口气跑出隧道，跑在闪亮的阳光里，跑在阳光里闪着他放肆的笑声的自然天地，“呵！我不是在这里吗？”

“讨厌，看你那么大劲！”

到天祥，天祥缺少太鲁阁那份气势，连山峰都没有那么横蛮了。他们到公共汽车站后面的一个小茶馆，坐下歇脚。天磊一身都是汗，一身都是阳光的味道。

“这地方太好了，好像有人把我身体及内脏里里外外都洗涤过一样，几乎轻得可以飞起来。唔，好茶！一定是用溪水烧的。”

“累死了，”意珊说，“这地方我下次绝对不来了。”

天磊自顾自的喝茶，自顾自的没有理由的笑。

“我倒想来这里住一阵，最好是秋天来，晚上冷得要盖棉被，你知道，”他对天美说：“我在美国十年，还是睡不惯他们用被单把毯子隔开的睡法，好想念家里的棉被。”然后又望着外面辽亮的天地山峦：

“晚上钻在棉被里，或是生了一个炭盆，在盆上烤玉蜀黍或板栗吃，再喝点茶，看看书，听山涧的流水，早上一清早就起来，把粥炖着，到外面去散步一个小时，再回来喝稀饭，然后就看看书，写写东西，如果下雨了，撑着雨伞在雨里走走。”他慢慢啜着茶，慢慢的说：“我一天到晚想望的就是这种生活。”

天美笑道：“你在这里住不到一个月，包你逃回城市里去。”

“一个月都不到，半个月。”意珊说。

他朝她们望望，“你们不相信，如果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在这样一个好的地方住上半年的。”

佳利就完全能懂得他的心理。因为佳利在美国的时间比他还久，懂得那种像油条一般的，外面黄澄澄，饱满挺直而里面实在是空的那种美国生活。

“我们还是走了吧，怕人家下午要用车子。”天美说。

晚上他们还是宿在原来的地方，睡到半夜，天磊忽然醒了，就悄悄起来，穿了衣服，到没有一点声音的街上走了一圈。在这个地方才宿了两宵，不知那来的一份难以离去的感情。在美国任何一个地方旅行，不管景致怎么样好，他只是一时赞赏而已，走时没有任何的留恋。

离开柏城前，他夜夜骑车在城里兜，但恋的还是人，而不是地，而人是属于自己国家的人。但是对花莲，他还未走，已是满绪离愁了，虽然急切的衷心希望能来居住；但他心里明白来住是不可能的，甚至不会再来。当时出国，怎么会想到一去即是十年呢，说起来“十年”只有简短的两个字，但实际上是流去了他五分之一的生命－－最好的。这次如果又去了，谁知不是十年，或廿年，甚至老死他乡呢？天下还有比待在不愿待却不得不待下去的地方更苦的事吗？

第二天他们坐苏花公路的车子到苏澳。

从花莲到苏澳的四个多小时里，他几乎是屏着呼吸，而用眼睛吸进每一个惊险的弯路及工程的艰钜浩大。刚出国不久的一个夏天，他曾在夜里开卡车从三藩市到卡美尔，运送食物或冰块，每次上山，他都止不住自己赞叹那一个山路的神出鬼没，以及山崖下，海浪咆哮所带来的心怯。现在与苏花公路上的绝险相比，就好像是喝了一杯白水之后，端了一杯黑而浓的咖啡。公路的一面是峻峭的绝壁，高冲得根本看不见顶，另一面是奔腾的海浪，一直冲拍着公路下面的边崖，而太平洋浩阔得一直连伸到目力不及的远处，车子每一转弯，天磊都有一种车子直接奔入海峡的错觉感而禁不住的就捏紧了拳头，但伟大的司机那么毫不费力的将车盘一拐，车子还是像一个在山峰里、带着满肚子自信及勇气的士兵，行走在仅有三五公尺宽的、如蛇一般的扭曲着的公路上。意珊坐在那张不靠窗的椅子，对脚底下的万顷碧波瞄了一眼，忙将头缩回去，把头藏在天磊的手臂后面，嘴里轻轻的，带点呻吟意思的叫着。“我的天，我不能看，我不能看！”

天磊转过头去看天美，天美苍白着脸，把小蓉蓉紧紧抱在怀里，眼睛盯着司机的后颈及背。她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害怕的声音，可是天磊听得见她与意珊一样的低呼着。

“怕吗，天美？”

她的头极细微的动了一下，好像稍微动重了一点，就会使车子失去平衡而从山崖上滚落下去似的。

“我不怕，舅舅，我一点也不怕。”

唯有不知事的孩童，及已经知道死是不可避免的老翁，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乖。好看吗？”

“唔，舅舅，这是海吗？还是河？”

“这是海。舅舅就是从那边的地方过来的。”

“哦，你怕不怕？”

他笑笑，“怕。”

“怕什么？怕掉在水里吗？”

“唔，还怕别的事。”

“这个司机真伟大，”天美插嘴说，“你看他开得多熟练，多有把握。你大概不敢在这条路上开，是不？”

天磊说：“多半。不是我的技术有问题，而是我没有这个胆子。”

车子开到清水断崖附近，每一个山弯，每一个悬挂在头顶的山峰，每一块凸出的岩石，以及仅有几块立在公路边上、立在生与死之间的石块，都到了惊险的顶点，连天磊都把头转回来，不敢再看近得就在眼帘下的汪洋了。车子到了苏澳，意珊才把头从天磊的手臂后面伸出来，长长的呼了一口气说：

“我的天，吓得我都不敢透气，好危险的一条公路啊！”

“你一直闭着眼，错过世界上最值得看，值得记忆的景色了。”

“算了吧！”她拍拍胸说，“我都后悔来了呢，都把人快吓出心脏病了，你怕不怕，天美姐？”

“有点，后来也就习惯了，真是很美。可惜你一点都没有看见。”

他们在苏澳吃了中饭，就搭火车到台北，从原始的粗陋而到被人工的装潢，人们的嘈杂和人体的气味充塞着的城市里。坐了足足一天的车子，大家都很疲倦了，加上天气的燠热，小蓉蓉的吵闹，天磊觉得一回到城里，他在大自然的山水之间所捉获来的一点不带任何色汁的快乐就遗失得一滴不剩了。下了火车，他叫了计程车回家，他父亲出去了，母亲站在大门里的暮色中，满脸笑容的迎他们进来。

“玩得好吗？意珊？呵，蓉蓉，我的小宝贝，快来给婆婆亲亲，唔，我的乖孙，想不想婆，唔？好不好玩，告诉婆。”

天磊瘫坐在客厅里，意珊和天美进去洗脸换衣，阿翠端了脸盆，拿了肥皂给天磊来洗，又倒了几杯汽水放在客厅里，他母亲又把风扇开开，把小蓉蓉抱在膝上，坐在他对面看他洗脸。他洗了脸，把满是煤烟的衬衫脱掉，又把手臂及前胸抹了一把，一口气把茶几上的汽水喝了，才倒回到沙发上，说：

“没有地方比得上家的，妈，你说是不是？”

“是啊，所以我今天还在和你爸讲，如果陈家不反对，我们就把喜事办了，让你们成了家再出去，我这十年来的心愿也就了掉了。”

为了可以有一个地方去，可以有一个地方收藏个人无边的寂寞，为了可以把疲倦的身体抛在沙发里，就是为了这些而要一个家吗？

“妈，你又来了，我前次不是同你说过，我们需要一段时间认识对方，才可以提到结婚吗？”

“天磊哪，不是妈说你，但你回家也快两个月了，而且你们通过这些年的信。从前妈嫁到你家时，连你爸爸的脸是长的扁的方的圆的都不知道，还不是安安稳稳的过了几十年？你们新时代的人，愈讲究恋爱，讲究认清对方，讲究什么互相了解，好像毛病出得愈多。妈怎会拿当给你上呢？意珊人品相貌没有一样配不上你，看样子她又喜欢你，我真不知道你还在拖什么？你这样推三推四，我们怎么交代陈家呢？”

“好，妈，好，等我这两天先和意珊谈谈，得到一个互相的了解，如果我们同意结婚，就由你们办，这样好吗？”

“当然好，不过你尽快谈好，因为时间实在已经很局促了。”

第十七章

可能是邱尚峰先生的一席话，也可能是他逐渐感到的“归来”，也可能是他怕想起柏城的地下室，北芝加哥的公寓，也可能台湾东南部，尤其是花莲给他所带来的安宁，也可能他觉得父母亲真的已到了风烛残年。当然，为了要试测意珊对他的感情也是可能的，所以，他从东部回来的第三天，经过了一夜的思考，夜行的脚步几乎踏平了小巷里的碎石之后，他决定在台湾留下来，留一年，至少。或者－－就是留了下来。决定之后他就去找邱尚峰先生。

邱先生正躺在床上，裹在浓浓的烟雾里，沉落在‘孔岭三侠’中的一场恶斗中。他敲了门，又把门推开，在门口站了五分钟，发了许多声音，才把邱先生从能叫人忘却现实的武侠世界里拖出来。

“啊，你来得正好，这两天我就在想你该回来了。”他一骨碌起来，把烟斗里半燃的烟丝倒了一床，连忙把它们刷落到床前的地上，“坐坐，坐坐。玩得怎么样？”

“玩得很好。没有料到花莲一带那么美，尤其是苏花公路。以前我都不知道台湾还有这些好地方。”

邱尚峰先生把烟丝袋里的烟，用大拇指和食指压进烟斗里，点燃了，慢慢吸着。抬眼望着他，额上马上出现了三四道很深的皱纹。

“我记得你们那班毕业时，有一个同学提议到东南部去毕业旅行，没有几个人赞成，大家不是忙谈恋爱，就是忙着申请学校，没人有兴趣看看台北之外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

“那时候总以为反正台湾就是这么点大的地方，那一天都可以去看。”

“就是呵，我相信有很多在国外的同学，也许一辈子都只认识台北，而对台湾也仅是一个脏与乱的印象。”

“邱先生，”天磊说，“我打算留下来看看。”

邱尚峰缓缓的把烟斗从嘴里取出来，抬起整个脸看着他。然后，很猛的，他把烟斗放在桌上，同时身子已很急遽的站起来，一步跨到天磊跟前，抓起他的手，紧紧的握在他自己的手中，欢欣的，而带了很大激动地说：

“你已经决定了？啊！你一进来，就和我谈风景，我心里叫着，糟了，他已经决定要走了，所以才不知道该怎么向我开口才好，啊，没想到正好相反！太好了，我们到正记去坐坐，喝点酒庆祝一下，然后我带你到系主任家去，把你要开的课排好，啊，这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我们多需要人！”

邱尚峰先生那股与他年龄不相衬的孩童的真挚与兴奋几乎令天磊有点羞涩，但也因此更觉感动。

他一面喝，一面吃，一面告诉天磊他的计划：他要出一本纯文艺的杂志，内容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介绍现代欧美作家的东西，每期介绍一个，第二部分是文学批评，他认为中国文艺最落后的一部份就是没有纯然对文而不是对人的冷静的分析与批评，第三部分是介绍年轻的有独特的创作风格作家们的作品，既不要八股的，更不要风花水月的新礼拜六派，也不要纯是能用几个英文字而没有能力消化西方作品的模仿派。他不打算多出，一年只出四本，而每本有很重的份量。

“这种刊物一定销不掉的。”邱尚峰说－－但是他不在乎，他有一点积蓄，可以贴的。说完吃完喝完之后，他们两人慢慢荡到系主任的家。系主任十分殷勤的招待他们，西瓜，汽水、冰茶。对天磊肯留下来教书的决定他简直喜出望外。

“我不知写了多少信给在美国的同学们，请他们轮流回来替他们母校做点事，没有一个人肯，不是没有时间，就是走不开，或是那边不容易请假。敞开来说，还不是不愿放弃那边的美金，你说对不对？”

天磊没有说什么。系主任的话完全对，但又完全不对。他无法为人分辩。

“能有几个人像你这样，肯放弃一点个人的享受而回来为国服务的呢？”

天磊皱着眉，要说什着，邱尚峰先生对他丢了几个眼色，他只好忍住了。但说：“有一件事请系主任帮帮忙，那就是不要让甚么报馆知道，又在报上胡吹一阵。其实我留下来多半还是有我私人的理由，我不要引起别人的误会。”

从主任家出来，他心里还是很不痛快。

“我就是怕这一套话。我留下来，完完全全是为了我自己的理由，却偏要加上一套很动听而不合实际的话，叫人心里不受用，”

“人家说人家的，反正你不理会就是了。再到我那儿去坐坐，还是到别处去？我们好好把出杂志的事计划一下。”

“邱先生，我有一个难题在手上，不知道你是否能帮我解决一下？”

邱先生瞄了他一眼，“是你女朋友的事？”

他点点头。

“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包你喜欢，那儿很安静，我们可以谈话。”

他带天磊坐上三轮车，到忠孝路边上一个小巷子里，他付了车钱，带天磊转了一个弯到巷底，走进一间只摆了两三张小方桌的面馆里。房间虽小，桌椅也很粗糙，但打扫得很干净，而且里面很阴凉。他们方坐下，一个胖胖的妇人从后面一个门探出头来，见了邱先生，忙操着四川口音的国语：

“哎呀，邱先生朗个好久都不来耍？我们以为你又出国了呢！”

“那有那么多国可以出，反正是穷忙。你和老板都好吗？”

“还不是那个样儿，邱先生吃啥子？”

“老花样好了。”他对天磊说，“这里的担担面简直和成都一样，你尝尝，包你喜欢。”然后对着后门叫道：“先沏一壶茶来，老板娘。”

“晓得，晓得。”

“好，告诉我你的难题。”

“我上次好像已跟你提起过一点，她个人与她的家庭都希望我们结婚一起回到美国去。她是个好女孩，但对美国及留学生在美国的生活，没有正确的观念，如果我对她说已经决定留下来，也许会影响她以及她的家庭对这个婚姻的看法。”他见对方要发问了，而且知道他要问的问题，就接着说：

“当然，我们可以不结婚，但是这样做我心里对她抱歉，觉得耽误了她好几年的光阴，尤其我父亲和她的父母，我不知道该怎么样解释这件事。另一方面，我自己的问题，虽然她有些地方不合我的理想，但还是个很好的女孩，我也很喜欢她，如果就为了这件事而和她分手的话，我也觉得……，当然你会说如果留在这里，找女孩一定没有问题，这个我也知道，但是我，说出来也许不相信，但事实上，我的心情不见得比你年轻，我没有这股劲重新来过，而我也舍不得就这样把她丢了。”

面来了，还没有放在桌上，已飘来一股浓烈的油辣的香味，邱尚峰兴奋的搓着手，两眼贪婪的盯在那碗担担面上，说：“先吃，吃了再说。”他自己就已经动手把碗里的面拌了几下，埋下头唏哩呼噜地吃了起来，再抬头说：

“不错吧？这个地方是我发现的。我觉得人生最大的乐趣莫过于吃。住，穿着，我都不在乎，只要能吃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买到自己想看的书，别的我都不想望了，美国什么都可以，就是没有吃的享受，有次到美国人家过感恩节，亮亮的银器摆满了一桌，还埋着头谢了半天上帝，结果只吃了一点毫没有味道可讲的火鸡，大失望，还有什么甜蕃茄，那个东西，还远不如我们学校门口的烤山芋好，又吃了南瓜饼，难吃极了，一股甚么怪味，那次之后随便什么美国人请我去吃饭，都被我拒绝了。”一面说，一面吃，已经吃完一碗。然后他叫老板娘再给他端一碗来。“你只管说下去。”

天磊抬起头来说：“我都说完了。”

“你的意思很简单，就是不想也不愿放弃她，是不是？”

天磊没有响。

“那还不简单，你和她说明你要留下来，看她怎么说。”

“我已经对她暗示过几次，她都表示极端反对，我对她说了我的理由，她都拒绝接受这些理由。”

“和女人说理是不行的，你应该用情感动她。”然后他很大声的笑了起来，“让我这个在‘情’方面完全失败了的老独身，来告诉你怎么去对一个女孩子，哈哈！我看你还是自己想个办法，原则上是不要操之过急，如果她真的喜欢你这个人，她最后一定会让步的。”

在小面馆里一直坐到下午四点左右，他们才分手，天磊答应邱先生过几天再去看他，讨论出杂志的事，就叫了部计程车直接去意珊家。到了陈家门口，意外的看到门口停了部一九五九的福特，想必她家有客。正要转身，陈家的女佣人提了菜篮从边门出来，见了他，忙叫了牟少爷，告诉他小姐在家陪客人，然后自动的进去通报了，意珊的父亲自己出来开大门。

“天磊，怎么好几天都没有来，快进来，有你两个朋友在这里。”

“我的朋友？”

“不是吗？姓莫的两兄弟，在清华讲学的。”

天磊想不进去，可是鞋已经脱了，而且莫氏兄弟早已闻声从客厅出来，莫大对他笑哈哈地说：

“牟兄，好吗？听说你去了一次花莲，玩得如何？那边有像样的旅馆吗？我们也想去玩玩。”

天磊很勉强的和他们兄弟俩握了手，一起到客厅。客厅里摆满了吃过了的西瓜和倒空了的汽水瓶，屋顶上一架很大的电扇像时间一样飞快的转着。电扇下的长沙发里，斜斜的坐着意珊，一件浅绿无领连衣裙的洋装，一双绿的凉鞋，都是他喜欢的颜色，也是她知道他喜欢的颜色，而却穿着招待他所不喜欢的莫氏兄弟。她没有站起来，只那么娇娇的向他笑了笑，他坐下来，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也不是故意板着脸，但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地向她点点头。

意珊的母亲说：“阿秀，再拿两片西瓜来，咦，阿秀呢？”

“我去看看。”意珊懒懒的站起来，走过天磊坐着的地方，故意把裙子扫在他身上，他闻到一股香，好像是花露水，又好像是他送给她的香水味道。他心里的恼怒一层层的浮上来，浮到眼睛里，眼睛正好和斜过来的莫大的眼睛碰着，莫大说.

“教育部请我们这批人下星期去野柳玩，听说那边的海滨很别致，所以我们来问问意珊愿不愿意去，当然，我们先征求你的同意。”

有好几个问题一起涌到他嘴边，但是他把嘴唇紧紧抵触在一起，不让它们涌出来。你是凭你自己拿的数学博士，还是凭你被请回来讲学，还是凭你最多比我多了两千美金的年薪，还是凭你耶鲁大学的牌子，还是凭你这张只会夸耀而不懂谦恭的嘴？还是凭你那双不是生在脸上而是生在额上的小眼睛？就凭这些加起来的一切，你就可以抛去做人的基本道德而想抢夺别人用几年寂寞滴积起来的真实感情赢来的一份感情吗？

但是他当然一句也没有问，他太中国化，因此也太懦怯了。

“怎么样？”莫二说。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问意珊就是了。”

意珊的父亲说，“我想意珊刚刚才旅行回来，需要休息一阵。”

意珊端了西瓜出来，后面站着她母亲，手里端了些吃的东西。意珊把西瓜交给天磊说：“你到哪儿去了，刚刚天美姐打电话到这儿找你呢！”

“喂，意珊，刚刚和你提的去野柳的事，怎么说？”莫大说。

意珊黑溜溜的眼睛不在意而又在意的溜了天磊一下，天磊装着没有看见，低头去吃西瓜，两手不必要而又不自觉的紧紧捏住了西瓜的两角。然后她望了一眼坐在天磊右面的莫大。

天磊没有来之前，她只觉得莫大并不是长得很‘帅’的人，可是天磊来了，无意中把莫大的缺点一一反射了出来：天磊的白晰照出了莫大的黝黑、他的不清秀；天磊的颀长射出了莫大的那个年龄里不该有的肥胖而显得蠢的身材；天磊那双常常望在世界之外的大眼睛托出了莫大那双过份狭小的缝眼；天磊的薄而常常是闭着的嘴唇使她觉得莫大的经常张着的，粗黑而毫不性感的厚唇令人厌恶。

如果天磊这时候对她望一望，或用脸色表示一下他的意见，她会毫无犹疑地拒绝莫大的邀请。但天磊一点也没有理会她，专心一意的吃他的西瓜，她忍不住心里生气，于是故意带着笑说：“让我想想看，好吗？”

莫大站起来说：“好，我们明天挂电话或是过来听回音，再见，牟兄，慢吃，不要吃呛了。”

他们走了之后，意珊父母推说要去看一个朋友，叫天磊留在家里吃饭，就走了。天磊站起来送他们出了门，又回到客厅，继续吃他的西瓜。意珊带点不必要的不耐烦，大声叫阿秀把东西都收下去，然后就坐在原先的长沙发上，大声的翻杂志。天磊吃完了西瓜，去洗了手，回到客厅，点了支烟，坐在朝天的小沙发里抽烟，两个人都等着对方先开口，屏了半天，还是意珊沉不住气，带点埋怨的口吻说：

“这几天到哪里去了？”

因为她的口吻，他也就无法和缓。“他们怎么知道你的地址？”

“我告诉他的，与你有什么相干？”

“我这几天找人聊天去了，与你什么相干？”

“那你就没有资格管我的行动。”她原想以撒娇的形式要他向她道歉的，因为旅行回来后他就没有来找过她，而她天天什么地方都不去在家里等着他来。现在，他的语气真正的伤了她的心，她猛的站起来，把头发往后一甩，说：“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他，答应和他一起去野柳，看你怎么样！”

她走到电话机边，他不动。她拿起电话，他不动。她拨了两个号码，他还是不动，她拍的一声把电话摔回话机上，气他的无情，气自己的下不了台，站得笔直的，眼泪滴在绿衣上，东一滴，西一滴，有的像树叶，有的像竹叶，有的长长，长长的一条，像竹子，都是浓绿色。却没有一颗滴出一个圆形。

天磊才站起来，才走过去，才把她以及她绿衣上许多绿叶抱在怀里，原来他刚闻到的香气是花露水，擦在颈上的。她回吻他的时候，才呢喃的告诉他，她并没有把电话号码告诉莫大，是他打听出来的。她还说了许多其他的话，统统没有进他的耳朵，而溶进他的嘴里了。就这样，站在电话边上，两人都发现，彼此对彼此喜欢的程度。

忽然电话铃响了，原来是意珊母亲打电话来，他们被朋友留了，不能回来吃饭，要意珊好好待客。放了电话，意珊笑得咕咕的，不知是笑自己的好运气，还是笑他父母亲太明显的用意。天磊也咧着嘴，两人坐在客厅里，长沙发上，电风扇下，风扇扇走了炎热的空气，以及无谓的意气。也扇走了下午，和黄昏，又招来了黑的夜。黑夜一直大胆的浸入了客厅，他们还在长沙发上，一直等阿秀一手掩着咕咕地笑着的嘴，一手拧亮了饭厅的电灯。灯下的桌上只摆了四个菜，两人对坐着吃。两人对坐着也不知吃过了多少次，但从没有吃得这样好，这样自然而又这样饱的。

吃完饭，他们到外面去散步，一直走到仁爱路三段底，市立医院那边。那边空旷得几乎带着荒凉的意味，他们转到市立医院后面。有一幢大房子，刚打好地基，地上面已摆了钢条，地面上也用钢条拦成一个大正方形，边上堆了许多泥沙，及一个大的混合三合土的机器，及架得高高的砖石。

天磊搬了几块砖头，摆成双层的，排得平平的，两人面对着仁爱路并排坐下。仁爱路上汽车稀少，远处有个公共汽车站，黄昏的灯有两排椅子，椅子上寥落的坐了几个人，一动也不动的瞪着前方，有小汽车经过时，他们一致的把头从左转到右，直到看不见车子时才转回来，也是一致的，像机器头。街面很宽，路灯也不亮，街边没有拥挤的房子，路上简直没有行人，车站里等车的人好像并不在乎车子来不来，而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等待的样子。天磊觉得台北市也有它宁静的地方，宁静的时刻。

“我们可以在这儿买幢房子，也许就是这幢正在盖的，我可以买一辆自行车，每天骑车上学校，这里离你家又不远，你发闷的时候可以回家玩玩。晚上我们可以搭公共汽车到西门町去，或者……”

“你在说什么？”意珊不解，但似乎又了解，因了解而带点恐慌的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了婚可以住在这一带。”他还是望着前面，好像是不敢看她，又好像与在车站里的人一样，看车子来了没有。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说，虽然她黑眼睛里闪动的，仅是懂了之后的恐慌与恼怒。

“意珊，意珊，”他叫她，好像她并不在身边，而在给她写信时嘴里念她的名字那样，满满的思念与急切的渴望。“我已经决定留下来了，也许一直，也许一年，看情形。但留下来这一点是决定了，”他一直望着前面，车子还是没有来。

“这些年在美国，等的就是回来，好像一个人身上捆着绳子，一年捆一道，紧紧的，但心里知道有一天可以解开，所以就忍着苦，回来了，把绳子解掉了，人松散开来，但身上留了许多绳子捆过的印子，要等一阵才能去掉，去掉之后如果再被捆起来的话，就不会太可怕，你懂吗，意珊？我就想在这里松散一下，整个身体与精神。”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在说什么嘛？美国那种要什么有什么的生活，怎么会像你说的那样！”

“是的，美国什么都有，什么都太多了，就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我就需要在这里透透气，没有别的要求。”

车子从远处来了，隆隆的，颠仆着往前开，在车站前煞住，椅子上几个人缓缓的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有一个人拍的一声吐了口痰在地上，用手背熟练地往嘴上一刷，抓着车门上去。隆隆的，车子就开走了，路上又寂静下来，没有一个行人。

他这才转头看她的脸，看到她脸上没有了解的烦躁，眼睛里没有同情的恼怒，嘴唇间没有原谅的怨恨，他把她搂在怀里，不看她的脸，但是可以感觉到她的温暖与柔软：

“我求你，意珊，答应和我结了婚住在这里，那怕是一年。我不能向你解释为什么我要留下来，但是我要你答应我，就算我一时还舍不得离开家，就算我一时没有勇气离开他们，这一点你总可以了解而依顺我，也许我们只留一年就走。”

她却非要让他看着她的脸，她挣开了，仰着头，失望的，焦急的，甚至是蔑视的。

“不，不”。她说，她眼睛里的“不”比嘴上的还坚决。“你如果要和我结婚，就要立刻带我去美国。这么多年来，我最想望的就是出国。我不能忍受再待在这里了，这么样一个小地方，这么些人，这样小的生活圈子，十几年来都困在这里，你说透不出气，我才觉得快闷得发炸了。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到台湾以外的地方去尝尝生活的味道，即使苦，我也愿受，但是我就受不了困在这里，撞来撞去的都是这几张脸，过来过去都是老套的生活，我就是想出去透透气，难道这是过份的要求吗？你说！我们同班的，几乎都走了，她们来信当然诉苦，当然寂寞，但是她们都不想回来，好像出了笼子的鸡。外面的天地大得多，我就是想到外面去看看，难道你就不能了解我吗？”

“意珊，意珊，外面还是一只笼子，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要自己去看。你不能这样自私，因为自己在笼子外面逛了十年，厌了，觉得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了，就不要我去，这是自私。”

“我不是不要你去，我只是叫你留在笼子里，我到里面来陪你。”

“我不要，那样更透不过气了，我要你带我出去，我求你，天磊，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我就在这块四面都是海的干地上活着，给我一个机会去看看海是什么样，海那边是什么样，这难道是过份的要求吗？”

他答不出来，因为，这不是过份的要求。

她紧紧的抱住他，紧紧的抱住这个机会，“那么你带我去，你带我去看看你住了十年的地方，你答应过的，那天在火车上吃饭的时候。”她紧紧的盯住了他的脸，黑眼睛里闪着光。好像海上的月光，尼加拉瀑布的水光，黄石山巅的雪光已经照亮了她的眼睛似的。

“你带我去，如果我觉得太苦，如果我和你一样的感到透不过气来的话，我们再回来，我答应你，那时候我们再回来，这是过份的要求吗？天磊，这些年来，我就只有这个出去的愿望。如果你真的那样喜欢我，你会带我去的，是不是？九月，是不是？”

一股山风从辽阔的仁爱路吹来，吹开了她因为在他身上揉而披下来的短发，露出她光亮的、洁白的、没有一道因忧愁悲伤或仅仅是寂寞所留下的纹路，露出她没有经过失望也不知什么是打击的黑闪闪的眼睛，露出她只听到恭维赞美及疼爱的话的耳朵，露出她很少被无声的眼泪掩盖的双颊，露出她笔直的，像一条毫没有经过曲折，勇往前行的鼻子，露出她只会笑及知道用笑可以赢得一切的嘴唇。在昏黄的月光里，一张满满盛着希望与快乐的脸！他无法，无能，无心，也没有这份勇气对这张脸掷下第一道失望的斜影。

他说：“好，在九月。”

她把自己丢进他的怀里，一张满是光亮的脸和一个因快乐闪过而微颤着的身体。他抱的是一团温暖，他需要的。

他先送她回家，顺着来的路慢慢荡回去。但是她一直叫他快点走，她要回家把消息告诉父母，他们已经等得不耐了，如果他再不表示，她说，他们要质问他了。

“我们不需要很隆重的婚礼，不过要西式的，我想爸爸可以借用中国之友社，他是个社员。我们不请吃喜酒，一律都是西餐，然后举行一个大舞会，跳到十二点，再吃点心和咖啡，我看美国电影，人家都是这样的，你喜欢吗？咦，”她停了脚步仰着头对他望着：“你又出了这个世界啦？人家在和你讨论婚礼的事呢！”

他愣愣的向她望着，“啊？”

“不理你了，总是这样心在不焉的！”她装着生气，加快了步子，这样可以早一点到家，早一点告诉她父母。到了家门口，她说：“你快回去吧，对伯父母说一声，他们会和爸妈来商量的，明天给我打电话，好吗？”

他点点头，忘了吻她，忘了替她开门，忘了和她一起等门，也忘了说再见，就转身走了，心里想的只有一个问题，怎么来对邱尚峰先生说他反悔了下午的“留下来”的决定呢？

第十八章

一进大门，就听见里面乱哄哄说话及嬉笑的声音，好像有客人，却听不出来客人是谁。他闪过身，从他父母的卧室外面，绕着那条阿翠走的小道，溜到厨房外面，对坐在厨房门口，摇着扇子，正在与邻居的下女聊天的阿翠摇摇手，示意她不要做声。然后在厨房入口处脱了鞋，贴身从杂物间、澡间转进自己的小房外，轻轻推开纸门，闪进去，再把纸门关上。小房间里的燠热和仁爱路的凉爽简直差了一个季节，他还没有坐定，汗已流满一身了。剥脱了衬衫与长裤，捻亮了书桌上的小灯，才找到地上那个小电扇，打开了，人就坐在床前的地板上。客厅里一阵一阵的笑声传来，不知来了些什么客人，大家都那么高兴，他也懒得仔细去研究客人的声音。很想找阿翠去把天美找来和她聊聊天，有好多话他想与她，要她帮着出个主意，怎么去和邱先生解释他忽然变卦的事。

唉！你真是个澈头澈尾无用的人－－天美一定会那样说，拿不定主意，拖泥带水，放不下、提不起……什么人也这样说过他！当然－－佳利，是佳利。佳利把他看得真透，却又用那份真情对他！咦，想到那里去了？马上就要跟意珊结婚的人！他伸手从写字台上拿了她那张五彩放大照，照片里的人那么样全心全意的朝他望着。刚刚在仁爱路，她要求他带她去美国，也是那么样对他望着，全心全意的。当他应允了她之后，她又那么样全心全意的将自己抛在他怀里。反正他迟早要回到美国去的，如果他立刻回去能得到她这份全心全意的情，那么为了她而即刻回去也是值得的。他可以向邱先生解释，邱先生的思想非常开通，甚至是非常洋化的，他一定能了解一个男的为了一个女孩，为了一份情而牺牲一点自己的欲望，自己的志趣。他将来有机会可以再回来帮他办杂志，以及在母校教两年书。这些事，时间上一点差别不会有什么关系的。但如果他留下来，他很可能就此失去了意珊－－几年来他一切希望集中的焦点。当然他不能失去她，邱先生一定能了解这点，而同情他。

他对着照片点点头，笑笑。从纸门外，钻进一连串不能抑止的格格的笑声。他猛的跳起来，差点踢翻了电扇，跄踉的跑过去，推开纸门，门外是天美，笑得抱住了肚子。走廊的那端，藤椅边，可以看得见他小房间的那带走廊上，站着他的父母，他未来的岳父母，站成两排，朝他笑着。

“还不快穿条长裤出来，好意思。”天美说，笑着。

“你怎么，你怎么……”他忙忙的躲进小房间，缩在书桌边上的角落里。

“谁叫你开了灯？我觉得奇怪，怎么房里忽然有灯，过来看看，正好看见你对着意珊的照片，又是笑，又是点头的忙个不了，所以请大家都来看个免费电影。”

“天磊，你出来吧，别理她。”他母亲遥遥的叫他。

“是阿翠说的你回来了，陈伯伯他们在这里呢！我们早就接到意珊的电话了。”

怪不得他回来时听见客厅里笑成一团。“陈伯伯他们一直在这儿？”他问天美。

“唔，在这儿吃的晚饭，说是给你一个向意珊求婚的机会。”

天美说，又护着嘴笑。“听说你一去，就遇到劲敌，陈伯母说你脸上气得红一块紫一块，相当精彩！也不理人，就狠命的吃西瓜；差点把西瓜皮也吞进去了，有没有？”

“谁是什么劲敌？那姓莫的不讲道德！”

“咦，他既然不是劲敌，你又何必骂人家没有道德呢？其实你应该谢谢他，没有他去，陈伯伯说，恐怕你还要阴阳怪气的拖下去呢！”

“他真的这样说？”

“唔。不过阴阳怪气这四个字是我加上去的形容词。”

天磊半嘻半恼的拍了她一下后脑：“你毛病最多！”

“不过，事情都完全决定了吗？”她忽然正经了起来，一脚跨进小房间，把纸门轻轻移拢。

“意珊一回家就打了电话来，告诉陈伯母说你们一切都谈好了，可以立刻发喜帖准备婚礼，然后你们九月底一起回去。这是最后的决定吗？小哥，你把留下来的念头完全放弃了？”她瞪着他，他没有否认，就叹了口气说：“其实这样也好。”

“我没有办法。我本来已经答应了邱先生，但意珊的话打动了我，”他顿了一下，顾忌到意珊的话天美听了也许不会同情，因为天美自己也是在这个小天地由小学到中学到大学，甚至到组织家庭。她似乎没有想出去的意思，即使有，她也用现实把想走的意念扎起来，挂在屋梁上了。

“我打算先回去，也许过几年再回来久居。”

“其实这样也好，皆大欢喜，但是你怎么对邱先生去说呢？”

“我正要找你商量，因为……”

“天磊哪，你们钻在房里叽咕什么呀？事情已经公开了，还怕什么难为情呢？眼看就要结婚的人了，还这样老不出！快出来，两个人这样窝着，不热吗？”

天磊向他妹妹眨眨眼说：“等会儿再谈。”就披上衬衫一路扣着扣子走到客厅。客厅外的走廊上，四个人满面笑容的望着他，他倒真有点难为情起来，和意珊的父母打了招呼，就搭讪地坐在他母亲边上的椅子里，慢慢的喝着阿翠递过来的汽水。

“只有个把月，怎么办得及呢？”陈伯母望了他一眼，对他母亲说。

“我看还是简单点。”

“但是我们的意珊那里肯依呢？她一定要在中国之友社举办，然后来个什么舞会。她这个小东西名堂最多，自己又什么都不会做！前些日子忽然想起要跟我学做菜，夹手夹脚的在厨房里转了几趟，菜一个也没有学到，手上倒烫了好几个泡。唉！我看她出去了之后怎么办呢？”

“你倒不用去担心，在家靠娘，出去了没娘可靠还不是样样自己来。我们天美做小姐时连泡茶要先放茶叶还是先冲开水都不知道，现在可是做得一手好菜，有时客串几个给我吃，都有洋名字的。”

“天磊，明天有空，把你自己要请的几个朋友开个名单来，”天磊的父亲说，“我们刚刚已经商量好了，喜日订在九月十二，是个黄道吉日。”

结婚，结婚，结婚！回来之前在他父母信中，或是偶尔在意珊和他的信上，都出现过这些字眼，回来之后，耳朵里听见的，也多半是这两个字，自然而然的，它们就显得一点也不陌生。

但现在，当他父亲把日子定了之后，“结婚”两字就由两个字而变成一幅明显的画，画里是他和意珊两个人。一切都很明显了，九月十二，一共还有三个多星期，廿一天。廿一天之后他将是另一个人，过的是另一种生活，想的是另一个念头了。他的一切，都会因“结婚”和“九月十二”这几个字而改变了。结婚之后，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忽然，他心里慌乱了起来：

“这么快，爸？”

“反正一切都不会要你操心的，天磊，”陈伯母很和婉地说，“一切都由我们负责去办，你和意珊到处去玩玩，台北附近现在有许多值得看的地方，离开前都让意珊带你去走走，玩累了就在家休息，让你妈做好菜给你吃，到时候穿了礼服到礼堂里去就是了。”

“我看一切还是简单一点的好，免得伯父母太累。同时，太铺张招摇，等会报馆的人又找了来，也不好意思。”

“结婚是大喜事，一生只有一次，当然应该铺张一点。”陈伯伯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如果报馆的人来采访新闻，只管让他们来好了。你那个朋友姓莫的，刚回来的时候，听说他家里自动打电话给报社，开了个记者招待会呢！你在外这些年，辛辛苦苦读了个博士回来，出个小风头也是应该的，又何必故意躲避呢？”

“我不是故意要躲！”天磊说，猛猛的抽了五六口烟。

他母亲接口说：“对，天磊也有道理，到时候大家都忙得团团转，谁有时间去招呼什么记者。”然后对着厨房的方向叫道：“阿翠，再拿几瓶汽水来。”

“不要麻烦了，牟太太，我们再坐一会儿也该走了，今晚天气这么闷，怕会落场雷雨呢！”

汽水来了，大家又喝了些，再谈了点关于婚礼的细节，陈家两老起身告辞。临行陈太太对天磊说：

“刚刚意珊打电话来，说你们一切都谈妥了的时候，我心里真是高兴得开了花。不是伯母自己夸耀，意珊虽然不脱孩子气，心地倒是很纯正的，而且她对你也实心。我相信你们两小口子会过得快快活活的。她跟着你去，我们也放得下心。”

最使天磊感动的，是她最后一句完全信托的话，“谢谢你，伯母，我会好好对待意珊的。”

他们一走，天磊就把天美拉到他房里，叫她帮他想个婉转的托词对付邱先生。“这个改变愈早告诉邱先生愈好，”他说，又点了支烟。

“昨天才答应了他和系主任，我要开新闻学和散文两门，现在又来反悔，实在有点说不过去。最糟的是，邱先生一心希望与他合办一个纯文学的杂志，对于这个计划，他蓄意已有很久了，一直没有找到适当的人与机会，所以当我答应了留下来时，他简直兴奋极了。现在我忽然变卦，等于泼他一盆冷水，实在是说不出口。而且，你也知道的，自台大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对我特别友善，特别关心，我留下来，也有点报答他对我厚爱的意思，所以我真没有勇气去对他说反悔的话。你快点帮我想想，该怎么说最妥当。”

天美坐在桌前，拿起一枝铅笔，把没有削过的那一头放在嘴里啃着。在学校里，每次她需要用脑筋去想最困难复杂的物理应用题时，她必需含支铅笔在嘴里。

“这真有点伤脑筋呢！他又是那么一个容易说话的人，叫人更加不好意思开口。哦，差点忘了，今晚他连打了两次电话来，说有事和你商量。”

“真的？什么时候？”

“晚饭以后。都是我接的。我还和他开了几句玩笑，问他什么时候请吃喜酒，他说现在你在这里，大概没有什么问题了，说你一定会帮他找一个。他当然也是说着玩的。”

“我想他多半不会结婚了。真可惜，这样好的一个人，有学问，也懂得生活，女孩子们就是看不到他的优点。你快帮我想想吧，我明天一早就得去看他。要说早说，拖下去更不容易开口了。”

正说间，客厅的电话铃大响，在沉寂的午夜里听起来有点叫人心惊肉跳的紧急，天美推开纸门，见她父母似乎已睡了，就轻着脚步跑过去接。天磊猜想到多半是邱先生打来的，也跟着过去，捻亮了客厅的大灯。灯下只见天美一面嘴里说：“好的，是的，是，我立刻叫他来。”一面那只握话筒的手就抖个不停。

他惊诧地再仔细注意到她的脸，才看见她脸上毫无人色，而嘴唇也在抖。他的心，带着预感的恶兆，猛烈的，不由自主的，也抖了起来。

“什么事，什么事，出了什么事？”

天美放下话筒，像机器人似的转过身来，而眼珠似乎粘住在眼眶里，一动也不动的直视着前方，没有看到他脸上来。他怕起来，以为她得了什么急症，一把将她抓在怀里。

“什么事，小妹，你没什么不舒服吧？”见她迟涩而机械地摇了两下头。就接着说：“那么是什么事呢？刚刚什么人来的电话？”

“不知道。”

“不知道？那么你怎么会这样？不要又想出什么鬼花样来吓我，赶快帮我想个办法怎么告诉邱先生。”

“邱先生？他，他被摩托车撞了！”

“什么？你开什么玩笑！”他有点生气似的将她推开，推开了才看到她那张血色还没有回来的脸，知道她绝不是在开玩笑，忙又将她一把抓紧，把脸凑得很近的盯住她的眼睛说：“你说什么？”

“刚刚打电话来的人说邱先生被一辆摩托车撞了，生死不知，现在已送到台大医院急诊室去了，叫你快去。”

“是真的？是真的？”他毫无意义地喝问着天美，同时又死命的摇着她上身。突出的眼珠，紧紧的盯住她的脸，好像她已不是他妹妹，而是那个骑摩托车的人似的，连声喝问她：“是怎么撞的？是怎么撞的了”

“邱先生去校门口寄信寄信给你。那个打电话的人看到邱先生捏在手上的信，才打电话到这里来的。”

“呵，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他叫着，继续摇着她的身子。摇得太猛、太凶、太无情，她哭了起来，眼泪被摇洒了一地。

“小哥，小哥，不要这样！”她哀求他，挣脱了他的手臂，然后再将他环抱住，而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前胸，他胸上一大块肉，像海浪似的猛烈的上下滑动，于是她尽量将他抱得更紧，哀求着他，“小哥，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和你一起去。”

急诊室里挤满了人，明明是很亮的灯，人群把光挡了一半，就显得房里很暗淡。天磊一手紧拉着天美，侧着身子往里挤，快要挤到里层，快要接近到邱先生躺着的地方时，里面有个人挤出来，与他面对面，是系主任。他顺手把天磊往外拉。

“不要去看，牟天磊，不要去看。”

他也来不及理会，挣脱了对方的手，努力再往里挤。终于他来到床前，床上的人从头到脚盖在白被单里，靠头及颈子的地方，被单被血染成鲜红。猛一看，觉得是美国百货公司里摆的讲究的床单，有一头是红的、蓝的、苹果绿的，或是绣着花的，但那是美国床单的花样，而这块被单，却是邱先生身上流出来的血所代表的惨酷的死亡的意义。

因为是湿的，流着的，愈来愈浓的液体。他想起中午和邱先生一起去吃担担面，面就浸在这样鲜红的汁里，而他一面那么开心的吃着，一面说他对生活并不奢求，只希望能吃自己喜欢吃的东西，能有空闲看看好的武侠小说，办一本不欺骗人家也不欺骗自己的好杂志，和几个聊得来的朋友谈谈天、喝喝酒，他就满足了。如此而已，只有这么点渺小的要求，只活在不侵犯任何人的，自己的小天地里！只想做点真正对人有益，既不为名，又不为利的事！只望用几块台币就可以买到一点带着生趣的笑声的人！为什么还有人不让他活下去？为什么还有人要把他置之于最无情、最残忍、最能代表现代文明的冷酷的车辆之下？

他猛的扑过去，天美来不及拉住他，他已揭开那张染了血的被单。被单下的人不是和他中午还在一起的那个人的脸，那根本不是一张脸，只是几块不代表任何意义的肉用血糊在一起的东西。那双眼睛呢？躲在眼镜片后面、对自己看时很锐利而对人家看时充满了和缓与同情的眼睛呢？还有他那张嘴，对自己常嘲笑，而以几块豆腐干，或是一碟卤蛋，或是一碗担担面就可以招出一个真正开心的笑的嘴呢？什么都没有了，就是几块被血糊在一起的，没有任何意义的肉。那不是邱先生，不是和他中午仍在一起有说有笑，而他明天一早就打算去看的邱先生。什么人弄错了。

“什么人弄错了，他不是邱先生。”他把被单盖回去，转过身来说。对天美，也对围在床边上的一些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的人说。

没有人回驳他，也没有人附和他。大家无声的让出一条路，由他出去，呆然的，失落地。系主任站在房门口，想和他说话，他没有看见，就默默的走出去了。到了外面，到了台大医院门口的石阶，然后到了马路上。看见马路边停着的警车，他才感到第一下，心被什么人猛捶一拳的痛。他微微的弓起背，把手盖在心上，保护着。天美牵着他过马路，牵他进入计程车。在车里，她才把邱先生要寄给他、而在被摩托车撞倒时还紧捏在手里的、后来被系主任拿到，而在天磊拉着天美从病房出来，系主任又交在天美手里的信放进他的手里。他拿到信，看到信封上他所熟悉的、那手豪迈得近乎潦草的字，眼泪才没有预防的涌流下来。

他把自己整个脸、整个头放在两只手里，用那封信盖住了他那张因为想抑止自己而扭曲得十分难看的脸。天美静静的坐在一旁，偶尔滴下几滴泪来，由于她哥哥这副情景而引起的悲伤，加上为那个她并不顶熟悉的邱先生，也为了这个世界上许多不应该死而却毫无意义地死去了的许多“好人”。

到家的时候，整个信封都湿了，字迹都已看不出来。

天美没有跟他进他的房。他进了房间，移上纸门，也来不及将脸上的泪水擦了，就先把信打开来：

天磊：

回来之后还是觉得很兴奋，又跑出去买了些酒及卤菜，一个人独斟。你知道独斟的许多妙处吗？可以随意斜坐着，或者跷着腿，或者把腿架在桌子上，将椅子斜倒着，甚至可以歪在床上，喝一口，将花生米一颗颗的抛进嘴里去，另一只手还可以拿一本武侠小说。你应该试试看武侠小说，其中妙处无穷，好的武侠小说文字很简洁，而且整个气氛浩然，书中的坏人，也坏得Wholesome，叫人不觉得猥琐。我在美国时，知道很多读数理的人都热中武侠，还有人直接去香港订，看他们每期等待的猴急样子，有点可笑，也可爱。我想你上次对这个现象的解释，颇有几分道理，逃避与懒惰－逃避现实世界里靠“打”不能解决的问题，懒惰得不愿花脑筋去想他们不能解释的问题，二者一也。我也同意你的说法，武侠并不能成为文学，正如会说故事的人并不一定是个作家一样。但我要补充一点的是，好的武侠也是一种艺术，不管是第几流的。

言归正传，谈我们的计划吧。我主张我们还是把季刊改为双月号，这样可以多介绍点国外的好作品。翻译方面的工作，我可以找几个美国文选班中的同学帮忙。创作方面，由你来负责拉稿。我十分欢迎在美国的文艺朋友们的作品。以国外为背景的写实作品，可以纠正在这里一般人对出国的错误观念。这一个工作，我个人认为，是目前最重要的，而你是负责这件工作的最好人选。另外一项是文学批评，那也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但最Challenging。这些年来，我一直想试，但都没有时间，一方面是自己的惰性，另一方面也因为得不到任何鼓励。但现在我决心要有条理的立下一个文学批评的系统。当然我无法做到像EdmundWilson这样上乘的文学批评家，但至少可以用他的方法来个开始。很多作家，听了朋友们几句不关痛痒的恭维而沾沾自喜，也实在是件悲哀的事。

但是我得先警告你，办杂志是个艰钜的工作，尤其是像我们这种纯文学，不以一般读者为对象的杂志，在这里，很可能是既无销路又拉不到广告的。除了精力时间，恐怕还要自掏腰包，如果一期能销五百本的话，据我看来，就算不错的了。那么唯一的报偿，就是这个地方至少还有五百人在读我们的东西。对我讲来，也就够了。霍桑讲过这么一段话：

“写文章的最大快乐来自写的本身，次之来自亲友们的欣赏鼓励，最后才来自它所带来的金钱。”我认为对极了，而这句话可以用在办杂志，或任何其他自己热爱做的事情上。也许我们需要一点准备的时间，那么我们可以计划创刊期在明年一月出来。啊，那样太久了，我简直有点等不及。我忽然想到，这个杂志出来了，我是母亲，你是保姆，而保姆起码要等一个婴孩三岁之后才能离开的呢！三年哪！说老实话，你留下来的决定，我是很感动的。除了为了杂志，我还有个自私的原因没有向你说，我很寂寞，有时候很闷很苦，连武侠小说都救不了我。你决定留下来，我的高兴，一半固然为你，一半还是为我自己。啊，大概有点醉了，不然我不会说这一套废话。你知道，我对甘乃迪最欣赏的一点，是他的自我嘲弄。

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不在，想必是去找小姐了，有时我对青春活力的羡慕，非常Intense。虽然我整天嘻哈，嘻哈下面的心情却真的苍老了呢，上课时看见年轻孩子们，真想对他们大声叫：好好珍惜每一点每一滴的时间呀！抓住它！抓住它！所以我也羡慕你，以及你的好运气，你对你的女朋友（还是你的未婚妻？）说了留下来的事没有？用一点你的Charm，她不会不依的。过两天带着她来找我，我请你们去吃担担面。酒快完了，喝得也差不多了。去把这封信寄给你之后，也该睡了。你收到信后给我来个电话，明后两天我都在系里。

下次见面，第一件需要讨论的，是给我们的杂志起个有意义的名字。

邱尚峰于午夜、醒复醉

注：忽然想起苏东坡夜醉归来敲不开门，“倚杖听江声”的既豁达又无奈的心情！

天磊一面把信读了又读，一面努力控制自己的激荡。但是每次反覆读到：“我很寂寞……”“恨不得对他们大声叫，抓住它！抓住它……”他就伏在书桌上。他还以为自己很寂寞，但却从不曾衡量过，一个没有父母及手足，也没有妻子，关在一间杂乱而不热闹的小屋子里的中年人的寂寞有多少厚、多少深、多少重！而在他的记忆中，他从没见到邱先生愁眉苦脸过。连他的寂寞都是豁达的，而又隐藏得严密，却也一点不颓丧。现在从他的信中，他第一次觉得邱先生的寂寞，但他也同时感觉到邱先生的生命力，他的积极，他要做点有意义的事的欲望。

他把信叠好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信封，把它装进去，然后摸出手绢来，胡乱擦了一把脸站起来。四肢都很酸痛，但却一点也不倦。他将衬衫拉平直了，把皮带系上，移开纸门出来，天美还没有睡，一个人坐在黑黑的客厅里．

“你去哪里，小哥？”

“出去走走。”

“我陪你去，我一点也不困。”

他走近她坐的沙发，在椅子的扶手上坐下，轻轻碰了下她的头发。

“你不要再出来了，小妹，你也忙了一天，明天一早，小蓉蓉就会把你吵醒的，去睡吧。睡不着躺着休息。”

她伸过手来把他细长的手指捏住，“小哥。”

他又难过起来。有一滴泪，滴在她手背上。

“人迟早都要去的。”其实她很想说几句真正能解慰他的、有意义的话，但说出来的，却是被万千人用过、完全失去了任何意义的老套。

“我知道，”他说。“其实我现在感到的是愤懑多于一切其他。为什么该是邱先生？他还有那么多事情想做，有意义的事！”

“你替他接下去做。”她毫不思考地说。说了两人都沉静下来，那句话就吊在沉静的小客厅的夜里，在两人的眼前无声的晃摆。他半天都没有回答，终于站了起来。

“我出去走走。你睡吧。”

他一直走到邱尚峰先生的宿舍。路上已经没有一个行人了，他走得很快。那间小室还点着灯，好像是书桌上那个台灯，因为靠窗的一角特别亮。门是虚掩的，但他却仅在屋外的四周转，没有勇气推门进去。并不是他迷信，而是他不能忍受到邱先生的房里去而房里再不会有他的那个可怕的、却又千真万确的事实。如果他不进去，他还可以对自己说，邱先生没有死，一切都是一场噩梦而已，明天他会打电话来的。如果他进去了……

但是房门忽然开了。他吓得把一颗心整个抖了出来，抖到嘴里。他迅速用双手扪住嘴，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这才看清楚了，门口站着的是系主任。而系主任也被他吓了一跳，好半天出不了声。

“是你，牟天磊。你这时候还没睡？”他让在门的一边，让天磊进去，但天磊摇摇头。

“唉，真太没有想到了！”系主任说，反手拉上了门，反锁了，和天磊站在一排。“真是没有想到。他是系里最年轻、最有干劲、最有学问，而又最平易的一个教授。那年他得了福特奖金出国，我以为他会像其他的人一样，一去不返了。他不但到期归来，同时还带回来许多新的教材、新的计划。有次我问他，怎么没有留在那边，他说，他舍不得他这个窝。其实，我知道他，他是一心一意的要给系里做点事，教几个好学生出来。他对学生，像对朋友兄弟一样，非但不拿架子，而且从不吝啬的称赞他们的才具。你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你当然知道。”

他点点头。

“最惨的是，他在这里一个亲人都没有。我刚刚在他房里找了半天，找出一个什么远房表叔的位址，我打算明天一早通知他，同时由系里替他发丧，祭礼暂定明天下午三点钟。你早点来，帮帮忙。”

他点点头。

“那封信你拿到了吧？他就是去寄那……”

天磊再也忍不住，一手扪着嘴，就死命的往大街跑。在街上拦住了一辆计程车，他含糊地说了地址，就跌进后座的椅上，放声的哭了起来。车子到巷口的时候，他虽已停了哭，却惨白着脸下车，那个司机善意的说：

“先生，你没有什么不舒服吧？”

“我好一点了，谢谢你。”

第十九章

从去殡仪馆那天起，连着几天，他都忙着。

忙的时候把大脑锁起来，什么也不想。那天殡仪馆，来了许多人，他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别个系院的教授们都来了，有的行了礼就走，有的蘑菇着，脸上带着惶然的表情，有的看了邱尚峰先生修整好了但却失去了他原来的轮廓的脸，对自己－－还是对于不解的命运微微摇了摇头。他们的表情也不是悲哀，而是一种休戚。同学们来得最多，很多是天磊的高班，带着太太，或是丈夫。震惊的，不能相信的表情还没有完全从他们的脸上褪去。对邱先生望着，眼睛睁得很大，似乎是不认识，又似乎把眼睛睁大了才能证明没有看错人。也有他同班的，看了邱先生之后过来与他说话，不带一丝笑容，并不是他们看见天磊的国外归来不欢喜，而是失去了一个良师给他们突然的悲伤超过了其他一切的感情。张平天也来了，带着他的太太，对邱先生行了礼之后过来与他握手。那张对生命充满了把握的脸上，黑的，坦率的脸上跳动着愤怒。

“这是怎么回事。我到现在都还不能相信。那个人呢？”

“什么人？”

“骑摩托车的人？”

“真不知道。”

“应该让他坐一辈子的牢，或是把他干掉！”

“那和邱先生的死有什么相干呢？”天磊说，“即使是一死陪一死，对邱先生，及对我们来讲，都是没有意义的。”

也有比他低班的同学来，很低班的－－邱先生目前的学生。他们成群的来，女孩子们一看见邱先生的脸都哭了，有的带了手绢的，没带手绢的就让泪一直流下来，那么多没有准备过的眼泪！男孩子们没有哭，只见他们的喉节一上一下，很剧烈的滑着，有的看了一眼，很猛然的把头掉开，颊上的肉一抽一抽的，把悲痛咬回去。天磊想起谁说过：一个人可以忍受意想不到的巨量的悲痛－－是谁说的？对了，福克奈在“lightin august”里说过这样的话。看看一批批年轻的男学生带着惶然的表情来，又带着更惶惑的表情走，他的心为他们扭痛着，也为自己，也为所有为邱先生的死而难过的人。但他没有再掉过一滴泪，从殡仪馆以及到邱先生被埋在和平东路三段以外的极乐公墓，他都把悲痛咬在嘴里。

然后他就帮系主任料理邱先生的善后，帮他到系里清理邱先生的办公室。把他的信札分了类，私人的，关于文学方面的，再清理他的书籍。那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因为邱先生的信札文件书籍散满、堆满、弄满了他的小办公室。天磊几乎天天去，早上骑着借来的自行车，下午才疲倦的回家。家里的人都很体谅他，由他一个人来去。

天美在邱先生死后的第四天就回台南了。跟他说好九月初再来，如果他走的话，她来和他聚几天，如果他不走，她来帮母亲办他的婚礼。

意珊几乎天天来看他，留在他家吃晚饭。有时他们晚上出去坐坐她欢喜去的咖啡馆，或是他喜欢去的吃担担面的地方。那个老板娘第一次看见他时，眼圈就红了，慢慢的也平静下来，但总喜欢坐在一边讲些邱先生的旧事给他听。

“有一回，”她说，带着她那口音调的高低十分明显的四川音。

“我们和邱先生开玩笑，问他朗个还不结个亲，找个四川姑娘给他做担担面吃，省得他老远的天天跑来吃，他笑笑：‘你给我找一个，’。我说，那怎么可以，我认识的姑娘十个里九个不识字读书的，朗个配得上你哦，他说：‘有啥子关系，不识字的最好，女子无才便是德。’我说，你可是真的要找个不识字的？他说，‘我不骗你，’我就给他去找，找到一个廿来岁，长得还不错的姑娘，我对邱先生说好约个时间给他们见一见面，你猜他怎个？他硬是不来了！隔了好些日子才来，我问他是朗个搞的，他又笑了，说是不好意思，你看看，好不好笑，那么大年纪，那么怕难为情，讲起来像是昨日的事……”

天磊呆呆的听着。有时还把她找出来，要她想些邱先生的事来和他说。有时他担担面也不吃，坐了一会就走了，如有意珊一起，就先把她送回家，如果只他一个人，他就慢慢走回家。理好邱先生办公室的东西，他又帮着系主任去理他的宿舍。第一次去，屋子里关着浓浓的烟味，桌上散放着空酒杯和残碟，地上、桌上、床上都有没有烧过的烟丝，一切都似主人刚刚出去，即刻就要回来的样子，只有桌上那只停顿了的、指在三点上的小钟，透露出这是间已经没有了主人的小屋，没有人的气息的地方。

第一天他什么都不能做，向系主任说他不舒服就回家了。第二次去的时候，小屋子开了窗，桌上的残碟都理走了，床上的被褥已不见，而地上也被打扫过了。他才耐心的整理一切书籍，帮着系主任将东西都用绳子捆起来，运到邱先生的办公室去，和其余的东西堆放在一起，再待发落。

把所有东西都理清而剩下的只是一间空屋的那天，他心情特别紊乱凄怆，趁系主任督促工人打扫时，他就散步到宿舍后面。那时候正近黄昏了，屋后的乱草，经过了一天的烈日，都疲软的斜睡着，乱草之外，是一条窄窄的碎石路，路的一边通到宽大的马路，另一头是个尽处，站在一棵阔叶满枝的大树下，他倚在树身上，望着远处半个晕红的天，以及蕃茄色的将落的太阳。树下很凉，虽然脚下的地面，一股热气冒上来。

这时的柏城该是满城秋色了吧！他极力的把思索从眼前引开去。在柏城，秋天的黄昏早来，地上满是落叶，各色各样的黄的颜色，夹着暗红的枫叶，走在上面，身上都染了淡黄的秋色。马路两边是光秃的树枝，秃枝间漏下来的光亮沉沉的驮着黑夜的影子。

在柏城的几年，他最怕秋冬的黄昏，总是黑沉沉的压在他肩上，令他闷窒，觉得光亮在很遥远的地方，来不了。有次佳利问他喜不喜欢秋色。他说不喜欢。但是她说：

“我最爱这样的季节，春天太轻佻，使人理智不清，夏天又太热燥，使人不能安宁，冬天太冷，又闭塞，使人消沉萎缩，而秋天是含蓄的，叫人深思，你不同意吗？天气在秋天最爽朗，但还没有寒冷，风很凉，把人脑里的杂念都吹走了，虽然萧索一点，使人带那么一点秋天的苍凉，但我觉得，也许一个人要感到一点苍凉，才能体味出人生。就好像你看见一个人在笑，你并不会有特殊的感觉，觉得他好像高兴，最多你会替他高兴。但是当你看到一个人在哭，你的感觉就不同了，如果你自己是善感的，你就会为他难过起来，你自己也觉得不舒服起来，同时，你会思索，他为什么伤心？因而你会有很多感触，你同意吗？”

一个人要感到一点苍凉，才能体会出人生？他望着远处马路上来的各种车辆，各种行人。如果不要去体味，而仅是匆匆忙忙的活着，不是更好吗？既不知道什么是苍凉，也不知道什么是空虚，生不会带来过份的喜，死也不会带来过份的悲，把一切都看得天经地义，而自己就顺着该过的日子过，不是简单得多吗？何必去体会人生而带来许多不必要的烦恼呢？

顺着碎石路，他慢慢向学校的方向走去，什么时候蕃茄色的太阳已落了，而夜还没来，天空是一派青苍，把校门外两排棕榈衬得更挺直。它们不像校门边的冬青，那么样挤在一起，有个伴，有个依靠，它们看起来比较孤单，因此更显出独立性。

他看到邱先生的为人，不就是一棵棕榈吗？他没有像别人那样留在美国，他也没有像别人那样为了结婚而结婚，他过他认为是对的、是快乐的生活，虽然是寂寞的，但他独立。他就在棕榈树下徘徊，想着邱先生，也想着他自己，以及他十年前在同样的树下发过的愿望。长长的，他吁了口气。好像从身上放出了一些东西，放出之后，身体就站得直了点。

“天磊，你原来到这里来了。”系主任走来高声叫他。

“都搬走了。”系主任说，“总算搬走了，不留一点痕迹。”

他点点头。“那我回去了。”

“不忙，先到我家来坐坐，我预备了几样菜，在我家吃便饭。这些日子如果没有你帮忙，我是绝对不知道从何着手的。”

“不了，吃饭不敢当。邱先生的事，我是义不容辞的。”

“好，那么到我办公室去坐坐，我还有话同你谈。”

“我们能在这里谈吗？我知道你要说的话。”

“是的，我想你也知道。”他迟疑地说，“我就是要告诉你，现在邱先生不在了，也许你不愿意再留下来，如是这样，你只管走好了，我能了解的。”

“不，我想我留下来。就是因为他不在了，我更－－。”

系主任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天磊，你真的－－。”

“是，就是刚才决定的，站在这里。”他仰头对棕榈望了一眼，好像在谢它们，又好像在对它们作一个证明。“我留下来。”

系主任伸过手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握得很紧，使他觉得他的右手五个手指，都灌满不能流动的血液，涨得很不舒服。

“那简直是太好了，那简直是太好了！”他兴奋地说，“这就是我这两天想望而不敢想望的事。我相信，邱先生如果有灵，知道了你这个决定，也会很欣慰的，很感激的。你除了要开的两门课，还有别的计划吗？”

他停顿了一下。“邱先生计划出一个纯粹文学的杂志。我还是照他原来的计划做。”现在一切都已决定，人反而平静下来了。“我们都已经商量好了的。”

“我知道，邱先生对我提过这件事。以后在这方面需要任何帮忙，只管对我说。”

他回家的路上，心情又似轻松，又似沉重，好像很空虚，又好像是充实的。他摔摔头，把那间搬空了的房间的印象摔掉，尽量去回想系主任那股兴奋的样子。他又轻吁了一口气，好像得到了点解脱似的。系主任说他可以用邱先生那个办公室，邱先生的书，如果他需要，他可以拿回家去。那么他有足够的材料了，那么多书，自己那间小屋子，怎么也装不下，除非……啊！忽然他的心十分沉重起来，怎么对父母、意珊及她的父母解释这个决定呢？怎么使他们了解而原谅他，怎么使意珊了解而仍然愿意嫁给他呢？

进了家门，把脚踏车一放，他母亲迎了出来。

“妈。”他叫了一声，弯腰把鞋子脱了。“终算告一个结束。”

“谢天谢地。”他母亲说，“看你忙了两个礼拜，人都瘦了一圈了！休息几天，该忙你自己的事啰。”

他没有接下去，就到客厅，他父亲坐在走廊的藤椅上看报，见他进来，把报纸放在腿上，把老花眼镜扳下来，从眼镜边缘上瞄过去，对他望着。

“都完啦？”

“唔。”他刚坐下，阿翠就递了毛巾来给他擦脸。“还有一些信要回的，那可以慢慢来，大事都告了一个段落。”

他父亲把眼镜推回原处，又端起报纸，过一晌，他说：

“其实他们应该找别的人帮忙，你又不是闲人.”

“我自己愿意去的，邱先生一向待我特别好。”

“不要累倒了才是，你脸色很不好看。”

他母亲说：“休息两天就会好的，意珊刚来过电话，说她吃了晚饭就来。你要先吃点东西吗？还是等吃饭？”

“我肚子不饿。”他说。然后把一杯茶一口气喝了以助自己的勇气。

“爸、妈，我有点事要对你们说。”

他爸爸把报纸放在椅旁的茶几上，摘下眼镜，讶异地看着他。他母亲听见他说话的语气，也就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见他们这种神情，就先笑了一下说：

“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我打算今年暂时不回去了。”

“什么？！”他父亲说，把上身往前倾，盯住他的脸。

“我来的时候，向学校请了一年领半薪的假，本来学校不肯，我说要到这边来收集一点材料，他们才准。我来时就没有决定过了夏天就回去。”他见他父亲的脸铁板，也没有给他一个插嘴的机会，接着说：

“有很多原因使我决定多留一年才回去，一，回来一次很不容易，既然来了，花了那么多路费，而学校又准了假，就干脆多待一阵。二、这边学校留我教一两年书，可以由我开喜欢的课，我想试试。三、在外十年，常常想家想得厉害，既然回来了，情感上就不舍得走。四、这里的生活比较安逸，我拿了那边的薪水在这里用，可以过得随心所欲一点，五……”

他父亲再也忍不住，站起来，走进客厅，站在他眼前，说：

“不要再说下去了，让我问你一句话，你不回去的事对意珊说了没有？”

天磊抬头回看他，“没有，还没有。”

“你猜猜看，如果你不回美国，她是不是还会和你结婚？”

“我猜想她会的。”

“你在做梦！”他说了掉头就走，走到他原来的位置，重重的坐下去，然后唰的一声，把报纸拿起来挡住了脸。

“天磊，你这是怎么回事，说得好好的九月中结婚，婚后两人一起出去，怎么又改变了呢？大概是你一时想起来，不是存心的吧？我想你大概对你们那位邱先生的死有点抱歉，是不是？因为他去给你寄信而出了事？如果是这样而觉得你应该留下来，那就有点孩子气了，人的生死有定，如果某人注定……”

“妈，这和邱先生的死毫无关系，我们早就说好了的。”

“早就说好了？那你到现在才通知我们？你自己的父母？”他父亲把报纸刷的一声放下来说。

“不过我一直没有确切的决定，前次和意珊谈谈，她似乎不太赞成，我也就算了。但这次邱先生的死，使我领悟到了一些事，我觉得一个人可能明天就不存在，可能明年就会死，活着的时候不要顾忌太多，计较太多，应该做自己最想做的事，目前，我最想做的事就是不回到美国去。”他在黄昏的客厅里，看见他母亲的脸一层层苍白起来，不得已加上一句说：

“至少一时不去美国，正好这件事对学校对邱先生都有点好处，所以不但我自己觉得舒服，同时也可以让邱先生在地下安心。”然后他站起来，走向他母亲，坐在她那张沙发的扶手上：

“妈，我知道，你也巴不得我留下来，和你们多聚聚，但是你们不敢也不愿留我，第一怕意珊因此不理我，不愿嫁给一个没出息的人。第二怕亲友们取笑，取笑某人的儿子在美国一定混得不好，才会来了不去。所以你们不敢。同时又怕我在这里留着没有前途，不像在国外的一批人有什么小小的成就被报上登出来赞扬，也赚不了美金，所以你们不愿。我并不是说你们不应该抱这种虚荣的心理，‘望子成龙’是每个做父母的心理。但我现在可以向你们保证，意珊的事我自己会去解决，她答应最好，她不答应，天涯何处无芳草，我的年龄也没有那么大。亲友们取笑只好由他们去。说到有没有前途的事，我认为那是没有标准的，有人成功，也有人比他更成功。只要自己不偷懒，想上进，总不会没有他本身的成就。你们一心想望我在美国也无非希望我在那边飞黄腾达，但有一点你们忽略了，我在那边并不痛快。心里常不痛快，不会有心思做什么事的，最苦的，我所教的并不是我愿教的，一天天在那里混着，心里又不痛快，所以我决定在这里试试，做做自己想做的，教教自己人，过过比较清淡的生活，等于给自己放假，我想爸妈应该不反对我休假一个时期？”

他说的这样委婉，而理由又如此的充分，而他说到‘不痛快’三个字的时候，把那三个字又说得特别轻，生怕他们为他难过，这一切不但打动了他母亲的心，连他父亲的神色也和缓了不少。

他父亲搁下报纸，点了一支他从美国带回来的古巴雪茄。浓馥的香味就慢慢的在被黑夜吞没了的客厅里打转。

“天磊，你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也正如你自己说的，我们对子女们的成就还在其次，最希望的莫过于他们过得好，这些年你一个人在那边奋斗，我们也想像得到你的生活决不会像你信里写的那么好的，因此我们更担心，更积极的帮你找对象，因为在外面飘流，有一个家，就完全不同了。好不容易找到意珊，而你们两个人又互相投合，我和你妈心里像放落了一块石头一样，认为你们两人一起在外国，有什么事，两个人承当，有什么困难，互相安慰，生活就会很好的。但是现在你这个骤然的决定，把所有的假设都推翻了。”

“爸，意珊方面，我相信可以把她说服的。”

他父亲迟缓地摇了摇头：“陈家夫妇俩及意珊的心理，我比你清楚得多。”

“诚民，”他母亲说，“我看还是先由我们去探探陈家俩老的口气看看，只说天磊暂时不回美国了。”

“你是暂时吗？”他父亲问他。

他思忖了半天，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我们不能这样告诉人家，耽误他们的事。”

“你对意珊提起这件事吗？”他母亲问他。

“提过，她不愿意。她说，她要去的原因并不是贪恋那边的物质文明，也不是想去立业创名，她只是不甘心一辈子就守住这一小块地方。她说即使出去了尝到失望及别的，再回来，她也就心甘情愿了。同时，也会对这里的生活不再不满足。”

“而你认为她的话没有道理。她的要求过了分？”他父亲说。

“我没有，我觉得她的想法就是我当初的想法：为什么人家都去了，而我要守在这里一样。并不过分。”

“那么你怎么去说服她？”他母亲说。

“我没有说一定能说服她，但是我可以去试试。”

“如果她不肯呢？”他父亲说。

“她不肯什么？”

“她因为你不回去而不肯和你结婚呢？”

天磊用两手揉着额角。

“你会不会为了她而改变主意呢？”他母亲问。

他摇摇头，还是用手轻揉着额角。

“德芳，帖子发了没有？”

她正要回答，阿翠跑来请他们到饭厅吃饭。三个人都没有什么胃口。吃了饭，他怕父母还要再谈下去，而他实在很累了，所以他就迳直的回到房里去，关上纸门，开了小电扇，衣服也不脱就倒在床上，心中什么都不想，集中心意睡觉。

把眼睛都闭酸了，还是睡不着。干脆睁开眼，眼一开，眼前晃着几千个问号，怎么办？怎么办？虽然父母不愿意，他们总算接受了他不回去的事实，现在怎么办呢？怎么对意珊说呢？虽然在父母面前他装着意珊肯不肯和他结婚他并不在乎的样子，事实上他在乎的，很在乎。

他喜欢她，他珍惜这几年用信纸堆起来的感情，他认为她心地纯良，他希望她嫁给他。早时觉得她过分幼稚及过分虚荣，那是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嫁给他，他才这样觉得的，现在对她没有了把握，她的虚荣和幼稚都变成微不足道的小缺点了。

对她说他只留一年，那么她可能嫁给他，但是，他是否能这样做？如果他决定再留一年、甚至留下去，他对她怎么交代？他反过身来，像小时候一样，把枕头抽出来盖住了头而把脸贴在凉席上，只要他小睡一下起来，他一定会想出适当的话对意珊说的。

等他睡起来的时候，小屋子是漆黑的，而整个房子都静得没有一点声音，他躺在床上等自己完全清醒了，才跨下床，推开纸门走出去。

客厅里，他母亲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替他缝衬衫上的扣子。见他过来，抬头看看他，又低头做她的活。

“妈，意珊还没来？”

“她来过了，我看你睡得那么香就没叫你。她坐了一下就走了。”

“她回家了吗？”他站起来。“我去找她去，阿翠把车子还掉了没有？”

她放下手里的衬衫，头抬得高高的，看着他的脸。因为她的脸仰着，吊灯把她脸上每一条纹路都照了出来，不知有多少，在她脸上划了大中有小，小中有更小的图案。灯光下他也看清楚了她鬓边的发脚几乎都是白的。耳朵边上的腮肉，松松的下垂着，使她的嘴角都往下垮。不说话，闭着嘴唇时，使他错觉地以为她在用嘴角的力量抑压着眼泪似的。忽然他心里一软，慢慢蹲下来，蹲在她脚边。

“妈，我不回去，反而使你不快活了，是不是？”

她还是那么样用心的看着他。“天磊，告诉妈，假如意珊不肯与你结婚，你在这里还会不会开心呢？。”

他把上身坐得很直。“意珊说了？她说了？”

“你父亲对她说了，她没有表示。他现在就去了陈家，他们一起去的。”

“她听了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也说不上来，好像有点不相信的样子。你是否已经答应过她，你一定九月回去？”

他答应过她吗？他不记得了，那天晚上和她在一起，他只记得那是很快乐的一晚，却不记得他们说了些什么，或是他答应了什么，可能他已答应了她。很可能。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天磊，我记得以前你答应过的事都做得到的，这次你回来，我发现你三反四覆，有什么事都不能决定，决定了又没有意思要做到。妈以前不是再三对你说过吗？自己做不到的事不要随便答应，答应了一定要做到，不光是信用问题，也给自己的本领一种考验。一个男人最重要的就是有力量，你记得吗？妈常对你这样说的！”

“记得的。”他说。记得的！记得的！但是生活可以把人磨出力量来，生活也可以把原有的力量磨走。十年里挣来的博士，挣来的职位，挣来的名誉，是用什么换来的？那股冲劲，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力量啊！

“我都记得的。”

“你答应过意珊吗？”

他点头。

“另一方面，你也已经答应了吗？”

他点了头。“而且我不会反悔。”他从地上起来。“我现在就去，我自己对她去解释。”

“我看你现在最好还是不要去，给她一个机会思考，何况你爸爸已经在陈家了。哦！我差点忘了，刚刚我给天美挂了电话，告诉了她你的决定，她说她明天上来。”

第二十章

那天晚上他父亲从陈家回来，脸色很沉，他鼓不起勇气问他父亲陈家的反应如何，他父亲也没有对他说什么，先把他母亲叫进房里去，说了半天话，后来他母亲出来，只叫他早点去睡，有什么事明天再谈。他像抱了个很想打开看看而打不开盖子的罐头回房一样，无论如何睡不着。等他父母都睡静了，悄悄起来，推了车子，锁了门，在街上乱骑，转来转去都在仁爱路，连云街和临沂街一带，绕着陈宅附近打转。

屋子全黑了，只剩意珊的房间有灯，好几次，他冲动地想丢个小石子进去，敲她的窗－－到底不敢。

以前他和眉立在一起，常闹小别扭，闹完了各自嘟着嘴回家，之后他又睡不着，骑车绕到她家去。她家的墙头不高，他把一只脚踩在垫上，纵身上来，可以看得到她房间的窗子。有一次，他记得很清楚，在一个同学家（现在一点也记不得那同学姓什么，只记得他住在长安东路）开舞会，眉立和法学院一个姓保的自称小白脸的同学多跳了几支舞，他就很生气，送眉立回家时车子骑得飞快，一句话也不和她说，把她送到了家，放她下来，她还没有站稳，他已纵身上车，骑着走了，还听见她啊呀一声，险些跌倒的惊呼。他嘿嘿冷笑了两下，“活该，”他说。不知她听见了没有。回家之后，马上十分后悔起来，觉得自己在舞会中及在她家门口的行为，都不够君子风度，又不知道她真的跌了跤没有，跌倒哪里，有没有擦破皮，愈想愈不安，重新起来，溜出大门，骑得飞快的到她家的家门放了车，来回的踯躅。最后忍不住，把车倚着墙，人就站在坐垫上，可以看到她房里还有灯，轻轻叫了两声眉立，她没有听见，或是听见了没有理他。他急不过，跳下车来，拾了两个小石块，站回坐垫上，朝她的窗子轻掷，她才来开窗，一见是他，先是一惊，继之更生气，砰的一声把窗子关上了。

他在墙外踌躇半天，也不知是哪来的胆子，冒着手被墙头碎玻璃划破的险，纵身爬进墙去，来到她窗前，弓着食指轻敲她的窗，她开了一丝缝，压着声音说：

“你发疯了吗？”

“眉立，让我进来。”他哀求着，“只一分钟，我要对你解释一下。”

她不理他。转身去换睡衣，大意的忘了关灯。他在暗处，她脱了衣服之后的身段他都看见了，手心开始出汗，更没有走的意思，又去急促的敲窗，她对着那条开着的窗缝说：

“你还不走，把眉群吵醒了怎么办？”

眉群是她的小妹，两人睡在一间。

“那么让我进来，我待一秒钟就走。”

“你发神经！”

“眉立，我求你。”

“这怎么可以，有话明天学校里讲。”

“不行，这些话不能等。”

“为什么？”

他急中找不出任何理由，“万一我骑车回去给汽车撞死了呢！”

“你不用吓我，我一点点都不怕。”但是她声音也没有那么决绝了。他知道她是最迷信的。

“让我进来，眉立，我只讲几句话。”

“那你就这样讲好了。”

“这样反而会把眉群吵醒的，我求你，讲完了话就走，人格担保。”

眉立终于让他进去了，而他讲的当然不止几句话，讲完了也没有立刻就走，但当时不知是他胆子还不够大，还是眉立特别的保守，除了抚摸她吻她之外，他们没有做别的事。

几年之后，当他得知了眉立结婚的消息之后，他时常想起那一夜，如果那次他坚持的不肯下床的话，事情会有怎么样的发展？可能眉立会怀孕，即使不孕，他道义上也不能离开她，那么他很可能就不会出国，和眉立结了婚，像张平天一样，在报馆找个事，再生几个孩子，过一辈子平凡的，可能不是最坏的生活。

跨过一条线，人可以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那夜之后，他们每闹别扭，他都去了她家，不是为了向她道歉，而是想去她的床上，但眉立再也没有开过窗，任他怎么叫，怎么掷石子。试过几次之后，他也就放弃了，虽然第二天在学校里看到她时，他总忍不住说：“何必呢。你迟早是要让我进来的。”

如今在意珊家的墙外打转，虽然很想看到她，问问她，和她亲热，但他现在连用石子打她的窗的勇气都没有了。

意珊不是眉立，因此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情，和眉立在一起的爱完全是没有顾忌的狂热，可以吵，可以翻脸，然后可以放肆的和解。和意珊，他多少带点成年人的含蓄以及成年人对少女那种迎合心理似的惯纵。唯恐使对方生了气，不知该用什么手段使她不生气似的。

同样是爱，不同样的是出发点。

在她家门口转了半天，有满肚子的话想对她说，却又全部的带了回去。

午夜后的东门町，只剩下油条摊的小风灯和按摩者的笛声，灯光给了黑蒙蒙的街路一丝光亮，笛子吹醒的却是说不尽的对逝去的年华的遗憾，以及对许多不可弥救的旧事的悔恨。

没有比一盏孤寂的灯及一声声寂寞的笛声更令他觉得一切都是空的，无用的，没有意义的，而又找不到解答的了。

第二天他父亲一早就出去了，不给他一个询问的机会。他母亲因为天美要来，吃过早饭就去买菜，嘱咐他十一点去接火车。他一人百无聊赖的在家等时间过去，在他三十几岁的年龄里，他不知曾有多少次痛心过－－真正的心痛－－时间的无情逝去而自身尚无成就。但事实上，有多少时间都在等待中－－多数是无谓的等待－－逝去的！

他穿着睡衣坐在客厅里，吃早点、喝茶、看报。中国报，在美国的十年像饿狼似的，到处去借报纸来看，坐在他的地下室，贪婪地读着副刊上每一个字。为的是填满乡愁，往往读完后乡愁更深。

回来后才几天，他都可以闭着眼把报上登的大概内容背下来。第一版总是那些可爱的，看了令人舒服的赞扬新闻。第二版总是那些可恼的，看了令人不舒服的社会新闻：某人为几块钱而杀人，某人为酒家女而跳楼。其实在美国报上天天登着更叫人毛发悚然的偷抢杀乱的消息，他看了就忘，到底不是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同胞。第三版永远是关于青春美貌的明星，用的永远是明艳而俗得不能再俗的形容字眼。第四版，做学生时最爱看的文艺版，现在他从不肯花上五分钟去读它。但是为了杀时间，为了等时间，他耐心的却一点也吸收不进的逐字读着。

忽然电话铃大响，他从沙发椅上跳起来把话筒抓在手里：

“是意珊吗？”

“小哥，怎么回事？”

居然是天美，他眨眨眼：“咦！你在哪里？”

“当然在车站嘛，妈说你会来接的，我等了快二十分钟了。算了，我自己叫车子回来。”

吃中饭的时候，他父亲没有回来，他再也忍不住。

“妈，到底怎么回事，爸爸昨晚回来怎么说？”

他母亲一面将白切鸡往天美碗里挟，一面说：

“他们当然很失望，你能怪人家吗？”

“我一点也没有怪人家的意思。不过他们怎么决定呢？”

“怎么决定？他们也不能完全做主。一切还要看意珊自己。”

“那么意珊呢？爸昨晚没有和她谈？”

她母亲不响。

天美插嘴说：“刚刚妈对我说了，意珊和爸爸一起回家之后，立刻就出去了，姓莫的兄弟来找她去参加什么会。”

他母亲很不高兴的白了她一眼：“你又来多嘴。意珊也没有定给你哥哥，她当然可以和别人出去玩。”

“我没有说她不该和别人出去啊！”天美带点笑说，“我只觉得有点凑巧，怎么正好昨天他们来找她呢？也许她一直在和他们一起玩。如果真的那样，对小哥有点不公平就是了，瞒着他。”

“你小哥忙着别人的事，要我是意珊，我也不高兴。”

“小哥忙的是正事，她又不是不知道。”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天磊插嘴问他母亲。

“我也不知道，你爸走时她还没有回来，不过陈家两老认为你的决定太突然，令他们没有防备，所以希望你暂时不要去找意珊，让她好好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反正有现成的人巴不得她说一声好，立刻可以带她去黄金国。”他说，匆匆把碗里的饭吃了。“我也不在乎。”

他母亲不以为然的看了他一下，也没说什么，三个人吃完饭，天磊要天美陪他出去逛，两人就出了门，临走，他说：

“妈帖子到底发了没有？”

“你为什么问？”

“如果没有发，就不要发，发了的话，要登一个报声明，或想其他的办法通知人家。”

“这件事用不着你操心，我和你爸爸会办好的”

他们叫了辆车子一直开到阳明山去，天磊回来之后还没有去过。上去之后觉得阳明山的景色与他记忆中的不同了，比他记忆中的成熟，葱茏，像从一个少女而进入少妇，但没有以前那么纯净了，鲜红刺眼的亭台楼阁像一件不合式的衣裳，罩在一个应该不穿任何衣裳的身上，破坏了公园里完整的气氛。但宁静还在，也许这是周日的下午，没有很多游人之故，他们在茶室里对坐着，各人叫了杯茶，望着外面的喷水，喷水下没有了樱花的树，以及树下，毫无抵御的晒在烈阳里的草地。有些游客，一家大小，坐在树荫里吃自己带来的便当。肃静的下午可以听见他们饭盒子开关的声音。

有的站在小路边拍照，微微曲着腿，紧紧的挤着一只眼在对距离，挤得把脸扭成一个痛苦的样子；有的用草帽遮着阳光，站在草地的正当中，向上望着，喷水，红栏、茶馆，以及山坡乱草。

“你看见那人没有？看得那么集中精力，好像从没看见过这个地方似的。”

“恐怕是第一次来。也不稀奇，我知道台南有个老太太，已经七十多了，从来没有到过台北，信不信由你。”

“信。我在柏城读书时，就知道很多人从没去过芝加哥，开车廿分钟就可以到的地方，更不用说纽约了。”

“不知道他们想不想去？”

他摇摇头：“有的根本不想到任何地方去。有的怕动。有一个人说，如果他去纽约玩一次，回来一定不能过原来的生活，所以宁愿不动。如果他什么地方都不去，他并不觉得生活欠缺了或遗漏了什么。”

“有道理，”天美说，“我不想去美国，大概也是这个道理。自己从没分析过。”

“但是人总该有好奇心的，到新地方去看看，到别处去走走，这是种最基本的欲望。”

“那当然。只是我现在强自把家和定亚和小蓉蓉摆在这个欲望和我这个人之间，看不见它，也就不想了。”然后她半试探半调侃地说：

“所以意珊想去美国，也难怪她。”

“我没有怪她的意思。”

“那么你……”

“我已经对你说过了，我已经答应了系主任，所以，即使要把意珊牺牲掉，也只好那样了，何况她没有我，照样可以走。”

“我倒不是想意珊，而是你，你不能这样接二连三的在这方面……”

“那有什么办法呢？”

“办法总会有的，看你能不能说服她。”

他沉思了半天，慢慢喝着茶。

“问题倒不在我能不能说服她，而是在她是否能自动的了解我。”

“我还以为你说过，人与人之间绝对不会互相了解的。”

“我只要求她对这件事的了解就够了。”

“那么，你并没有放弃她的意思？”

他缓缓的摇着头：“问题不在我。”

“当然在你。”天美忽然提高了声音，“问题就看你对这件事怎么处理，积极的话，你就不要顾忌一切，和她去谈，把你的立场说明了，表示你需要她的了解，你需要她。这并不是值得不值得这样做的问题，你喜欢她，甚至于你不讨厌她，那么这个人就值得去争取。是不是？何必消极的把她送到姓莫的手里。”

“如果她爱我，她怎么可能由我一送，就送给了别人？”

“小哥，你不要忘了，她也许爱你，这点我看得出来，但是她更爱去美国，这点你我都看得出来。”

“所以……”

“所以，如果你认为她想去美国是件坏事的话，当然，你不妨就借此算了，把她忘掉。如果你觉得她想去美国这件事并不是她的毛病，而是属于目前这个时代的，那末，我认为你不该就此放弃她。”

天磊忽然文不对题的问：“你呢？你觉得她怎么样？”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说老实话，我并不喜欢她而且觉得她不一定适合你。但同时我又觉得，她不是个坏女孩子，而且适合不适合，只有你们两人才能决定的，别人是看不出来的。我看出来的一点，就是你不愿就此放弃她。”

“那当然，我们通了那么些年的信。”

“也不光是这一点。你对她是有感情的，”

天磊忽然把才抽了几口的烟按熄了，站起来说：“不谈了好不好？没法解决的问题，多谈有什么用？”

他们在山上绕了一圈，坐了公路局车到车站，天磊提议他们到青龙去坐坐，第一次和意珊单独出来她就带他来青龙的。

当时他一点不喜欢那派伪装的情调，但是在台湾待了两个月之后，觉得青龙比起一般几乎带着污浊的黑咖啡室，实在要高明得多；里面没有什么人，楼上只有一个半老的男人坐在屋角的座上打盹，任avel的Pavane For A DeadPrincess从他耳边流去。

他连叫了两杯冰咖啡给自己，天美的汽水还没有来，他已把两杯都喝完了。皱着眉，好像是在吃药。天美想笑，又怕他生气，嘬着嘴喝汽水。等她喝完了，他站起来要走，她也只好跟着。

两人去看了场电影，出来酷热稍稍减了一些，他又提议给家里打个电话，两人在外面吃了东西再回去。

电话是他父亲接的，他很想问问他父亲一早不在是否去了陈家，但父亲的声调很冷漠，使他马上自卫地也装出漠不关心的声调问：“有什么人打电话找我吗？”

他父亲说：“你等什么人的电话？”

“没有特别等什么人，也许学校里会有人找我，或是张平天，我答应过他，邱先生的事一完我们约个时间谈谈。”

“哦，没有。”他父亲简洁的说。

他就窘在一头。

他父亲问天美在不在边上，要她听电话。她一接，对方就连串的讲了许多话，天美就嗯嗯的答允着。他在一边干着急，想知道父亲说的是不是陈家的事，她把电话挂断了，他马上问她是什么事。

“没什么，叫我挑干净的馆子吃，吃完了也不必急着回去，在西门町玩玩，你前一阵办事忙累，爸说也该散散心，他会等门的。”

“没有啦？”

“你还要什么？”她故意问，见他没有勇气问出来，微微一笑说：

“走，我们去楼外楼吃，然后到隔壁新世界看场中国电影。”

他连忙摆手摇头的说：“中国片谢了。随便你骂，不爱国也好，假洋人也好，反正我不看。在美国，我连好莱坞制片的电影都不大看，太差劲。”

天美带他进了楼外楼，坐下来说：“不见得是片子差劲，大概是你心神不定吧？”

天磊也不正面回答，拿了单子就点了许多小吃，小笼汤包、炒干丝、大卤面。咸菜肉丝面等等一大堆，东西来了之后他每样都尝了点，却又吃得不多。天美的胃口也不好，吃完了，还剩了满桌。他们擦了脸，喝了茶，天美问他去哪里，他稍一犹豫之后说：

“你陪我去陈家跑一趟，如何？”

她很快的摇了摇头：“我不去，你应该一个人去。”

他把烟掏出来点燃了，把空的烟盒捏成小小的铁硬的一团，在桌上来回的滚着，滚了几回，纸团就松开而不圆而滚不动了，他又将它紧紧捏在手心里，变成一小团，又在桌上滚，这样反覆了好几次，滚得烟盒纸张一点棱角都没有了，变成软软松松的一小堆。

天美将它拿过来，打开了，捺平了，取出里面的锡纸，在桌上摊平了，然后把那一小团纸放在里面，再用锡纸仔细的包起。锡纸有点粘性，紧紧的吸住了那一团纸，变成一个圆而亮的锡球，再放回他的手心里。

“现在很扎实，不会松开了。”她说。

“你就和我走到她家门口。”

她有点不耐烦起来。“你怕什么？”见他回答不出来，干脆把所有不该说的话都说了：

“刚刚爸爸在电话里说，不知那姓莫的，怎么知道你不回美国的消息，也晓得了你们中间有点问题，今天一早就去约了意珊到野柳去玩，还向她求了婚。”

那支烟一直烧到他食指。还是天美看见了，替他拿下来，按熄在烟灰缸里。

“那她……”

“爸爸刚从陈家回来，陈伯伯把一切都告诉了他。陈伯母不太喜欢姓莫的人品，说他没有你持重可靠，样子也不如你大方，陈伯伯倒不在意这些，但他怕别人说闲话，说他为了女儿出国，将她硬塞给人家。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姓莫的所学的一行，要比你的有出息得多。所以爸爸也有点气陈老，觉得他太现实，太不顾和他多年的交情，他说，他推手不管了。”

“那么意珊怎么说呢？”

“谁知道。爸爸没有提到她。”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高声叫堂倌拿热茶来，茶拿来了，他埋怨说：“你们这家做的东西好咸！”语调一点也不客气。那侍者十分不高兴的嘀咕着走了。天美连忙站起来，叫天磊去付了钱就走到街上来。

街上挤满了人，拖着木屐的，穿着又不像百慕达裤又不像内裤的短裤的男人，穿着薄绸开叉裙而忘了穿衬裙的女人，有的拎了皮包，有的领了孩子，有的挥着凉扇，有的推着单车，满街一片嗡嗡的声音，好像闭在帐子里的蚊子。刚刚在馆子里凉爽下来的身体，又被行人的推挤和声音惹出了一身大汗来。

“那来这么多人呢！怎么，小孩子晚上不睡觉的？”他愤愤的对走在他旁边，走得从容不迫的天美说。

“你不要这付高高在上的样子好不好？”她半笑半嗔的说，“有的人家，一家八口，挤在一间六个榻榻米的卧房，这样热的天，你叫他们怎么去睡？你才来两个月，当然看不惯，如果你住定了，自然对这一切都会习惯的。”

“看见这么多人，这么热的天，我倒真又不想留下来了呢！”

她就站定了，站在行人流里，好像在流动的溪水里一根不动的木条似的。

“小哥，如果是为了意珊，你又决定要走了，我倒觉得并不是不合情理的。但千万不要不敢承认真正的理由，而东拉西扯的去找点理由来搪塞自己，让自己舒服点。”然后抛不带一丝笑的瞪着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转过身，站在街口叫对街的三轮车。一路回家，两人都没有交谈一句话。

他父母坐在客厅外面的走廊上乘凉，家里都没有开灯，只有墙外的一盏路灯的光，天上的几粒星光，忽来忽去的萤火虫光照着他们沉思的脸。他母亲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扇子，他父亲有一口没一口的吸着雪茄，雪茄里出来的烟淡得几乎没有，恍恍的飘到玻璃窗外的夜空。好像有什么虫在后园的角上叫，也有远处的吠声，更托出客厅里的悄静，他们进门，他父母同时抬起头来。

“这么早就回来了。”他母亲说。

“小哥怕挤，又不要看电影。”天美说着就进她那个小斗室去换衣服了。

“吃了点什么？”他说了几样，靠着他母亲这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想抽烟，烟又没了，没烟抽更令他精神紧张，他父亲偏偏不开口，最后他只好硬起头皮说：

“爸，你今天见到意珊没有？”见他父亲要否认，加上一句：“天美对我说了的。”

“这东西，”他爸爸说，“就是藏不住话！”然后他抽了两口雪茄说：

“你既然知道了，也好，我看样子你和意珊的事希望不大，刚刚我们还在谈，也难怪陈家，他们这几年的希望让你一下子戳破了，既然有一个现成的候选人，自然就顺手抓住。我虽然没有和意珊谈，但陈家俩老的口气我听得出来的。”

“他们的意见是不是就代表意珊的呢？”

“意珊是个听话的孩子。”他母亲说。

他有点气他母亲的一语双关。

“听话是一回事，终身大事又是一回事，她总不能为了要出国把自己丢给张三李四。那个姓莫的，她对我说过，她根本没有兴趣，更谈不上感情了。”

“但是她却和他出去了好几次呢！”他母亲说。

“天磊，你留下来的事，我根本是不赞成的，但是你已经是上了卅岁的人，这种事当然由你自己决定，那天我就问过你，万一你留下来而要牺牲了她，你说你也顾不得了，既然有这个存心，为什么还不能把这件事放开呢？爸爸这两天为你跑陈家，想办法说服他们，如果他们还是不肯，又何必强求呢？天涯何处无芳草，也是你自己说的。”

他爸爸的声音慢慢的高了。

“妈，”天美换了件直统的长衣出来，“她和姓莫的一起出去，不见得就表示她要嫁给他，也许她只想激激小哥也不一定。”

她也坐在地上，靠着她母亲。

“她是否向陈伯伯他们表示过？”天磊说。

“那我怎么好问？”他父亲十分不耐的说。

“那么你们为什么不让小哥自己去问意珊，把话说明了，如她不愿意，小哥也好死了这条心，何必坐在这里空猜测呢？”

“我看他还是不必去自讨没趣，她不来找天磊，就表示得很明白了。”

“爸爸你这话就不通了……”天美说。

“你看你，说话总是这样没大没小的。”她母亲说，打了她一下头。

“我的意思是爸爸不懂女人的心理，你想，小哥忽然改变了主意，即使她肯依，仍旧愿意嫁给他，她也不能自动的表示，总要小哥形式上先征求了她的同意，得到了她的了解。我认为小哥应该去，当面问个清楚。我是女的，自然比较了解女的心理。而且意珊的性格，我也知道得比你们多。”

“天美的话也有道理，诚民，让他自己去跑一趟也好。”

他父亲不响，而天磊却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去嘛，小哥，我刚叫阿翠到门口去打了个电话给她，她在家里等你，快去吧！”

天磊又感激又惭愧，又害怕又高兴的，在她颊上拧了一把，“你这小东西，就是鬼主意多。”

“就看在这一点上，你就不要再泄气了，走吧，快去，阿翠又把那架车子给你借来了。”

一只萤火虫飞进走廊来了，一亮，照在天磊的脸上。他徐徐的站了起来。

借着路灯的光，大家都把眼睛放在他脸上，他对他们顺序看了一眼，就决然的走到玄关，套上鞋，带子也不结，就推着车出了大门，一纵身上车，带着天美从大门口抛出来的：“祝你好运呵！”飞快的骑向陈家的方向。

街上已凉了一点，仁爱路上高大的棕榈像一股挺直的力量，向他闪来，他一手扶把，吹着口哨，一手放在长裤袋里，口袋里有一粒圆而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就是天美帮他包得很结实的烟盒纸。

他将它紧紧捏在掌心里，向前骑去。

起稿于一九六五年三月十六日艾城

终稿于一九六六年四月二十日纽约

. 独立小桥风满袖

－于梨华的《又见棕榈．又见棕榈》宋国诚

于梨华被称为台湾“留学生文学”的原创者，其作品都以留学生为主体，以他乡游子、故国难望为题旨，描写他们的经历和遭遇，他们的思想和生活，他们的事业与婚姻，他们的飘泊与失意。《又见棕榈．又见棕榈》是于梨华的代表作，作者以其女性特有的细腻和敏锐，以自己也是飘泊异地、离乡背景的深切感触，写下了世代海外知识分子无根的心灵、飘流的岁月、认同的困厄、失土的苍凉。

※无乡可返的返乡之旅

“来来来，来台大；去去去，去美国”，这句曾是一九六○到七○年代台湾知识分子生涯最佳规划的口头禅，一则道尽当时台湾社会崇洋媚外的心态，一则具实描写了当时台湾学生梦寐以求的理想境界。

留学生，确切地说是指留美学生，在异地他乡逐渐形成一个小型的“华人社会”，但说是“小型社会”，实则是离枝落花、沧海孤岛，其中的辛酸与苦涩，可说是有口难咽、乏人可诉。这群海外游子，在异国备受歧视冷落，回到家乡又高傲自怜；在白人社会里寄人篱下也要强忍羞辱，返国安身立命又难忍乡土的落后和粗鄙，这种矛盾与落差，写在于梨华的《又见棕榈．又见棕榈》小说中，可说丝丝入扣、如咽似泣。

小说以主人公“返乡寻根”为起点，叙述曾是台大高材生的牟天磊去国十几年后，从美国回到台湾。拿到新闻学博士的牟天磊，看见故乡的一草一木、一景一幕，无不触动了牟天磊记忆中从从台湾到美国，再从美国到台湾的流离岁月。这段曲折的奔走和流转，像似绕了一个圆圈，表面上看似虚掷时光、原地重返，但实际上却是一场饱经风霜、曲折不平的心灵歧路，从浪漫懵懂的起点，转向失望与觉悟的终点。

牟天磊期待一种返家的温暖，但一到家门，却有一种陌生过客的疏离感。因为，对久离而归乡的牟天磊而言，本是因为厌倦美国社会的冷酷无情、寄人篱下的日子，希望回家重温乡土的旧情和气味，没想到台湾如此闷热、拥挤、脏乱和粗鲁，在一片崇洋媚外、言必称“美国好”的气氛下，反而使牟天磊产生“此家是何家”的错愕与迷惘，内心充满“回家不是家”、“有家似无家”的忧思与愁怅。对照于当年在棕榈树下许下要在他乡出人头地的誓约，如今看来，既没有失败，也没有成功，只是若有所失、似梦非梦。显然，这是一场无乡可返的返乡之旅。

※家乡的过客

小说以复调式时空叙事为手法，并行着两种叙事时态，一是现在进行式，一是过去进行式。于梨华的叙事技巧就在于，她运用一种“时空的吊诡性”来榇托“认同的悖论性”，那就是，在地理时空上，现在进行的是结束过去离国多年之后的返乡，但是在记忆时空上，却是过去多年离国经验在现在时态上重返和再现，于是，物理时空与记忆时空混成一团，家乡与异国之间真假难分、虚实难辨。而认同的悖论性则在于：返乡原本是为了治疗乡愁、停止流浪，但对家乡的失望和疏离，反而加深了乡愁的刺痛，勾起了无限的忧思和迷惘。

乡愁只有在返家时格外清晰，飘泊的记忆在回乡时特别地鲜明。天磊的学成归国，引来了无数人的钦佩和羡慕，但他熬过的苦楚、流过的泪水，却像一条绑在身后的尾巴，如影随行，无力摆脱。

家中的佣人以“少爷”称呼他，家人、亲友以“衣锦荣归”热烈欢迎他，家乡的女友以柔情和思念等待他。但如果他们知道他在美国，终日绻缩在寒冷的地下室里，望着窗外的飘雪，想着一片空漠的未来，如果他们知道他一日两餐以苹果当饭，在饭馆里端过盘子、洗过盘子，甚至刷过女生宿舍的厕所，佣人是否还会以“少爷”称呼他？家人亲友们是否还认为他“衣锦荣归”？在家人的拥抱和抚慰中，他的身体却是麻木的、孤独的，在亲人的簇拥和热泪下，他的心却是冰冷的、僵硬的。天磊回忆着：

他现在记得那个夏天终于找到了事，每夜开运冰的大卡车来往于三蕃市和卡美尔之间，像一节火车那么长的卡车，从夜里十二点开到清晨五时。世界在平安地熟睡时，他却绝望地醒着，睁着拉满红丝的眼，望着崎岖的山路；……在他的背后，是几千斤令人僵直的冰，在他的身前，是几十层叫人心寒的峻岩，他心里烧着绝望愤怒与不甘的火，慢慢的爬着，开着，行着人间最寂寞的挣扎的路。

对人未老、心已衰的天磊而言，别人眼中的天堂之地美国，却是他亲身体验的地狱之谷；别人以为他这次是学成归国，但实际上他是放弃在美国根本谈不上什么成就的事业，只想回台清清静静的找个糊口之处。人们以为他全身镀金、满肚洋墨水，实际上经历十年的折磨之后，他只剩下辛酸、消沉和沮丧。人们不理解他，一如他自己也不理解自己曾经走过的路。

阔别多年的父亲觉得他变了，变得冷漠、孤僻、不近人情；和他通信多年的女友意珊，一个已经把一生幸福和出国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天真女孩，一个让他真正想回家的未来伴侣，不仅不懂他的不快乐、不开心，更不懂他的孤独与失落。他只能淡淡地说：“我是一个岛，岛上都是沙，每颗沙都是寂寞”。天磊谢绝了报社的采访，回避友人的拜访，拒绝了父亲友人的人情请托，人们以为他高傲和冷酷，实际上，十几年的留学生活早已使他习惯了孤绝、封闭和逃避，他不要人们像他一样，终日痴做美国白日梦，回头已是满身伤。唯一能让他吐露心声的，是他大学时代的教授邱尚峰－－一位和他有着共同美国经验的老师。

‘在那边的时候我想回来，觉得为了和亲人在一起，为了回到自己成长起来的地方，可以放弃在美国十年劳力痛苦所换来的一切。可是回来之后，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不是我想像的那么样叫我不舍得走，最苦的，回来之后，觉得自己仍是一个客人，并不属于这个地方。’

最后，天磊决定留下来，留在这块他生长的土地上。但这个“放弃美国”的决定，却严重冲击着他和意珊的婚姻。因为意珊，一个就像当年憧憬着美国、一心编织留学美梦的天磊一样，她把留学寄托在婚姻的结合上，把婚姻视为出国镀金的跳板；她虽然不能获得美国博士，但至少可以做个“美国博士的太太”。但是对天磊而言，他不能因为婚姻再度坠入深渊。这场婚姻，对意珊来说是通往天国的门票，对天磊来说却是重返地狱的卖身契。

※认同的分裂下的文化孤儿

牟天磊实际上是战后台湾经济起飞时期“外省菁英”的典型代表，天资聪颖、品学兼优。对当时大陆移台的外省知识分子来说，台湾既是学习成长之地，又是陌生而疏离的他乡。对这块弹丸海岛，既有深厚而美好的成长记忆，又夹身于深不可跨的省籍籓篱。于是，出国、留学、喝洋墨水，几乎是那一代外省菁英另觅生命理想、另建事业高塔的唯一选择。

然而，这种选择，有多少是出自主体自觉的理性规划？有多少是出自个人自由的选择？实际上，这既是一种“急流抓木”式自救，又是离土失根的自我流放。牟天磊正是这种“寻梦－失根”的一代，生在自己的土地上却又感到身不在此，远赴异国寻梦却又惊觉心非所属。牟天磊就像无数“离土失根”的外省菁英一样，异国的憧憬和家园的眷念浑成一体，梦想和失落交织于一身；既处于认同分裂又极思回归认祖，既是光宗耀祖的菁英分子又是异国主流社会下的边缘人，他她（们）成了认同夹缝中的文化孤儿。

※台湾离散文学

天磊的一生，实际上是也是留学生、美国华人于梨华自己的生活体验和写照。于梨华以自己多年的美国生活经验，以其对美国华人社会的细微观察和华人生活的真实体验，写下了那一代台湾留学生的现实处境和精神苦闷，撕开了中国人不切实际的“美国梦”。在小说中，于梨华具体呈现了留学生的三重困境，一是无法融入美国主流社会，二是无法进入各立门户、自扫门前雪的华人社圈，三是无法归宿于土生土长的家园，这三重困境，既是“台湾外省人”的时代宿命，也是所有海外华人共同的生命体验。

作为一名教授型女性作家，于梨华不卖弄华丽的词藻，不夸大惊奇的剧情，但作品中总是散发淡淡的忧愁、阵阵的隐痛、默默的哀伤。至今依然勤写不倦的于梨华，以生活写小说，以文学说历史，她建立了一种“台湾离散文学”（Taiwanese diasporic literature）的风格，为台湾文学另辟一块创作广场，也为一八六○到七○年代的台湾社会与华人历史，写下了优美动人的篇章。

. 作品赏析－－张葆莘

六○年代前后，台湾大批的留学生负笈海外（尤其是美国），学成后留在当地就业定居的人数增多了，其中研究文学甚或原来就从事过文学创作的人也随比例而增加，于是在台湾文坛便出现“留学生文学”。

六○年代台湾“留学生文学”的题材大多是留学生的切身问题：学业、工作、爱情、来自本国和异国的精神和生活压力、种族歧视……等等，于梨华的文学道路和“留学生文学”的成形、发展是分不开的。她可以说是“留学生文学”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家，而她的这部《又见棕榈．又见棕榈》既可以说是她的代表作，也可以说是台湾“留学生文学”的代表作。于梨华是从大陆去台湾的，后来又移居美国，过的是“飘泊无著落的生活，过一天是一天的生活”，心头笼罩著「难以解脱的孤寂”。于是，她一次又一次地回台北，想去抓住那“快要模糊的记忆”，企望在自己人中“摇落这些年来跟随我的无寄的心情”。

但台湾毕竟也不是旧时的家乡。一种萍飘天涯的“没有根”的苦恼和思乡思亲的乡愁，曾经紧紧地裹著于梨华的心。“别问我为什么回去。为什么回去与为什么出来，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迷惑”（【白驹集代序《归去来兮》】）。

于梨华的心中有着时代的苦闷－－“我的心里空空荡荡，了无著落”。而《又见棕榈又见棕榈》中的牟天磊的感伤情绪，就是“没有根的一代”的寂寞与苦闷。当然，“没有根的一代”和美国海明威他们的“失落的一代”还不尽相同。

“失落的一代”可以说是和传统道德绝缘，自甘堕落的一代，是厌弃和反抗美国商业文化的一代。而牟天磊们并没有跟本国文化脱节，他的“没有根”的感觉，是现代中国特定的历史环境造成的。一九四九年海峡两岸被人为地隔绝了。大陆去台人员失去了根，从台湾去了美国的大陆去台人员更失去了根。没有根的寂寞，是他们的社会心理。《又见棕榈．又见棕榈》，所反映的正是这种社会心理，并提出了“没有根的一代”的名词，小说出版后，这一名词在台湾及海外广泛流传，可见这部作品影响之大。

《又见棕榈．又见棕榈》在结构上也很有特色，其中同时存在三个时间：过去、现在、未来，也存在三个空间：美国、台湾和大陆。作者巧妙地利用“时空交错”的技巧，把这三种时空组织在一起，淋漓尽致地表现了牟天磊的“没有根的一代”的心态，避免了对登场人物作传记性的长篇倒叙，而是让登场人物始终保持着意识的流动，在触景生情的回忆中，片断地展示他过去的生活。由于现在交织着过去，欢乐唤来了辛酸，幸福变成了忧伤，这样写来，不仅把牟天磊的感伤越涂越浓，而且也真切地写足了忆念着过去、不能充分地享受现在、空茫地面对未来的那种“没有根的一代”的苦闷和寂寞的心态。

《又见棕榈．又见棕榈》，乍看好像是一部游记小说，小说叙述的是出国多年的游子－－牟天磊回到台湾故地重游的故事，通过主人公从台北到金门，到台南，而且又“时空交错”到美国，既写了台湾、美国，也写了祖国大陆；而故事是在台湾展开的。

作者“对台湾的声色形态，风土景物，描写得最是详尽，复制了她自己在一九六二－一九六三那年看到、听到、嗅到的一切”，“真觉得她把台北的形形色色写绝了”－－（旅美评论家夏志清语）。

一九八○年，《又见棕榈．又见棕榈》在大陆出版时，作者曾题辞：“献给祖国的年轻朋友们”，并对大陆年轻读者说：“这许多年来，它（指此书）对由台去美的留学生起了一定的作用，不是故事好，而是故事后面的事实令人思索：到美国去读书、进修、做研究，是艰难的、寂寞的，甚至是苦恼的。……其中牟天磊的经验，也是我的，也是其他许许多多年轻人的。他的‘无根’的感觉，更是他那个时代的年轻人共同感受的。……一九六七年的牟天磊有他无家可归的困难，但一九八○年的年轻人是不会有的，他们有家，学成了回家，他们有国，学成了归国。如果是因为不满现实而出国，出国后更应该有能力回去改善那个现实；如果是向往美国的生活，牟天磊的故事，我相信，足够年轻人了解它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本书，是写给出国的，更是没有出国的朋友们看的，当时是如此，现在更是如此。会思考的年轻朋友们，一定知道牟天磊最后选择的道路是什么。”

. 采访记录－－二○○四．十一．七

记者：您的长篇小说《梦回青河》目前正在大陆拍连续剧（四十一集），据说十一月初将在浙江开机，可否透露一点导演，主要演员的情况？

（注：《梦回青河》以三十年代抗战初期浙东水乡为背景，以作者的童年经历为创作灵感，通过林氏大家族动乱时期的悲欢离合，以几个姑表亲兄妹之间的感情纠葛为主线，艺术地记录了那个年代人们在爱情和欲望中的状态，在善与恶交织以及美与丑的激烈碰撞中，人性对美好精神生活的永恒追求。贯穿该剧的王美云、赵定玉与林国一三个年轻人的爱情悲剧，加之小说“大家庭”故事的风格，使其被誉为民国时代的“红楼梦”。）

于梨华：我这个月二十二号就要去大陆，先到北京见编剧远方，我和远方合作非常愉快，然后会到杭州拍摄现场。导演是陈国军，他曾执导《大清炮队》、《趟过男人河的女人》。刘雪华将扮演德贤，一个虐待前夫女儿美云的女人。其他演员有台湾的柯奂如饰演定玉，大陆的杨紫茳演国一、何琳演美云，李子雄、杜雨露、苗圃、李琳、王伯昭、等实力派演员。该剧音乐由台湾著名音乐人陈彼得担纲制作，蔡琴、潘越云等歌手将有望主唱。

记者：《梦回青河》被喻为民国时代的《红楼梦》，您创作的灵感和您幼时的经历有关吗？小说中的人物您最喜欢哪一位？

于梨华：有关系的。《梦回青河》是我的第一个长篇，一般来讲，第一个长篇总是会带有一点半自传性质，我童年的经历对我有一定的创作影响。小说中我最喜欢美云，那个超凡不俗的女孩子。我自己年轻时候的个性和小说中的定玉比较相近，小说也正是以定玉的角度“我”来写的。如果让我写现代女孩子的生活，我感觉比较难，因为我和她们已经脱节了。《梦回青河》是我差不多四十年前的作品。

记者：您是早期“留学生文学”最具有代表性的著名作家，可否请您谈谈目前留学生文学的创作？

于梨华：我现在对“留学生文学”已经有点陌生了，主要是我现在与留学生接触也不太多了，和学界也分开了，我目前在写老年人的生活。但我或多或少还是接触到一些留学生，现在留学生毕业以后有很多出路，不仅仅只留在学界，可以开公司，找工作等等。我觉得现在的留学生比我们当时的留学生要现实得多，要会享受一些。现在不仅有“留学生文学”，还有“移民文学”，“副刊文学”，“纪实文学”和“网络文学”等等。

记者：您的《又见棕榈，又见棕榈》可以说是当年“台湾留学生文学”的代表作，请问您的创作动机是什么？

（注：《又见棕榈．又见棕榈》主人公牟天磊是从大陆去台湾的青年，大学毕业后，正赶上“出国热”，看到别人出国，他也离开台湾去了美国。临行前，他对校门前的棕榈树许了愿︰“自己也要像它们的主干一样，挺直无畏，出人头地”。到了美国，他边工作边学习，历尽艰辛，因远离故土、亲人而引起的孤独和寂寞使他无所适从。他虽然获得了博士学位，但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欢乐。他虽然也谋有教职，却在从事被人认为最没有出息的教中文的工作，在美国十年了，甚至连婚姻都无望。他回到了台湾，想在台湾和亲人中间松散一下“整个身体和精神”，希望能找到一个归宿，作一番自己觉得有用的事；但当他返回台湾后，却发现自己原来仍是一个“客”。在美国，牟天磊接触到的几乎都是寂寞的中国人；在台湾，牟天磊接触到的仍然是一颗颗寂寞的心。牟天磊的感伤情绪，是“没有根的一代”的寂寞与苦闷。）

于梨华：我写得是当时那个年代的留学生生活。这本书对由台去美的留学生起了一定的作用，故事后面的事实令人思索︰到美国去读书、进修、做研究，是艰难的、寂寞的，甚至是苦恼的。……其中牟天磊的经验，也是我的，也是其他许许多多年轻人的。他的‘无根’的感觉，更是他那个时代的年轻人共同感受的。……一九六七年的牟天磊有他无家可归的困难，但一九八○年的年轻人是不会有的，他们有家，学成了回家，他们有国，学成了归国。如果是因为不满现实而出国，出国后更应该有能力回去改善那个现实；如果是向往美国的生活，牟天磊的故事，我相信，足够年轻人了解它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很多留学生把“利”看得比“名”重要，毕业后留在学界的也并不多。我有一篇散文叫《三十五年后的牟天磊》，讲的是现在的一些留学生观念和生活。

记者：您如何看待长篇小说中故事情节、结构总体之间的关系？

于梨华：对长篇小说来讲，我一般都要酝酿很久，写一部长篇通常都需要几年的时间。在开始写之前，我会把人物，时间，地点，章节都列个表，这样心里有个总体的安排。当然具体写的时候还会做一定的变动。我很注重情节和人物，以及总体安排等等。这是写长篇小说的作家必需要走的路。《又见棕榈，又见棕榈》这本书写的时候花了大概一年半的时间，在这之前其实已经酝酿了很久，牟天磊这个人物在心里存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那个时候资料特别多，所以还算是写得比较快的。作家写长篇小说是需要有耐心和恒心的，要不然就会半途而废。

记者：您的写作受西方文化还是中国文化的影响比较大？

于梨华：都有。我很喜欢中国古典文学，我的书桌边上一直都放着中国古典诗词，元曲等等，经常会翻翻。外国文学我是天天都要看的，除了non－fiction以外，小说是一直都要借来看的，当代的、十九世纪的、九十年代等等。这是作为一个作家最基本的薰陶。

记者：您作品的读者群会是那些呢？

于梨华：我想现在三十岁以下的孩子可能都不知道于梨华是谁吧。我现在在加州，我感觉我的读者群都是四五十岁左右的，我最多的读者是中年人，大部分是台湾来的，不过现在大陆也出版了我的很多书，像刚刚出版的《在离去与道别之间》，这本书现在在大陆销得很好。

. 于梨华：乡愁慢慢消失了（二○○九、八时代周报记者河西）

吱呀一声，于梨华打开下榻宾馆的房门，一位精神抖擞的女士出现在记者的面前。

于梨华今年七十八岁，可是她却喜欢对来客“虚报年龄”，自称八十高龄。人家都喜欢“扮嫩”，她却为何喜欢“扮老”？问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她笑着回答说：“这样人家会说，你看上去不像八十岁啊，很年轻啊，我就喜欢人家这么说。”

于梨华的心态年轻，身体也硬朗，其实她根本不需要“欲盖弥彰”，从外表来看，她至少要比她的真实年龄小上二十岁。

这都要归功于她坚持锻炼身体。她爱好运动，每天打网球，即使在上海，她也喜欢每天出去散步。

“你看我精神还不错吧？我每天早上都要出去走一走，到了这个年龄，我锻炼就是为自己，自己不锻炼，身体怎么能好？我身体好，才有精神去写作嘛。”

确实如此，于梨华的身子骨很硬朗，今年四月又在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了她的长篇小说《彼岸》和短篇小说集《秋山又几重》。她从箱子里拿出新鲜出炉的新书，向记者“炫耀”：“这个题目起得好不好？”

茶几上还放着一本新出版的简体版《小团圆》。

“张爱玲当然对我有影响啦。”于梨华大声说。

只是，张爱玲的孤独在于梨华这里变成了一种无家可归的乡愁，不论是《梦回青河》还是《又见棕榈．又见棕榈》，她的小说中总是充满了思念祖国的乡愁和寓居漂泊的苦恼。

※台湾文坛，初露锋芒

记者：一九四九年你考入台湾大学外文系，据说傅斯年的夫人俞大彩和您不和，所以转到历史系，是这样的吗？

于梨华：那时我的英文是校长太太俞大彩教的，她就嫌我读书不够用功，第二年她又说我不够资格进英文系，在这样的情况下学习真的很别扭，所以我在外文系只读了一年之后，就转到历史系，可是我喜欢的还是外文系。

我一九五三年考美国的研究生时，我的英文又不够格，我已经三年没有读英文，因为我读的是历史系嘛，所以把英文给耽误了。跟英文系最接近的就要算新闻，所以我考入新闻系读书。当然我也喜欢新闻，我的性格比较外向，我喜欢采访。

记者：在台大读书的时候，你的很多早期作品都在夏济安主编的《文学杂志》、《自由中国》、《现代文学》、《文坛》等刊物上发表，你是怎么认识夏济安先生的？

于梨华：大概就是我自己去投稿吧，我不是夏济安先生的学生，但是我非常喜欢《文学杂志》，现代文学当时只有这么一本杂志，所以我就试着投稿过去，结果就发表了。

我一毕业就去了美国，和夏济安先生也没什么联系了，但是却和他的弟弟夏志清先生关系很好，他也研究现代文学，和他也是很多年的朋友。

我到美国以后，他在伯克利大学做研究，我对他的印象比较深，他的英文根基很好，非常热爱文学，很可惜，我没有跟他接触太多他就过世了。

记者：台湾上世纪六○年代现代主义流派的写作对你有没有影响？

于梨华：六○年代台湾的现代主义文学还是萌芽期，比我小一些的人受现代主义影响更深。现代主义在台湾于上世纪六○年代兴起，当时我已经在美国了，而且《又见棕榈．又见棕榈》也已经写好了。我到美国之后又读了很多英文的作品，所以我自己写作也喜欢用意识流等现代主义的写作方式。

※回乡省亲，与台湾反目

记者：一九七五年与第一任丈夫留美物理学博士孙志锐返中国省亲，随后作文赞美共产主义，一个美国作家，怎么会亲近共产主义，仅仅因为乡愁？

于梨华：亲共产主义？没有啊。七○年代我来过中国大陆很多次，一九七五年第一次，之后一九七七、一九七八、一九七九年每年都来，八○年代也来了很多次，但是我并没有发表亲共产主义的言论。我对“主义”并没有什么兴趣。

我当时回来的确是很想念中国，我知道当时我不能回来。现在美国的中国人很多，左邻右舍都会有，周末中国人都会聚在一起，这就抵消了你的部分乡愁。可是我们当时呢？我记得当时在街头碰到一个黄皮肤的人，我都想去问他，你是不是中国人？我现在到餐馆里去，满眼都是中国人，那种乡愁慢慢就消失了，时代不同了。

一八七五年，我终于有机会可以回国。我有一个亲妹妹很多年都没有看到了，我特别想念她。我第一次回来的时候并不知道我妹妹在什么地方，当时的统战部要统战我们这些作家，替新政府说一些话，因为我们对解放以后的中国完全不了解。我们一回来，统战部就派了一个人陪我们一块走，我对那位同志说，请你们帮我找一下我的妹妹，一下子就找到了。

记者：这么多年没有碰到，重新见到你妹妹，你们两个人有没有抱头痛哭？

于梨华：没有抱头痛哭。我知道用所有西方的礼节，她都会受惊的。我记得她当时很僵硬地站着，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这对她来说是件很大的事情。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什么拥抱啦、痛苦啦，我妹妹不是那么放得开的。我当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样的场面，可是姐妹的感情总是在那里。

记者：一九七五年时正处于“文革”时期，您看到的中国是怎么样的？

于梨华：我只能说我当时被迷惑了，“文革”时是不会让你看到任何阴暗面的，他们给我看的都是光明的一面，新中国怎么好怎么好。我是个感情非常冲动的人，我一回到香港和美国，就写了一本书叫《新中国的女性》，写我妹妹啊，写冰心啊，这本书出版后，台湾就禁止我再入境。台湾说我是“投匪”，向大陆“献媚”，所以就不能去了。直到一九八二年才解禁。

但是我没有发表任何亲共产主义的言论，我只是记录我看到的中国。从现在看起来，绝对是不应该的，我作为一个作家，应该从多方面来看问题，完全一面倒地叙述是有问题的。对不对？

这些场景的叙述对我来说是真实的，这就是我所看到的，可是我所看到的是他们要我看的那一面。“文革”时受苦的人我一个也没有看到。我问过我能不能访问巴金，他们说不可以，丁玲也不行啊。“文革”之后他被解放出来，才可以访问到巴金。

我只看到了片面，我不应该马上就写文章。现在我替台湾当局来想想，他们当然会生气，我是在台湾成名的，《又见棕榈．又见棕榈》也是在台湾发表的，台湾让我成为作家。

※当代留学生文学之滥觞

记者：你的另一部著名的长篇小说《又见棕榈．又见棕榈》展示了“无根的一代”内心的迷惘和孤寂，成为当代留学生文学之滥觞。这些感受应该也是当年您刚到美国时的真实心理反应？您现在是否还觉得《又见棕榈．又见棕榈》是您写得比较满意的一部小说？

于梨华：对，我自己对它比较满意。当然，我自己的一些短篇我自己也很喜欢，可是现在我还能回去看的，还是《又见棕榈．又见棕榈》。不过我觉得比《又见棕榈．又见棕榈》写得更全面的是《傅家的儿女们》。《又见棕榈．又见棕榈》写学界的留学生，《傅家的儿女们》写各式各样的移民，开餐馆的什么都有，但是似乎并没有《又见棕榈．又见棕榈》那么受人欢迎。

我写这部小说的时候，已经毕业了一段时间。那是一九六七年，我已经做妈妈了，但还没有出去教书，没有工作，我直到一九六八年才出去教书。我觉得我反映的当时念文科的大学生的生活状态非常全面真实。当然现在你去美国念文科，照样会有很好的出路，可是我们在上世纪五○年代去美国的都是“学而优则仕”，都是走的这样一条路。现在的留学生，不学也可以有出路，三百六十行都可以有出息。

记者：写《在离去与道别之间》是否有写一本北美版《围城》和《儒林外史》的意思？

于梨华：大家觉得有，可是我自己不觉得。我很喜欢《围城》，也非常非常尊重钱钟书，而且我也去拜访过他好几次。我喜欢钱钟书和杨绛，我非常非常崇拜他们。可是后来我看《围城》发现它也有局限性，还是有当时时代的局限性，我想钱钟书的学问不是在写小说方面，他的学问太渊博了，可是当时我看的时候是非常喜欢的。他的小说中有很多哲理性的语言我很喜欢，可是我不能说我的这部小说也受到《围城》的影响想要写成北美版的《围城》，因为我写的留学生，时代和他也不一样。

记者：你这部最新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的长篇小说《彼岸》探讨的是移民家庭在美的现实生活以及老龄人群的生活困境，一方面是中国人伦关于“家、孝、义”的几千年准则，另一方面是西方社会父母与子女疏离、赡养社会化的现状，这是美国华裔移民的真实写照，是否到了这个年纪，所以开始考虑老年人的问题？

于梨华：这是我最近五年写的长篇，写得比较辛苦。年纪大了，精力当然不比当年，没有那么充沛，就写得比较慢。这本书的关系比较复杂，有东西文化的冲击，三代人之间的疏离，对生死的看法啦，等等。我年老了，生老病死中我就写到了死这个阶段。

两代人对生死的看法不同，对病痛的反应也不一样，所以我就着眼于他们的矛盾。主角是老年人。

记者：同时出版的短篇小说集《秋山又几重》，这个题目像是一句诗？

于梨华：这个名字起得好不好？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它是一句诗，但是它的上句我忘记了。这篇短篇写老友重逢又别离的故事。现在生活也比较规律，到了这个年纪，生活空间也比较狭窄，用这样的题材来写短篇会比较合适。

记者：这本小说之后，下一本小说有没有在酝酿？

于梨华：因为这本小说写得很辛苦，年纪大了，精力也不够，身边琐事也很多，中间被打扰了很多次。我觉得以后还是写短篇比较好，写些散文也好，比较轻松一些。

记者：你翻译过凯塞琳．安．波特的《盛开的犹大花》和伊迪丝．华顿的《罗马假日》，特别喜欢这两位女作家？张爱玲呢？

于梨华：当然，她们几位都是我特别喜欢的作家，华顿写作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她的小说恐怕比凯塞琳．安．波特写得多。至于张爱玲，我想一定有吧。我很喜欢张爱玲的作品。五○年代的时候她的作品就在台湾很流行。她在一九四二－一九四三年的时候写的小说我都看过。

记者：你在美国的时候有去拜访张爱玲吗？

于梨华：当然有了，我在纽约州立大学教书的时候，她到我们学校来演讲，这是张爱玲唯一一次到大学演讲，她是个不肯出门的人，所以我想我跟她有缘分吧。可是我不会像很多人一样用张爱玲的名义来写些文章，借用她的名气来出名，我绝对不会这样。我和她交往也比较多，我有她很多信，但是我不会像某些人那样为了出名而发表她的那些信。我不做这一类的事情。

. 于梨华简介

于梨华浙江省镇海县人。一九三一年生于上海。抗日战争前，因父亲职务的关系，举家迁到福建省。抗日战争爆发后，全家开始了漫长的流浪生活，最后定居于四川省成都。抗战胜利后，全家先回到上海，然后返回乡下居住。一九四七年底因父亲派到台湾接收糖厂，第二年于梨华也去台并转学到台中女子中学。她在台中女子中学读书时就开始了写作，她的第一篇文章是评论沈从文的《边城》。

一九四九年于梨华考入台湾大学外文系，后转到历史系。在大学读书时仍不断写作，初期的小说大都发表在夏济安主编的《文学杂志》上，因此在同学中颇负文名。

一九五三年毕业于台湾大学，同时九月赴美留学。一九五四年入美国洛杉矶加州大学攻读新闻系。一九五六年获硕士学位同年。

一九六五年任教于纽约州市大学奥尔巴巴分校，讲授中国文学（英译中国文学选讲、英译中国古典文学、中国报章杂志选）、中文会话、中文写作等课程，并从事创作。

一九六八年搬至纽约上州州政府所在地奥本尼（Albany），即在州立大学奥本尼分校执教，兼任教中国现代文学。

一九七七－一九七八年任该校中文研究部主任。

一九九三年退休移居旧金山湾区

. ※※于梨华著作表

一九五六年获硕士学位同年夏，以英文短篇小说《扬子江头几多愁》得米高梅公司在该校设立的文艺奖（Samuel　Goldwgn　Creative　Writing　Award）第一名，得奖的短篇小说【扬子江头几多愁】（Sorrow　at　the　End　of　the　Yangtze　River）翌年发表于校内杂志Uclan上。

【梦回青河】长篇小说。一九六三年，台湾皇冠出版社初版。

※一九六三年中广八点档广播剧。

※一九六六年，为李翰祥购得电影版权。

※二○○四年大陆拍成电视剧。

【归】短篇小说集。一八六三年，台湾文星出版社。

【也是秋天】中篇集。一九六四年，台湾文星出版社。

【变】长篇小说。一九六五年，香港正文出版社。

【雪地上的星星】短篇小说集。一九六六年，台湾皇冠出版社。

※其中《母与子》于一九七二年拍为电影，改名《母亲三十岁》。嘉禾公司出品。宋存寿导演，李湘、秦汉主演。

【又见棕榈、又见棕榈】长篇小说。一九六五年，台湾皇冠出版社。一九八○年大陆出版

※获一九六七年台湾嘉新文艺奖。

※一九六八年李翰祥购得电影版权。

【白驹集】短篇小说集。一九六九年，台湾仙人掌出版社初版。

※其中《柳家庄上》电影版权由宋存寿于一九七二年购得。

【焰】长篇小说。一九六九年，台湾皇冠出版社。

【会场现形记】短篇小说集。一九七二年，台湾志文出版社出版。

【考验】长篇小说。一九七四年，台湾大地出版社出版。

※一九九二年，台湾皇冠出版社典藏版出版。

【新中国的女性】短篇小说集。一九七七年，香港七十年代出版社。

【谁在西双版纳】游记故事集。一九七八年，香港天地图书公司。

【傅家的儿女们】长篇小说。一九七八年，香港天地图书公司。

【三人行】长篇小说。一九八○年，香港天地图书公司出版。

※以上十四本长短篇著作，于一九八一年由香港天地图书公司出版全集。

【寻】短篇小说集。一九八六年，香港三联书店出版。

【于梨华作品集】一九八八年，台湾皇冠出版社出版，收录长短篇著作十余种。

【相见欢】短篇小说集。一九八九年，台湾皇冠出版社出版。

【美国的来信】一九八九年，北京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

【情尽自选集】一九九○年，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

【别西冷庄园】散文集，二○○二年，台北瀛舟出版社出版。

【在离去与道别之间】二○○四年，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出版。

【彼岸】长篇小说。二○○九年，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

【秋山又几重】短篇小说集。二○○九年，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

※※※翻译作品※※※

※英译中

Flowering Judas and Other Stories by Katherine Ann porter（【盛开的犹大花】凯塞琳．安．波得）

A Roman Holiday by Edith Wharton（【罗马假日】伊德丝华顿）

Edith Wharton（【伊德丝华顿其人】）

※中译英

In Liu Village（【柳家庄上】）自译，收在Chinese Stories from TaiWan 一九七○－一九七○edited by Joseph Lau and Timothy Ross，哥伦比亚大学出版。

Glass Marbles Scattered All over the Ground（【撒了一地的玻璃球】）译者：萧廉任，收在【中国现代文学选集台湾】

An Anthology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Literature Ⅱ，台湾国立编译馆出版。

Nightfall（【暮】）译者︰Vivian Hsu，收入Born of the Same Roots，印第安那大学出版。

（全书完）